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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尾送狼(2) 狼影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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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魏家住下的当天下午,许许多多的人都挤进了魏满仓家里狭小的正房,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一多半都是当天早上看见魏满仓和望舒的人,剩下的人是他们的亲戚朋友。村民都想一睹栖云山仙人的稀罕,当然,更重要的是祈问望舒能否占卜他们小孩的前程命数、能否医治家里的病猪病鸡这类小事。
魏满仓家里简直被挤满了,屋里,男人和老人们一个挤一个,坐不下的就席地而坐,人体的温度烘的屋里像夏天。院子里,腼腆的姑娘和女人们并排站在屋檐下,一边摇着扇子聊天,一边好奇地向门里张望。
“张婶,哪儿来的?”一个女人急匆匆地赶来。
“栖云山来的。”
“栖云山?哎呦,真是了不得,那都是神通广大的地仙呀。”
“来这一穷乡僻壤做什么呀?”有人插嘴道。
“人家兴许只是来落脚呢。”
“魏姨,你不了解栖云山吧,地仙们都是斩妖除魔的。我猜八九不离十,是来收那个东西的,魏庄这下有救了。”女人捂了嘴,怕屋里听到,小声说,“想办法把她留住了。”
竹杖砸地的声音落在女人们面前,魏庄的村长魏忠年带着三五个人回来了。先前他们一行人去村外办事,一听到村里来了位稀罕客就马不停蹄回来了。村长走过的时候,女人们就把话题闲扯到家长里短上。
屋里,一个男人正缠着问望舒如何修炼神仙法术,问得热火朝天,他还没注意到其他人都住了嘴。旁人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他才看见村长魏忠年到了,好不尴尬地住了嘴。
他左腿瘸了,只能拄拐杖,年纪大了,但精神矍铄。魏忠年落座,恭敬地向望舒做了一番自我介绍。
她便知道,这老人已经在魏庄做了十五年的村长了,村长的位置是世袭的,历来是由本村最大的望族魏家出人。魏忠年是魏家的家主,年轻时还曾到首都长昭闯荡,只是没闯个结果就回来了。
“望舒姑娘,你既然来到我们魏庄,我们就一定要周周到到地招待你。你说你要到长昭去,要是不耽误事,且多在魏庄住个十天半个月也没事。”
魏忠年说,“魏庄的人活得不容易,以前的老人都说,靠山吃山,可不要把山吃空,山高兴的时候可以养活几百几千个人,山一动怒,魏庄这样的小村子,片刻之间就被它吃的一干二净了。十年前,魏庄还远没有这么些人,那时候经常发山灾,每年都要死几十个人。”
望舒看着村庄一副安居乐业的样子,想不到村落还有这样的历史,问道,“如今山灾少些了吗?”
“托了你们栖云山仙人的福,近年来可是少多了,所以栖云山你可是我们村庄的恩人呀。”
魏忠年话锋一转,提到,“满仓人好,只是想把你招待好,细节就想不周到了。他家三口子住,姑娘住进来难免挤着不方便,我们魏家有几间空屋子,已经叫人收拾好了,随时都能住进来。”
“魏大哥,这天都快黑了,搬过来搬过去太折腾了。我家还有间里屋,早叫兰芝收拾好了,我看今晚就不要折腾了。”魏满仓刚下地回来大喇喇地进门,看样子刚好听见了魏村长的话。
“魏叔,话不是这么说。”站在魏忠年身后的一个男人插嘴道。望舒早已注意到了此人,他二十五六岁,一身腱子肉,此前一直保持着沉默,但伺候村长喝茶倒水,伺候得是明明白白,看样子是个精明能干的人。
“咋了呀这是?”魏满仓摸不着头脑。年轻男人看了一眼窗外叽叽喳喳的女人们,走过去严严实实地关好了门窗,然后神神秘秘地凑近魏满仓耳边说了什么。
“她撞见尾送狼了?!”魏满仓失声道,转头惊诧不止地看着她。
魏忠年斥责一声,“乔楚生,有话就好好说,藏着掖着像什么?”
乔楚生转身,客客气气地对望舒说,“姑娘,请你多加谅解,只是这事实在事关紧要。实不相瞒,魏大娘已经告诉我了,你昨晚上下堕仙山的时候撞见了两只狼,对不对?”
望舒点点头,“我听她说,这叫尾送狼,这东西在你们这里作威作福很久了吧?”
“起先是三年前,猎户乔家骏,也是我的父亲,他在堕仙山上打了半辈子猎,胆子比石头都硬。那天他追了一天的野獾猪被他抓到了,往家里走时已经是夜里了。回家后,他说在路上有两只怪狼一直跟着他,他用箭射,就像射在影子里,根本打不中。我爹脸色雪白,吓得手都抓不稳了,我第一次看他那么害怕。他几天几夜的不出门,走到哪里都说有狼跟着他,可是只靠我一人供不起家里生计,他又出去打猎了。第二天晚上,村里的人在山上那棵大槐树下找到他的尸体碎片,他活生生被畜生撕成碎片了,杀了一辈子的狼,死在狼爪下。”乔楚生面色平静,唯有双拳攥得死紧。
“然后是农户王远,同村的人看见,他背着锄头往家里走时,像是被什么绊了脚,猛地回头时嘴里嗬嗬地喘着,腿肚子直打颤,两道影子倏地扑在他身上,他短短地叫了一声就没了动静。同村的人再过去时,王远没了踪影,地上只剩下一滩发黑的血和两撮一白一黑的狼毛。
“不仅是被狼吃了的人,这村里许许多多人都受过它们的吓。李婶,傍晚去溪边洗衣服,回头时看到黑狼和白狼的影子一左一右映在水里,有小孩贪玩跑远了,回头找娘时,眼角瞥见黑狼蹲在石头上,舌头舔着爪子。”
乔楚生说,“狼妖看上的猎物,绝对不会轻易放手。在我们村里,被狼妖看上的人,必须关在屋里躲十天半个月。姑娘,你今晚还是小心一些,魏家宅子男人多,出了什么事可以相互照应,那畜生来了也不怕他!”
当天晚上,望舒受魏村长的邀请住入魏宅。她本并不甚惧怕尾送狼,只是那夜她使见月攻击它们时,尾送狼化为影子遁地而形,伤又伤不着,抓又抓不到,让人毫无办法。住在魏宅之中,也许可以趁机打听调查,探明尾送狼化影的真相。
魏家给她准备的厢房极大,与魏满仓家相比,真是一个天一个地。望舒不肯白白浪费时间,但在后院中进行每日的修行,难免会被魏家的人看到,她怕惊着吓着他们,就在自己的房间里修行。
啸风君摇着尾巴看望舒练剑,一边悠悠地开口,“丫头,今天你看出来了么?那个姓魏的村长虽然口上是担心你的安危,但实际是想让你除掉尾送狼。”
望舒停下手上的动作,“是这样吗?可魏村长从来没向开口我提过这件事啊?”
啸风君说,“怪不得说你真是个笨蛋。既然你那夜里在山林里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他就肯定能猜到你不是平常人,尾送狼拿你没办法。那他又何必替你担心呢?岂不是多余吗?这兜兜转转一大圈子,只是想试试你对付尾送狼的本事有几分罢了。”
望舒心中有几分复杂,按啸风君说的,自己确确实实是被人利用了,可魏村长并非存了害她之意,做的也并非坏事,他只是为了村子着想而已。“修仙者斩妖除魔本就是分内之事,魏村长即便是你说的那样,又何须计较呢?”
她走到窗边,合了窗,“今日不早了,就先休息吧。”
啸风君不屑道,“你该休息了,可到了我该活动的时间,待我去探探这土不拉几的村子吧。”它顶开窗户,毛茸茸的尾巴一掠,消失在夜色之中。
望舒上了床,心中隐隐惦念着没有音讯的翡扶霄。那天晚上分开后他就再没跟过来,不知道他是思考过后觉得更乐意做一缥缈野鬼,还是顾忌魏庄人多眼杂,不肯现身。她思考着,看向窗外,今天是个月明如水的晚上,月光都能透过窗户洒在地上,这样明亮的晚上,是不应有妖怪作祟的。
乔楚生背着家里带来的土枪,手里提着一黄皮灯笼,走在砖石路上。魏庄的人习惯睡得早,如今不过戌时,路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从家里走的时候他告诉红萼自己要去魏宅办事,没说是关于尾送狼的事,否则她肯定哭着求自己不要走。
女人怕没关系,可是连男人们都被这畜生吓得闭门不出的话,这魏庄就彻底毁了。乔楚生对自己年轻力健的身体有自信,野猪、熊、山豹、雉鸡,他没少杀过,那时爹还在世,他们常常父子一起上阵捕猎。
心思飘得远了,远些好,想想那些棕熊怎么死在自己枪下,就不必怕尾送狼了。乔楚生走近魏宅,碾灭了灯笼。
进了大堂,黑漆漆的一片,并没有一个人在。乔楚生心中失落,他觉得魏忠年器重他,爱惜他这个后辈,所以才把这样危险的任务给他。他本以为魏村长会至少在大堂里等他,哪怕是见见他、拍拍他的肩,可是他没有,只是把他像死狗一样叫来这里,让他干活。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白天那姑娘所在的房间,轻手轻脚,一路上连个吱呀动静都没发出来。这厢房隔壁的房间里有道侧门,可以从内部打开,叫望舒的姑娘不知道,这是魏家提前给她准备好的房间,就为了方便乔楚生监视她。
白天时,村长授意他捅出尾送狼的事,偏偏叫他隐瞒了一点。
被尾送狼盯上的人,它们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是真的,除非躲在房门里闭门不出十天半个月才有一线生机。可是,躲在房门里也没用,因为尾送狼会在夜里偷偷摸进猎物的屋里,站在那些短命鬼的床边,化作一黑一白两个人形恐吓他,要是短命鬼哭了喊了怕了,就即刻生吞活剥了他。听闻因为两个人一黑一白,有的地方专把他们叫黑白无常,那是谣传。
今晚,他便要看看这说是从栖云山来的小姑娘,究竟是招摇撞骗的骗子,还是真有几分本事的高人。若是她死了,便也与他们无关,因为被尾送狼盯上的,本就鲜少有能活下来的,哪怕提醒了她也无济于事。
窗外月亮很明,村里老人说这样的晚上尾送狼最喜欢出来。屋里这处阴影浓重,那处黑的不见指,每个角落都像有尾送狼的影子钻出来。乔楚生心悬在嗓子眼里等着,“呦、呦”的猫头鹰叫声从窗外钻进来,忽而扑扇着翅膀飞了。
暗红色雕花木门外,一道黑影贴着地面穿过了门缝,仿佛游鱼一般游到床榻面前。乔楚生屏了息,它来了。
先是底部凝出两条细长的线,如同墨汁顺着无形的骨架爬开,慢慢撑出双腿的形状,接着是躯干从混沌中剥离,液体状的身躯逐渐铸为固体,当最后一丝游离的影子被收束进整体,那团浓黑已经彻底站成了人形。
黑衣人面容隐藏在浓浓的黑色中,他附身向熟睡的望舒探去,直到鼻尖贴着鼻尖的地步,他扭动着头,用黄色的眼睛观察着望舒。
“……”她口中轻哼了一声,睡得极不安稳。
乔楚生眼看姑娘就要醒了,有些不忍,只是在心中默念着,你若醒了,千万不要惊叫,那只会加速你的死亡。
姑娘睁开了眼,与狼妖黄色的竖瞳对视着。
一声惊叫划破天际,响亮的动静惊飞了一排排鸟。
栖云山来的姑娘如飞燕般灵巧地翻身,放在身侧的长剑已然出鞘。乔楚生背着土枪冲进去时,正好看到黑衣人如影子般瞬间消散。
那叫声不是从魏宅传出来的,听方位是……乔楚生急忙向屋外大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