《莫赫悬崖以西》爱木

42、第四十二章：斯图加特的闪电 曾小少爷的

　　湛蓝的西澳大利亚海岸线还在记忆中闪耀着细碎的阳光，曾临溯的注意力就已经被一条来自保时捷全球定制中心的信息捕获。信息是关于他一年前预订的那台保时捷 918 Spyder —— 一台早已停产的、混合动力的 Hypercar 遗珠，经过无数次的个性化定制与漫长等待，终于完成了最后的调试，可以交付了。

　　“执烬！我的 918 好了！”曾临溯几乎是从埃斯佩兰斯别墅的沙发上弹起来，举着手机冲到刚结束一个跨国电话的李执烬面前，屏幕上的图片流光溢彩，“得去斯图加特提车！”

　　他的眼睛亮得像攫住了猎物的幼豹，充满了对极致速度造物的纯粹渴望。

　　李执烬甚至没有去看那图片，他的目光落在曾临溯因兴奋而泛着薄红的脸上。从澳大利亚飞德国？只为提一台车？任何理性的商业思维都会认为这是荒谬的。但李执烬只是平静地拿出自己的手机。

　　“好。我让机组准备航线。”他甚至没有询问日程，指尖已经在屏幕上操作，联系机场安排他的湾流G650，“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曾临溯迫不及待。

　　于是，不到二十四小时，他们便已站在了德国斯图加特保时捷博物馆旁那间不对公众开放的专属交付中心里。空气中弥漫着新车皮革、抛光剂与一种名为“顶级工业艺术”的冰冷香气。

　　那台 Weissach Package 版本的 918 Spyder 静静地停在聚光灯下，哑光白的车身覆盖着如同熔岩流淌般的碳纤维纹理，巨大的可调式尾翼如同展开的蝶翼，每一道线条都在诉说着空气动力学与美学的极致结合。这是曾临溯亲自指定的配色与配置，价格足以在寸土寸金的中环买下一整层办公楼。

　　“曾先生，您的车。”穿着白色工服、戴着白手套的工程师将一把造型如宇宙飞船钥匙般的智能卡匙递给他，姿态恭敬如同呈上王冠。

　　曾临溯接过，脸上绽放出比埃斯佩兰斯阳光更灿烂的笑容。他拉开车门，坐进那包裹性极强的碳纤维赛车座椅，手指抚过 Alcantara 包裹的方向盘，感受着掌心下冰冷的换挡拨片。

　　“完美！”他发出由衷的赞叹，像个得到了梦想玩具的大男孩。

　　李执烬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沉浸在喜悦中的侧脸。他能精准计算出这台车每一个零部件的成本，能分析出保时捷这项投资背后的财务模型，但此刻，那些数字毫无意义。唯一有意义的是曾临溯脸上的笑容。

　　“现在就想试试？”李执烬走上前，语气温和。

　　“当然！”曾临溯抬头，眼睛闪闪发光，“我们开去纽伯格林！”

　　从斯图加特到纽伯格林北环，需要穿过大片风景如画的德国乡野。但曾临溯显然对田园风光毫无兴趣，一驶上不限速的 A81 高速公路，他便毫不犹豫地将油门深踩下去。

　　918 Spyder 的混合动力系统瞬间被唤醒，V8 发动机的咆哮与电动机的高频嗡鸣交织成一首狂暴的交响乐，强大的 G 值将两人紧紧压在椅背上。车速表的指针疯狂向右摆动，窗外的风景化为模糊的色带。

　　李执烬坐在副驾，神色平静。他并非不担心安全，但他更知道，这种极致的速度感是曾临溯快乐的一部分。他早已安排了前导和护航车辆，清空了前方道路，确保这趟狂飙万无一失。

　　风声呼啸，曾临溯专注地操控着方向盘，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畅快的笑意。他偶尔会通过车内通讯系统对李执烬喊：“执烬！这感觉太棒了！比骑马还带劲！”

　　李执烬通过耳机回应：“小心驾驶。”

　　他的声音透过引擎的轰鸣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曾临溯笑得更大声了。

　　最终，他们并未真的开上被称为“绿色地狱”的纽北赛道，只是在周边道路体验了一番便折返。但对曾临溯来说，这已经足够。

　　回程时，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曾临溯降下车窗，任由凉爽的风灌入车内，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对李执烬说：“这车不错，下次带去瑞士雪山公路开开，肯定也别有味道。”

　　“好。”李执烬应道，已经开始在脑中规划瑞士的行程，以及如何将这台 Hypercar 安全运抵阿尔卑斯山脚下。

　　夜色中，那台白色的 918 Spyder 如同幽灵般滑入斯图加特机场的停机坪，稳稳停在湾流G650的舷梯旁。曾临溯兴致勃勃地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陶孤奕炫耀。

　　登机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在夜色中依旧闪耀的座驾，对李执烬说：“执烬，谢啦。”

　　李执烬看着他，只是微微摇头：“你开心就好。”

　　巨大的金钱代价，跨洲的飞行，精心的安保安排……所有的一切，在他这句轻飘飘的“你开心就好”面前，都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飞机冲上夜空，曾临溯很快在舒适的座椅里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满足的弧度。

　　李执烬替他盖好毛毯，自己则打开电脑，继续处理因这趟突如其来的德国之行而积压的工作。屏幕的冷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静海般的纵容。

　　他为他跨洲提车，一掷千金，只为听他一句“完美”。
　　而那人已在云端安睡，不知这纵容背后，是十年如一日的，深不见底的海。

　　——

　　湾流G650刚刚降落在香港，安束的电话便如同精准计算的导弹，直抵李执烬的私人线路。

　　“李先生。”安束的声音透过听筒，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通知意味，“埃莉奥诺拉·法尔内塞夫人邀请曾临溯先生前往她的萨尔维纳蒂庄园做客。顺便，她想与你聊聊，关于对‘莫赫悬崖以西’项目进行战略性投资的事宜。”

　　李执烬握着手机，站在机场VIP通道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香港熟悉的繁华天际线。埃莉奥诺拉·法尔内塞，那个在西澳大利亚有过一面之缘、拥有庞大隐形财富和人脉的意大利贵妇。她的投资意向，无疑是一剂强心针，但背后是否又有安束的影子？

　　他没来得及深思，旁边的曾临溯已经听到了“意大利”、“庄园”这几个关键词，立刻凑了过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鼻音：“谁？意大利？是那个送了我漂亮石头的夫人吗？去啊！听说她家的葡萄园很棒！”

　　他曾临溯字典里从来没有“犹豫”二字，尤其是对新鲜好玩的事物。

　　李执烬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对着电话那端言简意赅：“时间？”

　　“明天。飞机会在佛罗伦萨的佩雷托拉机场等候。”安束说完，便挂了电话，不留任何商讨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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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下午，托斯卡纳的阳光如同融化的金子，泼洒在连绵起伏的、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葡萄园上。埃莉奥诺拉夫人的 AgustaWestland AW109 私人直升机降落在庄园内部的停机坪，螺旋桨卷起的风都带着葡萄叶的清香和……某种古老金钱沉淀下来的宁静气息。

　　萨尔维纳蒂庄园并非仅仅是一座别墅，它是一座盘踞在山丘上的、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微型城邦。浅黄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爬满了古老的紫藤。巨大的柏树如同墨绿色的箭头，刺向湛蓝的天空。

　　埃莉奥诺拉夫人亲自在由彼得拉桑塔 大理石砌成的庭院前迎接。她穿着一身 Etro 的印花长裙，披着一条看似随意、实则产自 Loro Piana 特定牧场初生小羊驼的披肩，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优雅的痕迹，那双灰色的眼睛却依旧锐利而温暖。

　　“Caro Zeng! Bentornato!”（亲爱的曾！欢迎回来！）她张开双臂，用带着浓重托斯卡纳腔调的意大利语热情地招呼曾临溯，并与他行贴面礼。

　　曾临溯笑着，用流利而标准的罗马口音回应：“Grazie, Signora Falernese! Il suo posto è magnifico!”（谢谢您，法尔内塞夫人！您的地方太美了！）

　　站在稍后一步的李执烬，也用无可挑剔的、略带正式感的意大利语问候：“È un onore essere suo ospite, Signora.”（很荣幸成为您的客人，夫人。）

　　埃莉奥诺拉夫人将目光转向李执烬，笑容意味深长：“Il giovane Li. Parleremo dopo.”（年轻的李。我们稍后再谈。）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睿智。

　　庄园内部更是将“低调的奢华”演绎到极致。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天花板上，Murano 玻璃吊灯折射出斑斓的光影。脚下是磨损出温润光泽的古董陶砖，墙壁上挂着看似不起眼、实则出自某位大师之手的宗教题材油画。空气中弥漫着 Culti 为庄园特调的、混合了无花果木与白松香的香氛。

　　曾临溯对艺术史兴趣不大，他被庭院中央那个由罗马 Travertine 石雕刻成的、不断涌出清泉的古老喷泉吸引，蹲在旁边玩水，阳光在他微卷的褐发上跳跃。

　　埃莉奥诺拉夫人则示意李执烬跟她走进一间面向葡萄园的书房。巨大的卡拉拉白大理石壁炉上方，悬挂着一幅庞贝古城出土的壁画残片，被精心镶嵌在防弹玻璃中。

　　“Allora,”（那么，）夫人优雅地坐在一张十九世纪法国桃花心木书桌后，开门见山，切换成了流利的英语，口音带着意大利语特有的韵律，“安束先生向我展示了‘莫赫悬崖以西’的潜力。我很欣赏你为守护那片土地‘灵魂’所做的努力，尽管方式……略显笨拙。”她微微一笑，“我更欣赏的是，你守护身边那个年轻人的决心。”

　　李执烬心头微震，面上不动声色：“夫人过奖。”

　　“法尔内塞家族，愿意为这个‘决心’投资。”她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用羊皮纸打印的意向书，推到他面前，“条件会比安束优厚。我不要你的港口股份，股权只要百分之十五。但我有一个额外的……请求。”

　　“请讲。”

　　“我希望，曾临溯先生，能成为我们法尔内塞基金会在亚洲区的‘文化友好大使’。”她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外面正试图用面包屑吸引池塘里天鹅的曾临溯身上，“他身上的纯粹与活力，是任何广告都无法替代的。当然，这纯粹是名誉性的，不需要他处理任何具体事务。”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不仅资金压力大减，还能为曾临溯提供一个光鲜亮丽且安全的身份。

　　李执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意味着将曾临溯更深地卷入这个复杂的资本世界，哪怕只是名义上。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曾临溯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执烬！夫人！你们快来看！池塘里有好多金色的鱼！像游动的金币！”

　　埃莉奥诺拉夫人大笑起来，那笑声浑厚而富有感染力：“Come sei adorabile!”（你真可爱！）她站起身，对李执烬投去一个“你考虑一下”的眼神，便热情地拉着曾临溯去看她的“金币鱼”了。

　　李执烬独自留在书房，看着窗外。
　　托斯卡纳的阳光温暖明媚，古老的土地散发着沉稳的气息。
　　而他却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更加错综复杂的十字路口。
　　一边是安束冰冷的资本胁迫，
　　一边是埃莉奥诺拉带着欣赏的“善意”邀请。

　　无论哪边，都与他想要为曾临溯构筑的那个纯粹世界，渐行渐远。

　　风穿过古老的石窗吹进来，带着葡萄的甜香与金钱无声博弈的味道。
　　而他守护的那个少年，正在金色的阳光下，对着满池的“金币鱼”，发出毫无阴霾的、清脆的笑声。

　　古老的橄榄树林低语，见证着又一场围绕他展开的、以爱为名的，资本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