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莫离（壹） 忽生怯心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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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面是一个与墙外俗世全然不同的天地，是用财富与权势细细堆砌起来的锦绣繁华。
也是青山这一世的血脉所系，是他原本应该生活、成长的地方。
“你是……”
鹤书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侧首望向身旁紧攥着他手的青山，唇微启，似有千言万语。
青山却出言打断了他尚未说出口的话：
“无名，我是青山。”
鹤书的双肩随即被一双大手紧紧扣住，只见对方忽地俯下身来，视线与他那双充满了迷茫、担忧与惶恐的眸子直直对上，目光深邃而认真，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也只会是青山。”
青山说着，走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指尖慢慢抬起，带着夜风的寒凉，却又无比温柔地抚上鹤书的脸颊。
两人清浅的呼吸在越靠越近的咫尺之间不可避免地交缠在一起，温热又缠绵，化成清冷夜空中氤氲而出的细微白雾。
“白子暄这个名字，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被他的亲生父母弃之如敝履。而真正的他也早已死在了那片被遗弃的荒山野岭，连同那份血脉亲情一并埋葬于深山之中。”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目光却坚定地望向鹤书，
“如今活下来的，站在你面前的，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不是什么白子暄，也不是上辈子的李青山，或是这辈子的傅青山。我不过是因无名而生、为无名而存的青山罢了。”
“可是……你毕竟……”
感受到对方温暖的额间轻轻抵上自己的肌肤，传来令人贪恋的温度，鹤书却像是被这熟悉的亲昵烫到一般，心慌意乱地后退了一小步。
“他们到底是你的生身父母，是给予了你这副躯壳的人……即便……即便他们从前狠心抛弃了你，那也是……也是因为你上一世为我裂魂，命数从此改变……才导致此生魂魄不全、命运多舛，让他们做出了抛弃你的决定……不然，也不会有这样的差错……”
他越说越急，仿佛要将所有的过错与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语气里充满了混乱的自责与一种无力的、想为他好的念头，
“而且……而且白氏家族显赫，底蕴深厚，于你而言，不论是生活水平还是前途前程……回归家族，定然是……更好的选择……”
鹤书像是终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做出一个令自己无比痛苦却依旧要强颜欢笑的决定，他猛地闭上眼睛，深深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青山的神情，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话语：
“总之……青山你不必因我而有所顾虑，若是……若是你回了白家，我、我也还会在鹿竹山的，日后若是想念……也能常常见面……”
话语落下的瞬间，那一直包裹着他手背的温热掌心，骤然松开了。
温暖消失的触感如此鲜明，带来一股钻心的凉意。鹤书顿时心下一紧，不由得惊慌失措地抬起头，却看见青山正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那个修长的身形渐渐隐没在长街边缘浓重的黑暗里，只有半边侧脸被远处檐下悬挂着的、明明灭灭的火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摇曳不定的光影映在他线条流畅但辨不清神色的侧脸上，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寂寥与哀伤。
鹤书本能地感受到了，从那双隔着昏黄光线的黯淡眼眸里，从那份骤然拉开的冰冷距离中——
青山在悲伤。
安静的、无声的悲伤，却沉重得令他窒息。
“无名……”
片刻之后，青山的声音从阴影里传了出来，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要……推开我吗？”
那双总是会盛满温柔笑意望向自己的眸子，此刻清晰地倒映出一张难堪的、欲言又止的狼狈面庞。他的眼底深处仿佛有破碎的微光在盈盈晃动，没有泪水滑落，却分明是在哭泣。
“我知道你只是在为我考虑……可是无名……”
“为什么……”
青山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解而痛苦地，一遍一遍，执拗地问，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
“不能考虑考虑……我们呢？”
末句轻飘飘地溢出唇畔，却似万钧之重，沉沉砸在鹤书心上。
“我留恋人间、贪恋红尘，皆是为了与你重逢、相伴相牵……”
“无名……我是为了你，才好好活下来的……请不要推开我……好吗？不要……”
“不……不是的——”
鹤书猛地从榻上坐起身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手中那本昨夜翻至深夜、聊以遣怀的话本“啪”地滑落在地，撞在冰凉的石面上，一声脆响，将他从那段令人心碎的梦境里猛然拽回。
自那日在白府外口不择言无意中伤了青山之后，他便不知该如何再去面对那人。愧疚与惶恐交缠之下，他终究做了只自欺欺人的鸵鸟，一声不吭地躲进了沧玦这方藏于寒潭底的洞府，权当避世。
来时路上浑浑噩噩，花费了两三日的光景。又在这看似安宁的潭底待了几天，算算日子，已有将近七八日未曾见到青山了。
他并非不想念，也并非不担忧，只是时间拖得越久，心中那份莫名的胆怯与不知所措便愈发浓烈，越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当初那几乎逃窜的不告而别……还有分别前，那番未能说清却足以伤人的争执。
真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为何要说出那些话。分明都是他最接受不了的结果，却偏偏要违心地说出来，青山还因此与他置气……
好害怕山中小屋到时候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面对不了这一切。
“唉……”
鹤书捡起书，顺势又摊回了床上。这几日，他除了翻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试图将自己沉入旁人的悲欢离合里，借以麻痹心神，便是被对外界好奇极了的沧玦硬拽到水面之上的城镇中去听说书。
可他实在不愿去沉月镇，生怕触景生情，那里处处都是他与青山曾一起携手同游的回忆。
上次前来归还寒玉髓，他还特意带了玄通子所赠的法宝，好让这小蝾螈妖能随意出入寒潭，不至于太过憋闷。没想到，如今这便利，反倒害得自己无法安心躲藏。
“贺哥哥，我们午后就去街口那家茶馆听书吧？昨日的《茶肆奇谈》正断在最要紧的关口，我心里惦记得很，怕去晚了错过精彩的地方。”
沧玦清亮的声音里透着期盼，打断了鹤书的忡怔。
“我……”
他抬眼瞧了瞧兴致勃勃的沧玦，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还是不忍拂了少年的意，咽了回去。
鹤书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勉强：
“行吧，待会儿你准备去时记得叫我一声。”
“再带上我一个可好？”
一道清冷熟悉的嗓音倏然响起。鹤书心头一跳，他循声望去，只见桑黎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幽昙府中，一袭粉衫，面容清寂如雪。
这架势，分明是专程来“捉拿”他的！
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子，鹤书几乎想找个缝隙藏起来。而沧玦却浑然不觉这微妙的气氛，经过那段桑黎在这潭底为“质”的时间相处，两人已十分熟稔，他也不似初见时那般畏惧，笑着迎上前去，语气亲昵：
“桑姐姐，你怎么也来了！”
桑黎抬手，也算有些时日未见，她略显生硬地拍了拍少年毛茸茸的脑袋，目光却微微侧转，落在仍试图向阴影里退缩的鹤书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
“师父命我前来，将某个跑来躲清净，将烂摊子甩给他的人带回去。”
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鹤书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他老人家说，近日道观里颇为‘热闹’，有人在他那儿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要让他施展神通，帮忙寻个不告而别、音讯全无的人。”
“什么！我不是留了字条……”
鹤书惊呼一声，再也顾不得躲藏，猛地上前几步，
“青山他……他……”
声音到后面又渐渐低了下去，他垂下头，几近呢喃。
“我可没指名道姓说是谁。”
桑黎轻哼一声，带着几分被无故差遣的微恼。她大概是正在云游却被玄通子急讯召来，心中不免怨怼，语气冲了些，微微蹙起眉，低声抱怨了一句：
“真麻烦……”
语毕，她便不再理会神色变幻不定的鹤书，转而偏过头，语气稍缓，对沧玦说道：
“你去把那件遮光的斗篷穿上，我现在就带你去沉月镇。顺道，把午饭也解决了。”
“好！”
沧玦开心地应下，立刻转身去找自己的斗篷。桑黎率先朝结界出口走去，步履干脆，未曾回头，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话：
“你也快跟上！”
心中早已被她先前那番言语搅得方寸大乱、悔意丛生的鹤书，此刻满脑子都是青山不知如何焦急伤心的模样，哪里还顾得上那点别扭。听闻此言，他几乎是立刻抬脚，匆匆跟了上去。
虽离元宵佳节尚有些时日，沉月镇的街市上却已提前透出了节日的喜庆氛围。
竹骨绸缎在各式灯笼铺前堆成小山，南货店门前悬起了醒目的“上元巧果”朱红水牌，活计正踩着高凳，仔细擦拭着积尘的走马灯。
前两日来时，街上还未见这般张灯结彩的准备，如今这番景象，一下子便将人拉入了即将到来的热闹氛围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莫离（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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