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春书》章鱼船长

12、相逢（肆） 阳春溪救仙

　　鹤书听从玄通子的话，在屋子里老实躺了两日。

　　可是到了第三天，那四四方方的房间便如同鸟笼，困住了他向往自由的心。

　　窗外鸟雀的啁啾、风过竹林的飒响都变成了令他抓心挠肝的诱惑。虽然身体还躺在床上，但一颗心早就飞向了屋外明媚的春光。

　　李青山自那日玄通子走后，就染上了风寒，咳嗽个不停，整日躲在房里不愿出来，说是怕过了病气给他。

　　可道长说，有事要先和青山商量……

　　鹤书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的菜粥，舀出最后一块萝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默生，等会儿我有事和青山说，他的餐碗便由我来收吧。”

　　他突然下定了决心，没等默生做出回应，就咕咚咕咚两口，仰头将碗底剩下的一点粥汤灌进了肚子里，

　　“我吃完先过去喽，这里麻烦你等会儿收拾了。”

　　他放下碗筷，几步跑到北房门口，贴着门板凝神听了一阵。见里面静悄悄的，好像一点动静也没有，不由得犯怵。

　　可想要出去透气的念头大过了一切羞涩，他清了清嗓子，轻声问道：

　　“青山，你吃完早饭了吗？我要进来收碗筷了。”

　　“这种小事……咳咳——不用劳烦你……我自己来就好。”

　　听到青山从书房里传来的回应，鹤书连忙挪到那边的窗户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朝里面张望起来。

　　“哎呀，不麻烦的。我……”

　　“我刚好有事要和你说……”

　　他说着低下头，望向地面上零散落着的小石子，没忍住踢了两脚。青色衣摆随着他的动作飘起一角，露出里面的素色直裰。

　　鹤书的视线又移到了自己的鞋尖，盯着黑色丝屦上绣着的云纹出了神。

　　青山这两日给他准备了许多衣裳，多到他觉得就算自己每天都换不一样的也能穿到地老天荒，颜色也基本上是他最喜欢的青色与绯色。

　　“贺兄，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李青山含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鹤书抬眼，见他站在桌边，已经放下了笔，刻意与自己保持着距离，没有上前。

　　“啊——没、没什么……”

　　“你刚刚说有事找我，是怎么了？”

　　“那个啊……”

　　鹤书走向前一步，半个身子都探进了窗户：

　　“我就是想问问，你的病怎么样了。”

　　“我的病并无大碍，不过是染上了风寒。昨日起便不怎么发烧了，只是还有些咳症。”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贺兄你的伤呢，好得怎么样了，还疼吗？”

　　鹤书闻言眼睛一亮，忙不迭说道：

　　“我的伤早好全了！你看！”

　　他撸起袖子展示起自己光洁的手臂，

　　“青山，你说……我的伤都好了，能出去走走吗？一连闷在家里好几日没有出去过，我的身上都快要长蘑菇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撑住窗台，利落地翻窗跳进屋内。

　　李青山下意识地想要扶他一把，但想到自己身上还带着病，那只手顿在半空中，旋即便收了回去 。

　　他慢慢地后退两步，忙用衣袖掩住口鼻：

　　“贺兄，春寒未过，怕是……”

　　他的声音闷在衣袖中，鹤书却已几步走到他的面前，浑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真的没事了！要相信你师父的医术。他现在要是还在山里的话，肯定动动手指就能治好你的风寒！”

　　李青山被他拍得肩膀一沉，尽量别开脸去，避着鹤书的脸：

　　“……贺兄，咳咳……我的病好之前，你最好别靠我太近……”

　　他轻轻握上肩上搭着着那只暖烘烘的手，想将人带离屋子。

　　“我哪那么容易被你过上病气，你师父当时不是说了——”

　　鹤书一下挣开李青山虚虚牵住他的手，跳到不远处，脸上露出与玄通子如出一辙的责怪表情，压着嗓子活灵活现地模仿起来。

　　“瞧瞧这脉象，弦劲有力，可比你的健康多了。与其担心我……”

　　他这话一说出口，两人不约而同地怔在了原地。

　　“贺兄？你……你记起来了？”

　　“我……我不知道……”

　　鹤书捂住脑袋，闭上眼。刚刚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可惜自己没有抓住。

　　李青山见他多有痛苦的模样，连忙劝慰：

　　“好了好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恢复记忆这件事，也不急于一……咳咳——”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阵剧烈的咳意便猛地袭来。

　　“咳咳咳——”

　　李青山连忙收回手，他背过身去，肩膀耸动起来。在极力的压制之下，他清瘦的身影依旧颤抖不已。

　　“青山！”

　　鹤书伸手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满脸忧色，

　　“青山你没事吧？你不是说病快好了吗，要不要在下山去请医师再来看看？”

　　李青山咳得撕心裂肺，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再转回身时，眼尾已咳得泛红，气息仍短促不稳，说不出话来。

　　“不……咳咳——”

　　鹤书听着那咳嗽声，心下一急，把玄通子离开前的叮嘱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悄悄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在李青山的手背上不着痕迹地一触即分。一缕温润如春泉的细微真气便顺着对方的指尖流入了身体。

　　这是他这两日被关在小屋里没事干时苦练出来的小成果，虽然未必能彻底祛除病根，但总能让青山感觉舒服些。

　　李青山急促的呼吸果然平缓下来，他紧蹙的眉头微微展开，却忽而一怔，下意识抚向喉间。

　　默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二人身后，他不能说话，本想端上碗筷悄悄退出，刚要踏出房门时却被停下咳嗽的李青山叫住：

　　“默生，有空了下趟山，去集市上买套玩选官图的物件。”

　　“再带些吃的，金丝缠玉，碧涧豆儿糕之类的，多买些，给你自己也带一份，辛苦了。”

　　默生点点头退出房间，李青山对着鹤书继续道：

　　“这样可以吗，买些好玩的好吃的，总不会太无聊，你的身体……”

　　他似乎又想到了先前鹤书身上可怖的伤口，不免哽住，

　　“多休养些时日总是好的，等天气再暖和些再外出也不迟。”

　　“可我就是想出去走走……”

　　鹤书也知道他这样阻拦是出于好心，而且玄通子也提醒过他不能随意外出。

　　瞧自己醒来时的惨样就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可他还是忍不住失望地低下头去，拽住李青山的衣袖，不满地嘟哝了两句。

　　“……那你中午想吃鱼吗？”

　　李青山突然问起，鹤书不由一愣，

　　“什么？”

　　“你不是想出去走走么？”

　　看着对方生闷气的样子，李青山的眼里有无奈，也有一丝纵容，

　　“再穿件披衫，我带你去山里的小溪边钓鱼吧。”

　　阳春溪边。

　　三月的山溪刚刚醒透，溪水汩汩流动着，阳光斜斜从山坳漫入，金箔般在水面碎开，随波荡漾，晃得溪畔新草上也染了层融融暖意。

　　鹤书远远便瞧见了那流淌的溪光，背着鱼篓像只出笼的雀儿般，脚步轻快地朝溪边跑去。

　　微风拂过他的脸颊，褪去冬日的凛冽，带着点湿润的柔软，吹得他皮肤泛红，发丝飞扬。

　　他跑到溪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扭头看中一块高些的石头，灵巧地跃了上去。他转过身，对不远处正缓步走来的李青山喊道：

　　“青山，这里好漂亮呀！”

　　待李青山走近，两人寻了处干燥的岸边一起坐下。

　　李青山摆弄起鱼竿，因为没有提前准备，他在路上随意捡了点熟透的野果，放在脚边的小石块上，用指尖轻轻碾碎，混入一点湿泥，捏成黏糊糊的鱼饵团。

　　“我们是要用这个竹竿钓鱼吗？”

　　鹤书接过身侧人递来的鱼竿，看着上面挂好的鱼饵，好奇地问到。

　　“是，把丝线末端系着的东西放进水里，等鱼儿上钩就行了。”

　　“诶，这样真的能钓到鱼吗？”

　　鹤书偏头看向已经摆好姿势的李青山，微微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自然是愿者上钩。从前我也钓上来一两条过。”

　　鹤书点了点头，他立刻安静下来，依葫芦画瓢地坐好，一板一眼地学起李青山的动作。

　　可不多时，他的目光就被外物勾了去。

　　溪水清冽见底，圆滚滚的鹅卵石历历可数，衬着水底新冒的绿苔，像铺了层软乎乎的翡翠。

　　几尾银白色的小鱼儿倏然游过，搅碎水光，点点金斑便在石头上闪闪烁烁地跃动起来。

　　“青山，这银闪闪的鱼叫什么？”

　　鹤书忽然顷身凑近，他的发梢蹭过李青山的耳廓，皂角香的清冽悄悄渗进草药的苦香里。

　　“银……银鲦。”

　　李青山低声应着，垂眸避开了鹤书的注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颈侧皮肤悄然漫上一层薄红。

　　“它们看上去好好吃啊……”

　　鹤书咽了咽口水，他退回原位，又拿起鱼竿，可好半天不见动静，眼神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

　　李青山将他的心不在焉看在眼里，不禁弯了弯嘴角，

　　“若是觉得无聊，贺兄可以在溪边四处走走，但是别跑太远，山深路杂，容易迷路。”

　　话音刚落，身旁的人便如释重负地放下了鱼竿。

　　“好的！”

　　鹤书长长舒出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到不远处。他安静地蹲下身，看几只灰麻雀歪头啄水，翅膀扑棱棱地飞起，带起的微风掀动了岸边大片的蒲公英。

　　鹤书屏住呼吸，将身子伏得更低，小心地靠近脚边一株还算完好的。他轻轻一吹，雪白的绒毛便打着旋儿，悠悠荡荡地飘向钓着鱼的人。

　　李青山似有所感，忽地转过头来，目光越过纷纷扬扬的洁白飞絮，落在溪边蹲着的那道青影身上。

　　鹤书就这样撞见了对方眼底漾开的温柔笑意。

　　碎金般的阳光落满他肩头，那专注而温和的神情，连同风里飞舞的雪絮，不觉间烫得鹤书晃了神。

　　他愣怔片刻，眼神忽闪着，下意识别过脸去。

　　日头悄然升至中天，将整个溪谷拢进暖洋洋的光晕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