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祚非图》坠雪笺

14、郡主临门 □□公

　　寅时三刻，程独毓正对着药材账册上的朱砂批注出神，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而近，踏破了黎明的寂静。不似公主府里驯顺的走马那般拖沓，细听来，倒像是萧惊瑞那匹性子烈的白驼。
　　她推开窗，见萧惊瑞难得披着件玄色斗篷立在廊下，斗篷下摆沾着些草屑，显然是快马赶来的。赵珞的侍女端着茶盏，正欲去伺候，见了来人，慌忙屈膝行礼：“奴婢参见郡主……公主还在阁里，尚未洗漱呢……”
　　“我找程先生，与你家公主无关。”萧惊瑞摘了斗篷，露出里头湖蓝绣银线的骑装，鬓边那支白玉孔雀簪晃了晃，“三日期已满，该把人还给我了。”
　　程独毓刚走出屋，就被萧惊瑞攥住手腕。对方掌心带着点白驼的体温，烫得她指尖微麻。“账算完了？”萧惊瑞挑眉，目光扫过她袖口沾着的墨痕，“没被这刁蛮公主为难？”
　　“郡主说笑了。”程独毓轻轻挣开，瞥见赵珞的身影正倚在回廊柱上，手里把玩着支金簪，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主待我不薄。”
　　“不薄？”萧惊瑞嗤笑一声，忽然提高了声音，“我听说某人逼着先生耗费心神，不眠不休，核那些七扭八歪的陈年烂账，还想用加了料的甜羹害人？”
　　赵珞晃着金簪，慢悠悠走到近前，语气轻慢：“程先生自己愿意留，郡主何必急着带她走？再说……”她眼尾扫过程独毓胸口，“先生怕是也有些事没办完吧？”
　　昨夜程独毓去库房取素微送来的解毒方，发现紫檀柜的锁被人动过手脚，锁孔里残留的曼陀罗种子壳，比白日里见到的碎了许多。那本记着附子去向的账册还在，却少了最后两页，纸页的切口齐整，显然是被人用利刃裁走的。
　　“事已办完。”程独毓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塞进赵珞手里，“这是解毒方，按方服药，每日一剂，三月可愈。”
　　赵珞捏着油纸包，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将纸包捏破：“就这么走了？”她看向萧惊瑞，“郡主可知，你这位程先生，昨夜在我库房里翻了些什么？”
　　萧惊瑞眉头一压，手立刻按在腰间的鞭子上：“我家先生做什么，轮得到你置喙？”
　　“够了。”程独毓轻声道，“郡主，我们走吧。”
　　刚走出月门，萧惊瑞停住脚，回头望向赵珞，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你头上那支点翠步摇，迟早是我的。”说完拽着程独毓就走，披风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片曼陀罗的种子壳。
　　白驼在府外焦躁地刨着蹄子，见了程独毓，立刻打了个响鼻。萧惊瑞翻身上驼，朝程独毓伸出手：“上来，我带你走。”
　　程独毓握着她的手上去，刚坐稳，就被萧惊瑞圈住腰。白驼猛地一蹿，四蹄翻飞，将□□府的朱漆大门远远甩在身后。
　　“她没对你怎样吧？”萧惊瑞的声音贴着她耳后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听素微说，李三的死与赵珞有关。”
　　“与她无关。”程独毓望着掠过眼前的街景，“真正动手的人，比她藏得深。”她忽然想起账册缺失的那两页，以及赵珞裙角那抹与城郊河沟相同的红泥，或许，这位四公主也只是枚被人推着走的棋子。
　　白驼在街角停下，萧惊瑞勒住缰绳：“怎么了？”
　　程独毓抬眼，看见个穿青布衫的小厮正往□□府的方向跑，怀里揣着个牛皮信封，封口处盖着枚模糊的火漆印，像是某种世家私章的样式。
　　“没什么。”程独毓低下头，指尖划过萧惊瑞圈在她腰间的手，“只是觉得，我们很快还会再去□□府。”
　　萧惊瑞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用马鞭轻轻敲了敲白驼的颈侧：“去就去，难道还怕了她？这含京的地界，还没有我萧惊瑞不敢闯的门。”
　　白驼再次疾驰起来，风卷着斗篷的边角，将程独毓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吹散在风里——那火漆印的纹路，隐约与库房账册上某处残缺的印章重合，而那账册的纸页边缘，还沾着点极细的、类似刀剑打磨时留下的金属碎屑。
　　而此时的□□府，赵珞站在石榴树下，慢慢展开程独毓留下的油纸包。解毒方的字迹清隽，墨迹里混着点极淡的药香，像是从药谷深处带来的草木气。
　　她指尖抚过纸页边缘，将方子凑近鼻尖，那香气里竟藏着丝若有若无的曼陀罗苦涩，与库房里那批药材的气息如出一辙。
　　赵珞手里的油纸包簌簌发抖。一阵风过，石榴花瓣纷纷坠落，落在那张解毒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