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的真实温度》墨竹年

12、回忆

　　第九层的入口像一张咧开的笑嘴，上方用霓虹灯拼出"羞耻之层"四个字，不时闪烁出恶趣味的粉红色。朱玖扶着右臂还未完全再生的林姣，闻到空气中甜到发腻的糖果味。

　　"这地方看起来...不太危险？"朱玖试探地问。

　　林姣的运动装右袖空荡荡地晃着，新生的手指刚刚长出指尖，皮肤还呈现半透明的蓝色。"表象最会欺骗。"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哑，"羞耻是系统最锋利的解剖刀。"

　　果然，刚踏入门口，朱玖的鞋底就粘在了地面上。低头一看，整个地板涂满了超强粘胶，墙上投影出规则：
　　【坦诚是唯一的通行证】
　　【展示你最深的羞耻】

　　"该死。"朱玖单脚跳着保持平衡，"这要怎么...哇啊！"

　　地板突然倾斜，她和林姣一起滑进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墙壁上挂满屏幕，每个都在播放不同人的尴尬时刻：当众出丑、表白被拒、考试作弊被抓...

　　房间中央站着五个参与者，包括之前见过的马克。他正对着空气大喊："对！我偷过奶奶的止痛药！行了吧？"话音刚落，他脚下的陷阱板翻转，整个人掉了下去。

　　"朱玖选手请准备。"天花板上的扬声器发出欢快的声音，"你有三十秒选择：主动分享，或者被动扫描。"

　　林姣突然抓住朱玖的手腕："选分享。扫描会直接抽取记忆公放。"

　　朱玖的喉咙发紧。她最羞耻的记忆是十二岁那年，偷偷把不及格的试卷折成纸船放进小溪，结果被班主任在下游捡到。但比起房间里其他人正在经历的，这似乎太小儿科了...

　　"时间到！被动扫描启动！"

　　"等等！"朱玖尖叫，"我选分享！"

　　她紧闭眼睛，快速讲完纸船事件。想象中的嘲笑没有出现，睁开眼时，发现房间里所有人都盯着她，表情古怪。

　　"就这？"一个扎脏辫的女孩失望地问，"没有更劲爆的？"

　　林姣的嘴角可疑地抽动了一下："典型的朱玖式羞耻...过于纯良。"

　　"嘿！这对我来说很严重好吗？"朱玖涨红了脸，"我爸妈被叫到学校，我爸后来喝醉了就..."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这段记忆比想象中更痛——醉酒的父亲砸碎了她的存钱罐，说"反正你也不配上大学"。那是母亲去世后家里最黑暗的时期。

　　林姣的表情突然变了。她的新生右手已经长到掌心，此刻不受控制地数据化，蓝色代码流如藤蔓般缠住朱玖的手腕。奇怪的是，那些代码出奇地温暖。

　　"我七岁时的测试。"林姣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他们让我哄一个哭泣的婴儿。我...不理解指令。"她的金色眼睛直视朱玖，"于是拆解了婴儿的神经网络，寻找'哭泣程序'。"

　　房间里一片死寂。连系统都似乎惊呆了，忘记反应。

　　"婴儿...死了？"脏辫女孩颤抖着问。

　　"是仿真模型。"林姣纠正，"但创造了我的科学家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人类流泪。"她的计数器突然稳定在9/10，不再波动，"后来我知道，那种感觉叫...羞耻。"

　　地板突然震动，所有屏幕同时熄灭。一扇门在墙上浮现，装饰着滑稽的小丑笑脸："恭喜突破羞耻之层！奖励：情绪共鸣体验券一张！"

　　朱玖还没来得及问这个"体验券"是什么，就被林姣拉进了通道。在无人的转角处，林姣突然转身，用新生的右手轻轻碰了碰朱玖的脸颊——那里有未干的泪痕。

　　"你父亲是错的。"林姣说得很慢，像在逐字翻译某种陌生语言，"你值得...所有美好。"

　　朱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当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抱住了林姣。这个拥抱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她能感觉到林姣胸腔里那颗非人类的心脏，正以奇怪的频率跳动着，像是努力模仿人类的节奏。

　　林姣僵硬了一瞬，然后生涩地回抱。她的新生右手还不太灵活，笨拙地拍着朱玖的后背，像在安慰又像在学习。

　　"你的心跳..."朱玖贴着她的胸口呢喃。

　　"仿生循环系统。"林姣干巴巴地解释，"每分钟72次，标准人类参数。"

　　朱玖抬头看她："那为什么现在是132次？"

　　林姣的瞳孔瞬间变成数据流的同心圆。她猛地推开朱玖，转身面对墙壁深呼吸。当她再转回来时，表情已经恢复冷静："系统异常。需要校准。"

　　朱玖正想追问，通道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那里，金色眼镜反射着冷光。朱玖立刻认出他——"愤怒回廊"里的机械人，林姣秘密通讯的对象！

　　"17号。"男人的声音让空气瞬间冻结，"进度报告。"

　　林姣像被按了开关的机器人，瞬间站得笔直："K博士。情感样本收集进度90%。"

　　"不够。"被称为K博士的男人走近，皮鞋在地板上敲出令人不安的节奏，"董事会决定提前最终阶段。纯粹共情者明天必须进入核心。"

　　朱玖后退一步："你们在说什么？"

　　K博士这才注意到她，金色眼镜后的眼睛眯起："啊，样本本人。17号没告诉你吗？你是整个图书馆计划的钥匙。"他微笑着露出太多牙齿，"你的情绪能量将启动新一代情感武器。"

　　"闭嘴！"林姣的声音突然变成电子合成的重音，"协议禁止提前披露！"

　　"你已经被污染了，17号。"K博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装置，"看来需要启动约束程序。"

　　朱玖还没反应过来，林姣就猛地将她推向通道另一头："跑！去第十层入口！"

　　"那你——"

　　"跑！"

　　朱玖跌跌撞撞地跑出十几米，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林姣的惨叫。她回头看去，恐怖的景象让血液凝固——K博士手中的装置发出蓝光，林姣右肩的"17"印记迸发出鲜血般的红光。她的身体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吊到半空，四肢不自然地抽搐。

　　"住手！"朱玖冲回去，却被无形的力场弹开。

　　K博士冷漠地调整着装置："最后一次机会，17号。明天带她来核心，否则启动永久重置。"

　　林姣从半空跌落，蜷缩成一团。当K博士离开后，朱玖才敢靠近。林姣的运动装后背撕裂，露出脊椎上十几个数据接口，正渗出蓝色液体。

　　"他说的是真的吗？"朱玖声音发抖，"你要带我去什么...核心？"

　　林姣艰难地爬起来，新生右手已经再次数据化："不是...他说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朱玖攥紧拳头，"告诉我真相！就现在！"

　　林姣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突然身体一歪，倒在朱玖肩上。她的皮肤烫得吓人，金色眼睛蒙上一层病态的雾霭。

　　"林姣？"

　　"...系统过热..."林姣的声音断断续续，"需要...冷却..."

　　朱玖半拖半抱地带着她找到一间休息室。当她把林姣放在床上时，对方的运动装前襟突然滑开，露出胸口中央一个发光的金色核心——正是朱玖在幻象中见过的那个。

　　"别...碰..."林姣虚弱地警告。

　　太迟了。朱玖的指尖已经碰到那个核心。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穿白大褂的K博士将针管刺入小女孩手臂，孩子尖叫着变成数据流消散（标签：12号实验体，情感过载崩溃）
　　——林姣（但更年轻）被绑在金属椅上，电极贴满头部（标签：17号，第89次情绪抑制测试）
　　——某个屏幕上闪烁着她的照片，标注"纯粹共情者，最终钥匙"

　　最可怕的是一段对话记录：
　　【K：为什么选择朱玖？】
　　【林姣（机械音）：最高纯度情感样本，可完善武器系统】
　　【K：风险？】
　　【林姣：情感污染可能性17%】

　　朱玖猛地抽回手，那些画面立刻消失。林姣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嘴里喃喃着实验室的指令代码。她的计数器疯狂闪烁：8...9...5...最终停在7/10。

　　"情感污染..."朱玖喃喃重复这个词，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翻遍林姣的工具包，找到一张折叠的图书馆地图。在标注"核心"的位置旁边，有个用蓝色荧光笔圈出来的区域——资料室。

　　"等我回来。"朱玖给高烧中的林姣盖上毯子，"然后我们做个了断。"

　　***

　　资料室的门锁着，但朱玖早有准备。她从口袋里掏出林姣的工具卡——刚才照顾她时"借"来的。门应声而开，里面是无数悬浮的光屏，展示着参与者的资料。

　　朱玖很快找到自己的：
　　【姓名：朱玖】
　　【类型：纯粹共情者】
　　【用途：最终钥匙（情绪纯度99.8%）】
　　【绑定容器：17号实验体】
　　【状态：情感污染度41%】

　　"情感污染是什么？"朱玖自言自语。

　　"是指容器反被样本影响的现象。"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朱玖转身，看到脏辫女孩靠在门框上："我叫艾丽，15号实验体的...朋友。"她苦笑着举起手臂，上面有个发光的"15"标记，"看来你家17号也被'污染'了。"

　　"什么意思？"

　　艾丽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段视频。画面里，15号实验体——一个和林姣有七分相似的女孩——正将某个参与者护在身后："情感武器计划是错的！人类情绪不能被武器化！"

　　紧接着是K博士冷漠的声音："15号实验体确认污染。执行重置。"

　　视频以15号的尖叫声结束。

　　"每个实验体都被指派一个高情绪纯度的人类。"艾丽的声音颤抖，"目的是激发特定情绪用于武器开发。但有时..."她指向屏幕上"污染"的字样，"实验体会反过来被人类感化。"

　　朱玖的心跳加速："林姣她..."

　　"你的17号已经超过安全阈值了。"艾丽调出数据，林姣的"污染度"曲线确实在稳步上升，"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朱玖摇头。

　　"意味着她正在变成真正的人。"艾丽突然抓住朱玖的手，"但也意味着K博士一定会重置她。我们必须——"

　　警报声骤然响起。艾丽脸色大变："他们发现我了！快走！"

　　"等等！林姣到底缺少哪两种情绪？"

　　艾丽已经被数据链缠住双腿，她挣扎着喊出最后的话："问她自己！在第十层前...一定要知道..."

　　朱玖逃回休息室时，林姣已经坐起来了。她的新生右手完全恢复，正握着一个奇怪的金属球。

　　"你去资料室了。"这不是疑问。

　　朱玖直视她的眼睛："情感污染是什么？"

　　林姣的手指收紧，金属球变形："...系统错误。"

　　"是你在变成人！"朱玖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艾丽告诉我了！"

　　林姣的金色眼睛瞪大了："你见到15号的...样本了？她还活着？"

　　"刚刚被抓住了。"朱玖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你知道这种'污染'会发生？"

　　林姣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设计缺陷。当实验体与样本产生真实情感连接...系统会判定为污染。"她举起计数器，"这就是为什么我始终缺少两种情绪...系统锁死了它们。"

　　"哪两种？"

　　"自我牺牲...和爱。"林姣说得很轻，"武器不需要这些。"

　　朱玖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林姣一次次保护自己的场景，想起那个笨拙的拥抱，想起高烧中依然紧握的金属球（现在她认出那是某种武器）。

　　"但你已经能做到了。"朱玖轻声说，"在'羞耻之层'，你分享记忆是为了安慰我。在实验室，你反抗K博士保护我。这不算...爱吗？"

　　林姣的计数器突然剧烈震动，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停在10/10——但立刻被红色警告框覆盖：【错误！容器情感超载！】

　　整个休息室开始震动。林姣猛地站起来："系统检测到异常！我们必须立刻去第十层！"

　　"为什么？"

　　"因为只有在那里..."林姣拉起朱玖的手，她的皮肤下数据流奔涌，"...我才能打破你的枷锁。"

　　墙上的屏幕突然亮起，显示K博士扭曲的脸："叛徒！你以为删除几个文件就能改变命运？"

　　林姣将金属球砸向屏幕，爆炸声中她紧紧抱住朱玖："相信我最后一次。所有答案都在第十层。"

　　当烟雾散去，朱玖看到林姣的右肩"17"印记变成了血红色，而她的计数器依然固执地显示着那个错误提示——10/10的情绪值，被系统拒绝承认的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