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春书》章鱼船长

14、恢复（贰） 大暴雨害仙

　　“贺兄！”

　　李青山接住鹤书瘫软的身体，素来温润的声线撕扯到近乎破音，

　　“默生！默生——速请医——”

　　脱口而出的话哽在喉间。

　　普通医者应当是救不了贺兄的，必须立刻去山上找师父才行。

　　李青山看着怀中的人因为痛苦而蜷成一团，轻得仿佛一片随时会飘远的落羽，不由得更紧地扣住了手中那截冰冷的腕骨。

　　他拦腰抱起鹤书，匆匆向屋外走去。见到迎面走来的默生，来不及多加解释，语速极快地吩咐道：

　　“默生，快跟上我……”

　　一行三人刚踏上山路不久，空气突然变了滋味，方才还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不知何时彻底停息。李青山心头一沉。

　　山林陷进了一种令人头皮发紧的沉重之中，耳畔的虫鸣鸟叫骤然消失，只剩下他们擂鼓般的心跳撞着胸腔。

　　“要变天了……”

　　背着鹤书走了一路，李青山很快有些体力不支，他喘着粗气看向天空，那里已经被无边无际的浓云彻底吞噬了。

　　这云层压得极低，仿佛就悬在最高的山尖之上，翻滚着，膨胀着，透出一种沉甸甸的铅灰，天色也因此迅速暗沉下来。

　　衣袖突然被人拽住，他转过头去，看见默生停在自己面前比划了一阵，立刻明白对方是想让自己休息，换他继续背人上山的意思。

　　但李青山抬头望了一眼暗沉沉的苍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默生，看这天色……待会的雨怕是不会小……”

　　“你脚程快，先到定云寺找人下来接我们，不然等雨真下下来了，我们都走不远。”

　　默生听了，脸上露出明显的担忧与迟疑。他急促地比划着手势想要留下来帮忙。

　　“啊……啊……”

　　“默生！”

　　李青山偏头感受到背上毫无声息的鹤书和自己几乎耗尽的体力，心头焦灼更甚。

　　他强压下喉间的腥甜，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别楞在这里了，快去定云寺找人来接我们，无名等不起了！”

　　听见自家少爷从未有过的急迫语气，默生浑身一震。

　　他也明白这件事情刻不容缓，不容他犹豫，于是立刻点点头，转身沿着山路跑了起来，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里。

　　空气中弥漫的腥味越来越浓烈了，混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

　　湿漉漉的水汽黏上李青山的皮肤，又钻进他的鼻腔，堵在他的喉咙口，让他每一次的吸气都感到滞涩不通。

　　不出他所料，默生离开后没多久，豆大的雨点便零星砸下了。

　　不多时，白茫茫的雨幕便如天河决堤，轰然倾泄下来。

　　视野在一瞬间便被剥夺了，密集的雨帘发狠地拍打着山林万物，雨水灌入耳道，轰鸣声如海潮吞没天地。

　　李青山只觉得肩膀一沉，背上昏迷的鹤书依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但被冰冷的雨水激得微微抽搐，身体冰冷僵硬，唯独紧贴在他后颈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不过分神片刻，他脚下就猛地一个趔趄。沉重的布鞋每一次抬起都艰难万分，仿佛带起了千斤重的泥浆。

　　雨水凶狠地抽打在他的脸上，又顺着衣领灌进去。里外衣衫被浇得透湿，紧贴皮肉。

　　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沿着湿透的布料钻进李青山的四肢百骸，连指尖都被冻得发麻，思维也开始变得迟钝、麻木。

　　额发湿漉漉地挡在眼前，他只能勉强眯着眼，凭着模糊的轮廓和脚下泥泞的触感艰难辨认，继续走在那条几乎被水淹没的小径上。

　　“呼——呼——”

　　粗重的喘息声在暴雨的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他的双腿在长时间超负荷的行动下没了力气，每一次迈步都伴着膝盖不堪负重地颤抖。

　　就在李青山感觉下一秒就要栽倒在泥水里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前方山壁下，一块岩石突兀地伸出，下方竟形成了一块勉强能容身的干燥凹处！

　　这里离山间小径不远，躲在下面既能避雨，也方便之后默生寻来的人找到他们。

　　思及此，他咬着牙，又奋力地向前走了两步，拼尽全部力气，一手护着鹤书，一手扒着泥地，手脚并用地扑到山壁下。

　　李青山死死扣住旁边一棵小树的树干，勉强稳住身形，将背上的鹤书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让他依靠在最里面的岩石上。

　　他则是泄了最后一口气力，膝头一软跪了下来，摇晃着要倒下。

　　连忙撑在岩壁上的手抖个不停，根本撑不住他的身体，没一会儿便重重地跌坐在外侧岩壁旁。

　　李青山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所有的动作都牵扯着他酸痛的肌肉。

　　“咳咳咳——”

　　心口仿佛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带起滚烫的痛楚，灼得他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喉咙口瞬间涌上一股铁锈味。

　　冰冷的雨水不断从头顶枝叶缝隙与岩石边缘向里滴落、溅射，打湿了他的裤腿。但比起外面那几乎要毁天灭地的倾盆之势，这里已是难得的喘息之地。

　　李青山终于恢复了点气力，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

　　等视线稍微清晰了些，他又转过头，望见鹤书的面色苍白如纸，不由心焦。

　　对着那张不见一丝血色的脸，他向后挪了挪，颤着手温柔地拂去对方脸上的水渍，轻声祈祷道：

　　“贺兄，你福人自有天相，会万事化吉的……”

　　他虽然这么说，可心中却满是绝望。

　　现在看来，他们躲雨的方寸之地更像是命运对他们的嘲弄。看似庇护，实则是将他这灾星，连同被拖累的鹤书一同困死的囚笼。

　　外面的世界暴雨连绵，混沌一片，不绝于耳的雨声敲打着岩石、树叶、大地，也一下下狠狠地敲在李青山早已焦灼不堪的心上，他不住地想：

　　这雨下起来应该是没完没了了，默生他们的下山之路怕也会受此阻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们，但贺兄的情况可等不了多久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裂，用不了多久，他也会彻底支撑不下去。

　　从出生起就被断言活不过及冠的李青山，再一次为自己孱弱的身体感到无力。

　　若他是个体质正常的男子，至少还能背着无名再走一段路，就算不能坚持走到定云寺，也至少能让对方及时得到救治的机会再大一些，生机便也会多上一分。

　　“无名……”

　　他的指尖拂过鹤书紧闭的眼皮，

　　“自从你遇见我……就好像没遇到过好事……”

　　这个念头在暴雨的喧嚣中无声地噬咬着李青山的心脏，将他拖进了无法呼吸的阴湿深渊。

　　头痛、昏迷、受伤……一幕一幕惊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对了……还有那本书……

　　“我都差点忘了，无名你还想看到《契相知》的结局呢，只可惜……”

　　他想起与鹤书真正的初遇，不由得低下头苦笑一声。自己是一个无福无幸之人，连带着身边的人也要同他一起受苦。

　　手边那颗小树被雨水砸得东倒西歪，细弱的根系裸露在泥浆中，像极了他摇摇欲坠的命数。

　　恍惚间，李青山好像看见了自己的父母。他们因为自己的病四处奔波，行商赚钱，寻医问药，甚至求神拜佛，只是为让他能活得更久一点。

　　可是大夫看了一个又一个，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他的病却一直没有任何起色，身体也越来越差，连师父那样法力高深的道长都束手无策。

　　但他真的不想再看见母亲通红的眼眶，看见父亲在神龛前跪碎的膝盖，看见妹妹望向他的、天真而又忧伤的眼神。

　　二十年的病骨，是他予以至亲最残忍的凌迟。

　　他也曾不甘，也曾怨恨，但经历了一次次的失望之后，他只能认命。

　　李青山不愿继续再做家里的累赘，于是拜入青霄观，从此隐居山林，渐渐淡出父母的生活。

　　他多么希望等真的到了那一天，他能够像一片悄然飘落的叶子，除了大地，无人知晓他的消逝，也无人会因此伤怀。

　　直到那本《契相知》，这本他缠绵病榻时为了消磨时光写下的书，这本毫不起眼、没有结局又被人耻笑、无名却如获至宝般捧起却害他至此的书。

　　远方好像传来了沉闷的轰隆声，分不清是滚雷还是山坡上松动的石块被雨水冲了下来。

　　李青山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冰冷的绝望如同这无边的雨水，彻底淹没了他。

　　吸入的满是冰冷的水汽，他的身体在失温中剧烈颤抖起来，胸口处灼痛难忍。再也坚持不住，他脱力向后倒去。

　　后脑勺重重磕在岩壁上。钝痛之中，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鹤书第一次出现在草屋前的模样。

　　那个仙气飘飘的人儿躲在粉霞漫天的桃花里，多像一幅生动的画啊……

　　但幻想很快被暴雨撕碎。鹤书滚烫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震耳欲聋的哗哗声充斥着这个小小的庇护所，淹没了喘息，淹没了心跳，如同天地间只剩下这狂暴的雨声在怒吼。

　　对命薄之人最深的诅咒，便是贪恋本不属于他的一切。

　　若是当时没有放任自己的心意告诉无名《契相知》的著者一介，也就是他自己的行踪，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无名就不会来鹿竹山找他，也不会在山中遇险，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处在生死之间。

　　是他造成了这一切……

　　是他……

　　是他害了无名……

　　李青山的意识如风中残烛，飘摇欲熄。

　　他伸出冰冷的手指，颤抖着摸向鹤书的腕骨，却在即将触及的时候倏然顿住。最后只是无力地垂下，落进了脏污的泥泞之中。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