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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甜而不腻,你应当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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赈灾风波看似平息,林砚辞在朝中的位置却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是那个仅凭“驸马”身份引人注目的空架子,河西策的落实过程中,她展现出务实与细致,连最初持怀疑态度的官员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状元确有几分真才实学。
然而,林砚辞心中并无半分得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看似稳固的台阶,下面铺陈的是何等危险的钢丝。萧明昭的“庇护”如同悬顶之剑,每一次看似为她化解危机,都意味着她欠下的“债”又加深一层,被捆绑得也更紧一分。
这日,萧明昭召她入宫,并非在惯常的书房或寝殿,而是在一处临水的暖阁。阁内暖意融融,熏着淡淡的梅花香,与窗外初冬的萧瑟形成对比。
萧明昭屏退了左右,只留她们二人。她今日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起,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慵懒。她正对着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
“过来,陪本宫手谈一局。”她头也未抬,指尖夹着一枚黑子,沉吟未落。
林砚辞依言跪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棋枰上局势焦灼,黑白子犬牙交错,杀机四伏。她于棋道只是略通,远非萧明昭对手。
“殿下棋艺精湛,臣恐难以招架。”林砚辞实话实说。
萧明昭终于落子,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抬眸看她,眼神深邃:“本宫不要你招架。本宫要你看清这棋局。”她指尖点着棋盘一角,“你看这里,白子看似势大,包围重重,但这颗黑子,”她点了点一颗孤军深入的黑子,“它看似被困,却是活棋的关键。因为它牵制了白子大片势力,让外围的黑子有了喘息和反击之机。”
林砚辞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心中微动。她不明白萧明昭为何突然与她说这些。
“林砚辞,”萧明昭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锁住她,“你觉得,你是这棋盘上的哪颗子?”
林砚辞心头一凛,垂下眼帘:“臣……是殿下手中的棋子。”
“不,”萧明昭否定得干脆,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那股独特的冷香靠近,“你是那颗孤军深入的黑子。”
林砚辞猛地抬眼,撞进她幽深的眸子里。
“你女扮男装,欺君罔上,是孤军;你身处朝堂,无根基无党羽,是深入。”萧明昭的指尖隔着空气,虚虚点向她的胸口,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剖析,“所有人都觉得你危如累卵,是本宫在护着你。但他们看不到,正因为你的‘危’,你的‘孤’,才让本宫可以借此为由,整顿吏治,清理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王御史之流,不过是开始。”
她靠回椅背,重新拿起一枚棋子,语气恢复平淡:“所以,不必妄自菲薄。你的价值,远比你想象的要大。好好扮演你的角色,当好这颗牵制全局的‘孤子’。”
原来如此。林砚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被动承受,却没想到,自己存在的本身,就是萧明昭棋盘上最锋利的一枚楔子,用来撬动整个僵局。所谓的宠爱、维护,不过是让这枚棋子更好用的手段。
她看着棋盘上那颗孤零零的黑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臣……明白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时,殿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是宫人送点心来了。在宫人踏入暖阁的前一瞬,萧明昭脸上的深沉与冷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些许宠溺的笑意。她甚至伸手,极其自然地将林砚辞耳边一缕并不存在的乱发别到耳后,语气亲昵:
“整日埋首案牍,人都清减了。尝尝这新进的蜜糕,甜而不腻,你应当喜欢。”
林砚辞身体僵硬,却不得不配合地微微低头,做出顺从的姿态,耳根甚至逼出了一点薄红,低声道:“谢殿下关怀。”
宫人低着头,将点心轻轻放下,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想必明日,长公主与驸马琴瑟和鸣、体贴入微的佳话,又会添上新的一笔。
宫人一走,暖阁内的温情假象瞬间冰消瓦解。萧明昭脸上的笑意淡去,重新拿起棋子,仿佛刚才那温情一幕从未发生。
“河西赈灾后续,陛下有意让你参与巡查,以确保钱粮落到实处。”萧明昭落下棋子,语气恢复公事公办,“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下面的人阳奉阴违是常事,你若查不出,是无能;若查得太狠,断了太多人的财路,便是找死。”
她抬眼,目光锐利:“分寸如何拿捏,看你自己的本事。本宫能为你挡明枪,却防不住所有暗箭。”
林砚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她知道,这是新的考验,也是新的舞台。她必须更加小心,既要做出成绩,证明自己的“价值”,又不能成为各方势力围攻的靶子。
“臣,会谨慎行事。”
离开暖阁时,初冬的冷风一吹,林砚辞打了个寒颤。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暖阁,萧明昭依旧独自坐在棋盘前,侧影在窗纸上勾勒出孤绝而强大的轮廓。
她既是下棋的人,又何尝不是这天下大局中的一颗子?只是她的棋局更大,赌注更高。
而自己,这颗被她亲手置于险地的“孤子”,在这场愈演愈烈的戏中,究竟会走向何方?林砚辞拢了拢官袍的衣领,踏着冰冷的月色,一步步走向那座既是庇护所也是囚笼的公主府。
前路漫漫,戏,还得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