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春书》砚溪生

54、人间（贰）

　　鹤书听不清楚了。

　　此刻的他，心神混沌一团，如同被投入了滚沸的油锅，什么也分辨不清，什么也想不明白。

　　唯一能感受到的，只剩下袖中那支愈发滚烫的发簪。

　　灼热、尖锐，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又像一根淬毒的利刺。

　　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肉，烫得他心惊肉跳，扎得他惶恐不安，似乎想要将他从□□到灵魂都彻底融化、吞噬。

　　他快握不住了。

　　不管是这烫手的发簪，还是里面足以颠覆命运的仙丹，亦或是他与青山之间那点脆弱的未来……

　　一切的一切，都正从他颤抖的指缝间急速滑落。

　　鹤书心灰意冷地想，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像是一头被逼进绝境，发了疯的野兽，失去了所有理智的指引，只能凭着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起来，猛地扎进那片墨绿色的山林深处。

　　顾不得方向，顾不得体面。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混杂着他沉如鼓锤的心跳。

　　繁茂的树枝劈头盖脸地抽打过来，在他的手臂和脸颊上留下火辣辣的刮痕。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痛楚，喉间甚至涌上一股血气的腥甜。

　　不知跑了多久，鹤书一个踉跄，冲出了最后一片纠缠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清澈见底的阳春溪横亘在眼前，水声潺潺。

　　溪水对岸，正是傅清乐那处简朴的院落。

　　而小院之中，赫然站立着一道鹤书此刻最想见到的，又害怕见到的身影。

　　难以言喻的情感，混杂着巨大的恐慌、深沉的愧疚以及无法承受的选择之重攫住了他。

　　胸腔剧烈起伏着，无法思考，毫不犹豫，用尽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嘶声大喊出了那个名字：

　　“青山——”

　　“无名？”

　　听到呼唤，那身影蓦地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溪水依旧流淌，风吹过草地，但在鹤书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万籁俱寂，只剩下对岸那双望向他的眼睛。

　　那双温柔的、带着些许惊讶与担忧的、正望向他的眼睛。

　　“哎呀，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一只白猫却不合时宜地跃上青山的肩头。

　　它姿态优雅，慵懒地蹲坐下来，尾巴尖儿威胁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近在咫尺的脖颈。

　　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诡异而冰冷的光泽，直直俯视着溪流这边狼狈不堪的鹤书。

　　“我是让你等我……可没让你主动送上门来啊。”

　　那猫儿分明没有张嘴，娇纵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却清晰地钻入了鹤书的脑海。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未及深思，便信手捻起一片落在空中的叶片，仙力微注，“咻”地一下射向白猫。

　　“哦？这么快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一道白影随之灵巧地踩上青山的头顶，轻松避开了那叶片的攻击。

　　原本轻轻晃动着的尾巴骤然变长变粗，虚虚缠绕在身下之人的脖颈上，猫妖充满恶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警觉性不错嘛，只可惜……太迟了！”

　　“察觉什么！”

　　鹤书掌心虚空一握，流光长弓瞬间显现，弓弦拉满，锋利的箭尖对准猫妖的命门，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迟迟不敢将箭矢射出。

　　那缠绕的猫尾，倏地收紧了几分。

　　青山顿时呼吸一滞，面露痛苦之色，喉间发出压抑的“嗬嗬”声，身体开始本能地挣扎起来。

　　“咳咳——呃……”

　　“青山！”

　　鹤书看得心胆俱裂，却又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血气，收回长弓，声音因害怕和愤怒而微微发颤：

　　“尺玉……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不要将无辜的人卷进来！”

　　“无、名……”

　　鹤书眼睁睁地看着，那细长的猫尾紧紧束缚住青山的脖颈，勒出可怕的凹痕。

　　他的脸颊因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起，却依旧努力睁大眼睛，望向自己。

　　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他几不可察地摇摇头，还努力扯出一个安慰的笑来：

　　“没、呃——没事……”

　　“闭嘴！”

　　猫妖厉声喝断，她依旧保持着妖兽的形态，阴恻恻地盯着鹤书，语气中的威胁毫不掩饰：

　　“少废话！把发簪交出来，不然……我立刻拧断他的脖子！”

　　“你——”

　　鹤书握紧拳头，下意识就要冲上前去，却见猫妖的尾巴又收紧了一圈，青山顿时双眼翻白，挣扎的力道都弱了下去。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止住脚步，嘶声喊道：

　　“我交！我交！你快把青山放了！”

　　他慌忙从袖袋中掏出那支簪子，毫不犹豫地抛向空中。

　　就在猫妖分神夺簪的瞬息，鹤书连忙展开双翼，飞至青山身侧，一把将几近虚脱的人紧紧搂进怀中，同时双翅急振，向后退开十余丈。

　　“青山？青山你怎么样？”

　　稳稳站定后，巨大的羽翼向前合拢，将两人笼罩其间。

　　鹤书指尖颤得厉害，想要去抚摸青山颈侧那圈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心疼得无以复加，泪水瞬间决堤：

　　“是我大意了……是我不好……”

　　连串的泪珠顺着脸颊颗颗滚落，滴在青山颤动的眼睫上，又顺着他的眼角没入那散乱的发鬓间。

　　鹤书像是怕弄疼了他，还未真正触上那片皮肤便猛地收回了手。

　　狠狠抽泣一声，他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待到因后怕而发软的四肢渐渐恢复了些许气力，他立刻结印，设下一个小巧却坚固的结界，将青山护在其中：

　　“你且在这儿休息，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鹤书已收回翅膀，豁然起身。

　　“无名……你、你冷静一点！别冲动！”

　　结界内，青山虚弱地撑起身子，焦急地呼唤。

　　但鹤书此刻已被怒火淹没了理智，他化作一道凌厉的白影，携着缥缈的仙力，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猫妖的方向疾冲而去。

　　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竟引得四周气流都紊乱震荡起来。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根根凝聚着肃杀之气的光箭如流星追月，连绵不绝地射向那道正在林间急速逃窜的小小身影。

　　“哈哈哈——”

　　张扬而尖利的笑声在他脑海中肆意回荡，充满了挑衅之意。

　　面对鹤书迅猛无比的攻势，猫妖的身形明显踉跄起来，雪白的毛发被凌厉的箭风削断数缕，呼吸也变得急促，似乎已是强弩之末。

　　可她偏偏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各种诡异刁钻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过擦身而来的箭风。

　　鹤书的耐心彻底耗尽，他眼中厉色一闪，将体内大量仙力疯狂地灌注于弓弦之上，凝成致命一箭，弓弦震响，撕裂空气，直取猫妖心脉。

　　“咻——”

　　箭矢破空，带着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她狠狠地向后掼去，直到撞上一颗粗壮的树干，才终于停了下来。

　　“别……别杀我呀……”

　　猫妖琥珀色的瞳孔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与疲乏，却难掩语气中的狡黠。

　　温热的鲜血汩汩流出，迅速浸透了她雪白的皮毛，看上去可怜极了。

　　“你还真下得去手！”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怨恨又无比熟悉的声音，竟从身后传来。

　　又中计了！是分身！

　　鹤书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面前那只被钉在树上的“猫妖”，如同泡影般扭曲、消散，最终化为一根轻飘飘的白色猫毛，悠悠然飘向地面。

　　“现在、该轮到我了！”

　　澎湃的妖力轰然炸开，鹤书甚至来不及转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便狠狠击中他的后背。

　　“噗——”

　　他如断了线的风筝，被一掌击飞出去，狼狈地撞在另一颗树上，继而重重摔落在地，喉头瞬间涌上腥甜，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这妖力……怎么充满了仙灵之气？

　　不对劲！

　　“你……你竟已服用仙丹！”

　　鹤书瞬间明悟，惊骇出声。

　　他反应极快，忍痛就势翻滚，弓身横挡，堪堪接下猫妖紧随而至的凌厉爪击。

　　“我原以为上次交手，你就该发现，我已早早服用了仙丹……没想到你竟愚钝至此，还轻易信了我那‘各取其一’的鬼话……”

　　猫妖的气息狂暴而混乱，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红光，攻势如同狂风暴雨，

　　“仙丹就只剩下一颗，我怎么可能留给你的情郎！哈哈哈——”

　　原来她功力暴涨不是因为走火入魔，而是强行吞服仙丹的后果！

　　鹤书心下骇然，拼尽全力向后退避，试图拉开距离。

　　猫妖却尖啸着步步紧逼，凌空一跃，利爪寒光直直挥向他的脖颈。

　　电光火石之间，意外横生。

　　待看清来人，鹤书瞳孔骤缩，连忙大喊：

　　“快住手！”

　　“噗嗤——”

　　利爪入肉的闷响十分清晰。

　　猫妖伸出的尖爪已经深深嵌进傅清乐的胸膛，带出一蓬温热的血花，喷溅在她的脸上。

　　眼底的算计与冷厉瞬间凝固，化为失措的惊骇与茫然。

　　她僵立在原地，爪间尚在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作者有话说

　　[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