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的真实温度》墨竹年

1、入局

　　朱玖在浓郁的油墨味中醒来。

　　她的脸颊贴着冰冷的木质桌面，睫毛颤动了几下才勉强睁开。

　　视线模糊地聚焦在面前摊开的书页上，德文原版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她记得自己昨晚确实在读这本，但不是在图书馆，而是在宿舍的床上。

　　"这是哪里..."

　　朱玖直起身子，脖颈传来一阵酸疼。

　　环顾四周，她正坐在一张宽大的阅览桌前，头顶是古朴的铜制吊灯，散发着温暖的黄光。放眼望去，高耸的书架像沉默的士兵排列到视线尽头，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不对劲！

　　大学图书馆的西区阅览室没有这么大，而且——她低头看表——上午十点应该人声鼎沸才对。可现在，除了她，整个阅览室空无一人。

　　"有人吗？"朱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没有回应。只有她的脚步声在橡木地板上回荡，走向最近的窗户。窗外本该是校园的草坪和喷泉，此刻却被浓雾笼罩，什么也看不清。

　　"别费力气了，窗户打不开的。"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朱玖猛地转身。

　　在阅览室尽头的参考书区，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逆光中，她只能看清对方利落的短发轮廓和微微反光的眼镜。

　　"你是谁？这是怎么回事？"朱玖向那人走去，心跳加速。

　　女孩从阴影中走出，朱玖这才看清她的样貌：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简洁的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面容精致却冷峻，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虹膜呈现出不自然的淡金色。

　　"林姣。"她简短地自我介绍，声音平静得可怕，"比你早醒半小时，已经检查了整个区域。没有出口，没有其他人，通讯设备失效。"

　　朱玖下意识摸向口袋，手机果然没有信号。

　　"会不会是恶作剧？"朱玖努力保持镇定，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

　　林姣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向墙壁，指向一处朱玖之前没注意到的痕迹。在深色墙纸上，用暗红色的液体写着几行字：

　　【收集十种基础情绪】
　　【每种情绪必须真实】
　　【到达顶端时展示】
　　【否则永远停留】

　　朱玖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什么意思？谁写的？"

　　"字迹分析没有意义。"林姣推了推眼镜，"更重要的是，从我们醒来开始，这个地方就在变化。"

　　仿佛印证她的话，远处传来书架移动的沉闷声响。朱玖惊恐地发现，原本笔直的走廊变成了弯曲的路径，一些书架正在缓慢地改变位置。

　　"这不可能..."朱玖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抵上墙壁。

　　就在这时，图书馆的广播系统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机械化的女声：

　　【欢迎参与者17号和18号。情绪收集游戏现在开始。第一层：恐惧与悲伤。祝你们好运。】

　　【最后提醒“内有双鬼，窥者必诛。】

　　"17号和18号？"朱玖看向林姣，"那是指我们？"

　　林姣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迅速拉起朱玖的手腕："跑！"

　　朱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着冲向书架深处。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跟上林姣的速度。

　　"那是什么？"朱玖气喘吁吁地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来请我们喝茶的。"林姣拐进一个岔道，突然停下，将朱玖推进两排书架间的缝隙，"别出声。"

　　朱玖屏住呼吸，从书架的缝隙中窥视。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过——那根本不能称为人，更像是人形轮廓的阴影，头部位置有两个发光的红点，手中拖着某种尖锐的金属工具。

　　当那个生物经过她们藏身之处时，朱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从脊背窜上来。她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双手紧紧捂住嘴巴。

　　林姣的手突然覆上她的后背，温暖而坚定。她在朱玖耳边用气音说："呼吸，别让它听到。"

　　但恐惧已经占据了朱玖的全部感官。那个生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在她们藏身的书架前，红色的"眼睛"扫视着。金属工具划过书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朱玖的视线开始模糊，她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花板的灯突然闪烁起来，远处传来另一声巨响。阴影生物犹豫了一下，转身向声源处走去。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朱玖才瘫软下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我从没这么害怕过..."她抽泣着说。

　　林姣刚要回应，两人同时注意到空中浮现出半透明的文字：

　　【恐惧情绪收集完成：1/10】

　　朱玖呆呆地看着这行字："这是什么？"

　　"看来我们找到了第一道题的答案。"林姣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金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恭喜你，朱玖，你刚刚解锁了这个游戏的第一个情绪。"

　　朱玖这才意识到，林姣一直戴着手套的右手此刻摘下了手套，露出白皙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个发光的数字"0"，刚刚变成了"1"。

　　"等等，为什么是你手上的数字变了？"朱玖问道，"明明是我感到害怕..."

　　林姣迅速戴回手套，避开朱玖探究的目光："不重要。现在我们需要找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想办法收集剩下的九种情绪。"

　　朱玖有无数问题想问，但远处再次传来的金属摩擦声让她闭了嘴。林姣向她伸出手："合作吗？"

　　朱玖看着这个神秘的女孩，直觉告诉她事情远比表面复杂。但在这个诡异的图书馆里，林姣似乎是唯一能依靠的人。

　　她握住了那只手。

　　"合作。"

　　"所以，你是哪个学校的？"

　　朱玖的声音在空荡的图书馆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她小跑着跟上林姣的步伐，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刚才那阵恐惧已经过去，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兴奋感。

　　林姣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是四川大学心理学系的，大三。"朱玖自顾自地继续说，"昨晚明明在宿舍看书，醒来就到这里了。你呢？"

　　"安静。"林姣突然停下脚步，竖起一根手指，"听。"

　　朱玖屏住呼吸。远处传来那种金属拖拽的声音，但比之前更密集，似乎不止一个。

　　"它们数量增加了。"林姣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们需要找到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在这种鬼地方？"朱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又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她眨眨眼，突然指向右侧，"那边有个管理员的办公室，门看起来挺结实的。"

　　林姣略显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刚才逃跑的时候注意到的。"朱玖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我方向感还不错。"

　　两人悄悄向办公室移动。朱玖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

　　"让开。"林姣从头发上取下一枚发卡，在锁眼里拨弄了几下。随着咔哒一声，门开了。

　　"哇哦，"朱玖挑眉，"这是你的副业吗？"

　　林姣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迅速检查了一遍小办公室，确认安全后关上门，将沉重的档案柜推到门后挡住。

　　办公室狭小而拥挤，只有一扇透气的高窗。朱玖瘫坐在办公椅上，这才发现自己的T恤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大半。

　　"我们是不是该自我介绍一下？毕竟现在算是生死之交了。"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我叫朱玖，喜欢读书、烘焙和——"

　　"没必要。"林姣打断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日志本翻看，"我们只是暂时合作，等找到出口就各走各路。"

　　朱玖撇撇嘴："哇，你可真热情。在这种诡异的地方遇到同类，正常人不是应该互相支持吗？"

　　"正常情况下的图书馆不会有影子怪物追着人跑。"林姣头也不抬地回答，"而且“同类”这个词不应该是我们两个之间。"

　　朱玖正想反驳，突然注意到林姣翻页的手停顿了一下。她好奇地凑过去："发现什么了？"

　　林姣下意识合上本子，但朱玖已经看到了——那页纸上用红笔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和她手腕上浮现的数字风格很像。

　　"这是什么？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朱玖眯起眼睛。

　　林姣将日志本塞回书架："巧合。"

　　"哈，就像你“巧合”地知道那些怪物叫“情绪猎手”？"朱玖抱起双臂，"广播说游戏开始时，你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林姣终于转过身来，淡金色的眼睛直视朱玖："好奇心会害死猫。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安全。"

　　"但知道可能更安全。"朱玖坚持道。

　　两人对峙片刻，林姣突然抬手示意安静。外面的走廊上，金属拖拽声越来越近。

　　朱玖的心跳加速，她下意识抓住林姣的手臂。林姣皱了皱眉，但没有甩开。

　　声音在门外停下了。朱玖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林姣的手慢慢移向腰间——朱玖这才注意到她皮带里别着一把折叠刀，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然后是一声沉重的撞击。档案柜震动起来。

　　"后窗。"林姣低声说，推着朱玖向房间深处退去。

　　又是一次更猛烈的撞击。门框开始变形。

　　朱玖踩上办公桌去够高窗，但还差一截。"够不着！"

　　林姣二话不说，双手交叉做成踏脚："上。"

　　朱玖踩上她的手，林姣用力一托，朱玖顺利抓住了窗沿。窗户很小，但足够她挤出去。正当她转身想拉林姣时，门被撞开了。

　　档案柜轰然倒地。那个阴影构成的生物跨过障碍物，红色的"眼睛"锁定了林姣。

　　"林姣！快上来！"朱玖尖叫。

　　林姣却站在原地没动，手中的折叠刀闪着寒光。当怪物扑来时，她敏捷地侧身避开，刀锋划过怪物的手臂——如果那团黑影能称为手臂的话。

　　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被划过的地方冒出黑烟。但它很快调整姿势，再次扑来。

　　"林姣！"朱玖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四下张望想找东西帮忙，却发现窗外走廊上另一个影子正快速接近。

　　"小心后面！"她大喊。

　　林姣显然也注意到了，但被面前的怪物牵制，无法同时应对两个方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朱玖从窗外消防柜里抓起灭火器，对准接近的第二个怪物就是一砸。

　　"砰！"

　　灭火器穿过怪物的身体砸在墙上，但这一干扰给了林姣喘息的机会。她一个翻滚来到窗下，朱玖伸手拉住她。两人配合默契，林姣借力一跃，从狭小的窗口挤了出去。

　　她们不敢停留，沿着走廊狂奔。身后的嚎叫声此起彼伏。

　　"左边！"朱玖突然拽着林姣拐弯，"那边有个楼梯间！"

　　两人冲进楼梯间，朱玖用力关上门，林姣则迅速找到一根拖把卡住门把手。

　　暂时安全了。

　　朱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老天...这比健身房带劲多了..."

　　林姣检查了一下门是否牢固，然后蹲下来与朱玖平视："你怎么知道灭火器能影响到它们？"

　　"我不知道啊。"朱玖擦擦额头的汗，"但总得试试。第一个怪物被你划伤时冒烟了，我就想它们可能对物理攻击有反应？"

　　林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观察力不错。"

　　"谢谢夸奖。"朱玖咧嘴一笑，随即皱眉，"你的手..."

　　林姣的左手腕有一道伤口，正渗出暗红色的血。她似乎刚刚注意到，随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小伤。"

　　"才不是小伤！"朱玖抓起自己的T恤下摆就要撕，"得包扎一下。"

　　"不用。"林姣制止她，"保存体力。我们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

　　朱玖还想坚持，却突然注意到林姣右手腕内侧的数字不知何时变成了"2"。她抓住林姣的手腕："等等，你的数字变了！刚才还是1..."

　　林姣迅速抽回手，但为时已晚。朱玖已经拉起自己的袖子——她的左手腕内侧，不知何时也浮现出一个发光的数字"1"。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的数字比我高？"朱玖困惑地问。

　　林姣沉默片刻，似乎在考虑是否回答。最终她叹了口气："情绪收集。广播说了，我们需要收集十种基础情绪。你触发了“恐惧”，所以得1分。"

　　"那你为什么有2分？"朱玖追问。

　　林姣避开她的目光："...刚才战斗时触发了另一种情绪。"

　　"什么情绪？"

　　"这不重要。"林姣站起身，走向楼梯，"我们应该往上走。通常这种游戏的出口在顶层。"

　　朱玖跟上她，脑子转得飞快："等等，你之前来过这种地方？什么叫“通常这种游戏”？"

　　林姣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继续上楼："猜测而已。"

　　朱玖小跑几步挡在她面前："林姣，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如果你知道什么——"

　　她的话戛然而止。楼梯间的灯光突然闪烁起来，然后完全熄灭。黑暗中，只有两人手腕上的数字发出微弱的荧光。

　　朱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墙壁。某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孤独感。深不见底的孤独。

　　"林姣？"她小声呼唤，突然害怕对方已经消失。

　　"我在这里。"林姣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朱玖的手腕，"别松手。"

　　朱玖紧紧回握。在绝对的黑暗中，这触感成了唯一的依靠。

　　"这是...另一种情绪测试吗？"她小声问。

　　"可能是。"林姣的声音很近，"图书馆在强迫我们体验情绪。"

　　就在这时，朱玖感到一滴温热光亮，看到林姣迅速别过脸去擦眼睛。她手腕上的数字变成了"3"。

　　而朱玖的数字还是"1"。

　　"你刚才...感受到了什么？"朱玖小心翼翼地问。

　　林姣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那副冷漠的面具："没什么。我们继续走吧。"

　　朱玖注意到，林姣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右肩，那里衣服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但没等她问出口，楼上传来一声巨响。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加快脚步向上跑去。

　　无论林姣隐藏着什么秘密，现在生存才是首要问题。

　　而朱玖隐约感觉到，这个神秘女孩可能是她离开这个诡异图书馆的唯一希望。

　　一个虚拟的时空中，缘分是不被限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