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祚非图》坠雪笺

12、库房探陈踪 □□公

　　绛珠轩的石榴花瓣上凝聚着未蒸发的晨露，程独毓已揣着核账的手谕站在库房外。
　　管库的老张头捧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他见了程独毓，先是愣了愣，随即咂着枯黄的牙花子叹气：“程先生倒是勤勉，这辰光天刚亮透，公主还在暖阁里歇着，怕是连早膳都没用呢。”
　　程独毓指尖划过斑驳的门环，昨夜写给素微的字条，该已稳妥递到。此刻她要做的，便是找到那批曼陀罗的采买记录。她记得赵珞的库房分内外两重，外库存着绸缎瓷器，内库则锁着药材与贵重器物，那行“曼陀罗与合欢花同批入库”的小字，分明是内库账册的笔迹。
　　“不必等公主起身，”程独毓亮出袖中一张素笺，是赵珞昨夜随手写的条子，里头还混着点细碎的金粉，是赵珞发间的金钗蹭上去的。“公主特意吩咐过，今日要核药材账，耽搁不得。”
　　老张头眯着昏花的老眼，凑上前瞅了半天，指腹反复摩挲着笺上的字迹与金粉，才不情愿地打开外库的门。
　　满室的绫罗绸缎扑面而来，程独毓却径直走向最里侧的紫檀柜。足有一人高的柜子上了三道锁，铜锁柄被摩挲得发亮，锁孔里还卡着半片干枯的花瓣，是曼陀罗的种子壳。
　　“这柜……”老张头的声音发紧，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程先生，这柜子公主千叮咛万嘱咐过，谁都不许动！就连奴才，也只敢在外库洒扫，从没碰过这柜子的边儿！”
　　程独毓没答话，只从袖中取出支珠簪，正是昨日赵珞掉在她书房的那支珍珠钗。钗尖对准锁孔轻轻一旋，只听“咔嗒”轻响，第一道锁开了。她记得赵珞插钗时总爱转三圈，这锁的机关原是照着她的习惯做的。
　　老张头瘫坐在身后的绸缎堆上，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柜里果然码着整齐的账册，最上层那本封面烫金的，边角已磨得起毛。程独毓翻开，泛黄的纸页上记着密密麻麻的药材名，翻到去年深秋那页时，指尖猛地顿住——“曼陀罗二十斤，附子五斤，采买人：李三”，底下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药谷标记。
　　曼陀罗，剧毒，可致人昏迷；附子，大毒，用量稍过便会暴毙。这两样东西，竟被堂而皇之地记在公主的内库账册上。
　　她正想往下翻，忽听老张头在身后咳嗽：“先生，公主派人来问，账核得如何了。”
　　程独毓迅速将账册塞回袖中，转身时正撞见赵珞的侍女立在门口，手里捧着件藕荷色披风。“公主说今早有风，让先生披上。”侍女的目光在空荡的紫檀柜上扫了一圈，笑得有些古怪，“对了，先生若是要找采买药材的李三问话，怕是要迟了，李三昨日告假回乡，说是他老娘染了急病。”
　　程独毓接过披风，指尖触到领口绣着的暗纹，是朵极小的曼陀罗。她忽然想起昨夜赵珞寝衣上的熏香，与药谷特有的“迷迭”气息如出一辙。
　　“替我谢过公主。”她声音平静，“只是这账还没核完，怕是要劳烦那李三回来一趟，他去年采买的附子，账本上只记了入库，没写去向。”
　　侍女的脸白了一瞬。程独毓已掀帘而出，披风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片曼陀罗的种子壳。
　　回到书房时，窗台上多了只灰雀，脚爪上系着个油纸包。程独毓解开，里面是素微的回信，字迹潦草：“李三半月前已死在城郊河沟，药谷去年确有批附子失窃。”
　　纸页间还夹着片干枯的花瓣，与紫檀柜锁孔里的一模一样。
　　正思忖间，赵珞带着股香风闯进来，手里挥着张药方：“程先生不是懂医吗？看看这方子能不能治噩梦。”
　　程独毓扫过药方，当归、远志、合欢花……都是寻常安神药材，唯独“甘草”二字写得格外重，墨迹下隐隐透出“附子”的印痕。
　　“公主这方子是谁开的？”
　　“还能是谁，太医院的王太医。”赵珞往椅上一坐，发间珍珠钗晃得人眼晕，“他说加了‘特殊药材’，保准我睡得香。”
　　程独毓指尖在“甘草”二字上轻轻一点：“这药若是常喝，怕是会更难安睡。”她抬眼时，正撞见赵珞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不如我替公主另开一方？就用库房里那批没处去的曼陀罗，捣成粉掺在香里，保管夜夜无梦。”
　　赵珞手里的药方“啪”地掉在地上。程独毓弯腰去捡，瞥见她裙角沾着的泥点，与城郊河沟边的红泥一般无二。
　　窗外的灰雀振翅飞走，带起的风卷走了桌上的信纸，露出底下那本药材账，李三的名字旁，不知何时被人用朱笔圈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