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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旋律 ...

  •   校园广播里流淌着轻柔的午间音乐,温凉背着琴包,穿过林荫道。

      琴包里装着的,不再是沉重的乐器,而是她此刻奔赴的热爱——一把沉甸甸的贝斯。

      排练室在地下室,隔音很好。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两个乐队成员在调试设备。

      空气里弥漫着电子元件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隐约的兴奋。

      温凉放下包,取出她那把musicman雪夜白的贝斯,指尖拂过冰凉的琴弦和光滑的琴身。

      “温凉来啦!今天练新歌?” 鼓手黎阳敲了下镲片,发出清脆的声响。

      “先把上周那段过一遍,稳一下。”

      温凉应着,熟练地插上线,调了调音箱。低频的心脏共振瞬间充斥了小小的空间。

      当她的手指有力地按上品丝,食指和中指轮流拨过粗壮的琴弦,厚重、沉稳、充满律动的低音线条便如同心跳般铺展开来。

      她微微低着头,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额前那缕蓝色的挑染在昏暗的灯光下时隐时现。
      她沉浸在音浪里,感受着指腹与琴弦摩擦的触感,感受着胸腔与低频共振的酥麻。

      这震动源于她的指尖,归于她的感官,只与她自己的脉搏同频。

      曾经,她拿起贝斯,是因为听说他喜欢乐队,喜欢那种酷酷的感觉。

      她甚至为此去学了吉他,只为了能弹出他喜欢的歌。

      指尖磨出的茧,深夜练习的枯燥,都带着一个明确而卑微的目标——靠近他想象中的样子。

      现在,茧还在,技巧更纯熟。但驱动她站在这里,忍受地下室闷热、汗水浸湿后背的力量,不再是任何人的喜好,而是她自己对声音的迷恋,对创造节奏的掌控感,以及与同伴共同编织一首乐曲时,那份纯粹的、震耳欲聋的快乐。

      贝斯不再是为谁而学的工具,它是她延伸出的、表达自我的器官。

      吉他亦然。

      那把靠在宿舍墙角的木吉他,如今是她深夜思绪流淌时的伙伴,弹奏的曲子随心所欲,或欢快,或沉郁,只为取悦自己。

      排练结束,汗水黏在额角。温凉收拾好东西,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转账通知。

      备注写着:“算得很准!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很清楚得知道,只是不死心罢了T^T”

      温凉开导开导了她,结束聊天后。

      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指尖轻点收款。
      钱不多,但那种凭自己敏锐观察和一点点“玄学”包装,就能精准戳中他人心事,并获得即时认可与回报的感觉,让她有种微妙的、掌控全局的满足感。

      比起在宋祈安那里投入无尽情感却颗粒无收,这种等价交换的“解惑”,简直清爽又高效。

      回到宿舍,糖糖正抱着一袋薯片追剧,看到她回来,眼睛一亮:“温凉!回来啦!快,来点精神食粮,弹首新学的呗?”

      秦天柱的声音也从手机里传来:“就是就是!给小的们来点仙乐飘飘,洗涤一下我被高数玷污的灵魂!”

      温凉失笑,放下琴包,拿出那把木吉他。她盘腿坐在自己椅子上,随手拨了几个和弦试音。

      温暖的木吉他音色在小小的宿舍里流淌开来,不同于贝斯的低沉轰鸣,它更清亮、更柔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她弹的是一首轻快的指弹小曲,音符跳跃,如同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碎片。

      糖糖抱着膝盖,薯片都忘了吃,听得入神。秦天柱在电话那头也安静下来。温凉垂着眼睫,指尖在琴弦上舞蹈,神情放松而专注。

      这一刻的宿舍,被简单的旋律、朋友的存在和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填满,温馨得像一块刚出炉的、蓬松柔软的蛋糕。

      就在一个流畅的滑音之后,温凉的指尖下意识地按出了一个熟悉的和弦走向——

      那是很久以前,她为了唱给宋祈安听,反复练习到手指发痛的一首歌的开头。

      ?无心过问你的心里我的吻,厌倦我的亏欠,代替你所爱的人?

      琴音有一瞬极其微妙的停顿,几乎难以察觉。

      ?这个时候我心落花一样飘落下来,从此我的世界失去了色彩?

      糖糖和秦天柱沉浸在歌声里,毫无所觉。

      ?寂寞的人总是喜欢寂寞的安稳,至少我们之间曾经交叉过?

      温凉甚至未曾刻意回忆,那个曾让她手指发痛的F和弦转换,此刻竟如呼吸般自然流畅。

      它像一枚沉在记忆河床的石子,被旋律的水流无意间带起,又无声沉落,激不起半分旧痛,亦无半点涟漪。

      她甚至没有刻意避开,只是指尖自然地顺着旋律的河流继续向下游走去,流畅地切换到了下一个音符。

      那首为了告诉他内心情感而练的歌,早已被她遗忘在角落。

      此刻流淌的旋律,只属于这个午后,属于聆听的朋友,属于她自己愉悦的心情。

      为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水面上偶然冒出的一个气泡,在她平静的心湖里悄然浮现,又无声破裂。

      她继续弹着琴,指尖流淌出温柔的旋律,目光却似乎透过宿舍的墙壁,投向某个虚空。
      她在思考,思考那些会找到她因为感情的不安全感而算塔罗牌的人。

      他们拿着牌,带着忐忑、期待或迷茫,问着“他爱我吗?”“我们能在一起吗?”“未来会怎样?”……

      他们是真的相信这几张印着图案的纸牌能揭示命运的密码吗?还是说,他们内心深处,只是渴望一个确定的答案?一个能支撑他们继续投入、继续幻想,或者帮他们下定决心斩断情丝的“证据”?

      就像曾经的她,死死抓住宋祈安偶尔回应的“好”、“知道了”,像抓住救命稻草,拼命解读出“他还在意”的幻象。

      那些微弱的信号,对她而言,何尝不是自欺欺人的“塔罗牌”?一个她愿意去相信、并以此验证自己痴心不悔的“答案”。

      爱情,真的存在吗?

      她看着那些来算牌的女孩,她们眼中闪烁的光芒,是对一个具体的人的迷恋,还是对自己心中完美幻影的投射?为什么会如此执着地喜欢上一个根本不了解的人?

      因为距离产生了想象的空间,对方成了最好的画布,可以任由自己涂抹上所有关于“完美爱人”的色彩?因为那份朦胧的“不了解”,恰恰保护了幻想不被现实的琐碎和瑕疵戳破?

      所谓爱情,本质上,是不是在寻找一面镜子?温凉的指尖无意识地重复着一个循环的分解和弦,琴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澈。

      我们爱上的,究竟是对方本身,还是透过对方这面镜子,看到的那个被爱着的、因此显得闪闪发光的自己?我们渴望的亲密,是拥抱一个真实的、独立的人,还是渴望被一面完美的镜子所映照、所肯定,从而确认自己的价值和存在感?

      就像她对宋祈安。她倾注的,真的是对“宋祈安”这个人的喜欢吗?还是喜欢着那个“喜欢着宋祈安、因此觉得自己有价值、有寄托、有着生命力”的温凉自己?

      她喜欢的,是那个想象中能拯救她于灰暗、给予她无条件的关注和回应的幻影,还是那个有缺点、会回避、甚至伤害她的、真实的宋祈安?

      答案,在她彻底看清宋祈安、也彻底看清自己那段痴妄时,已经不言而喻。

      她喜欢的,是自己的幻想,是那个在爱中燃烧、以此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自己。而他,只是恰好出现在那个时间点,成为了她投射幻影的载体。

      琴音缓缓停下,最后一个音符在安静的宿舍里消散。

      “哇!好好听!” 糖糖如梦初醒,用力鼓掌。
      “温老师,请收下我的膝盖!” 秦天柱在电话里夸张地喊。

      温凉抬起头,脸上带着弹奏后的放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思考后的清明。

      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净纯粹,不掺杂任何复杂的追忆:“喜欢就好。”

      就在这时,仿佛是对她这段哲学漫游的无声注解,视野边缘,那熟悉的浅蓝色光幕悄然浮现:
      [执念值分析] 当前值:18%

      数字又降了。如同退潮,稳定而不可逆。

      她放下吉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窗外,蓝色与落日余晖交相辉映,天空静谧而温柔像一场伟大的宇宙告白。

      “蓝调时刻。”温凉内心默念。

      宿舍里,糖糖在分享薯片,秦天柱在电话里讲着新听来的冷笑话。

      音乐是她的,思考是她的,朋友是她的,这个流淌着金色时光的傍晚也是她的。

      那些曾依附于他人而存在的意义,如同被阳光蒸发的晨露,消失得无影无踪。

      剩下的,是她用清醒和热爱,一点点重建的、坚实而温暖的世界。

      至于爱情是否存在?它或许存在,但绝不会存在于单方面的幻想和投射里。

      真正的爱,大概需要先看清镜子的本质,然后,才有勇气去触碰镜子后面,那个同样不完美、却无比真实的灵魂。

      此刻,温凉只想享受这杯温水,这片薯片的咸香,和朋友们毫无意义的、却让她感到无比踏实快乐的吵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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