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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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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寒气重,客栈的门窗皆闭严实了,独二楼最角落里往外伸着两面窗,风一刻不停的吹,打在窗面上,发出细碎的噪声。
往里看,正对着窗的是一架挂起了床帘的木架床,寒风迎面吹进去,床上的人却好似无知无觉,不觉寒冷。
他枕着柄修长玄黑的剑,双眼睁着,却没有焦距,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梦里没有回过神。
待到天边擦亮,呈芜才一眨酸涩的眼,沉默地起身披衣,去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前日剩下的冷茶喝。
喝过水,他将茶杯搁置,又盯着窗外浅红的朝阳发起呆。
谢词,谢词。
他梦见谢词了,又一次。
梦见的是那本海棠文中的谢词,他已不是上阙仙君,而是修真界只能辗转于男人身下的云奴。他的身体变得柔软,神情变得麻木,双臂揽着昔日斩于剑下的魔族,结满硬茧的掌心却拿不起剑。
自熬过燕国十年前那场大雪后,呈芜总会梦见那本前世看过的,以谢词为主角的海棠文。梦境大多是书中着墨极少的上阙仙君的前半生,极少数如今夜这般,是他已经跌落神坛的场景。
呈芜看不清梦中仙君的具体情形,乍一回想,只能想起那是大片的白,玉白地砖上散着浅色衣袍,其上压着交缠的惨白肉躯。
肉眼可见蔓延开的寡淡颜色,恰如上阙仙君的一生由盛转衰,最后自封五感,只余下具深陷□□的躯体与人沉沦的结局。
谢词,呈芜在唇齿间默念这个名字,他的右手按在从不离身的长剑上,轻轻一拨,长剑便离鞘半寸,剑刃的冷光一闪而过,刺骨寒气随之蔓延。
灵力在小小的房间炸开,毒蛇般追着剑光飞掠至门前,扑哧一声,剑光破开门板,冰锥随之成型,直直抵着门外站着的店小二脖颈。
“何事。”
“客、客人,楼下有人找您……”店小二不敢动弹,视线避着这位格外凶戾的客官,颤着声音答。
脖颈处的冰锥移开了,店小二正庆幸,突觉双手一凉,耳畔响起“吧嗒”两声物件敲击木板的脆响,他瞪大了眼去看,只见那两个物件滚停至他脚边,赫然是两截冰封的拇指!
呈芜归剑入鞘,瞧这贼人后知后觉的惊骇,半垂着眼轻笑了声,讽道:“更深露重,难为你在我房外站了半夜,怎么,你家掌柜的没告诉你,杀人越货前得看看这人是不是你能得罪的起的道理吗。”
“今日算你运气好。”他拿眼一指墙上神龛,脸上便破了冰,略减去几分瘆人感,“你们店墙上供奉的是上阙仙君,我受他恩惠,就只要你两根指头。”
呈芜长相秀致,偏生了双显凶的三白眼,眼头尖,眼尾狭长,面无表情时都像揣着坏水,更别提此刻表情一番变化,那秀致便成了不善之相,衬的好话也要多出其他意味。
店小二被吓的不轻,闻言一呆,下意识也跟着去看墙上神像。
十年前,凡界连下一载大雪,数万万人不知前程,是修真界的上阙仙君下界救灾,此方神像也是在那时所设。
不过时过境迁,上阙仙君已许久没有露面,这些年另发生的天灾人祸也不再见他,便慢慢地遗忘了。墙上神像虽在,却已无人供奉,只余一尊空壳罢了。
经由地面上自己被斩落的手指头提醒,店小二知晓自己招惹的人可不是什么好脾性,当下捡回一条命,满心只有逃过一劫的庆幸。
只是上阙仙君生性良善,十年前更是独下凡界一剑斩天灾,施恩于天下人,怎得会有如此脾性乖戾的信众?
他如此想着,却不敢有所声张。
店小二还没从方才的刺激缓过神,两手缺口处被冰封住了,他觉察不出疼意,呈芜嫌他呆站着碍眼,随手捡过桌上的茶杯一掷,略抬了点下巴,嫌弃道:“还不滚,等死吗?”
瓷做的杯盏自额前破裂,其力道可见一斑。店小二眼前瞬间猩红,这回他知道疼了,连伤处都不敢捂,忙弯着腰连声应承退出去。
“大人,找您的人在楼下等您,他说您吩咐的事已经办成了。”临走前,还不忘忍痛道出方才贴着房门的目的。
闻言,为此等待月余的呈芜却并未着急出房门。
他知道来人会带来什么,自然又不可避免想到谢词。
若无意外,他会在不久后,和前世今生都曾救过他的谢词再次见面。
呈芜凝视神像,它并不写实,散发鲜衣,五官圆融,面部神态被刻画的极其悲悯温和,本身和正主无分毫相似之处,却奇异地抓住了能叫人一眼认出这是谁的神韵。
是那双,总映着苦难之人身影的眼。
“谢词……”呈芜的手指摩挲剑鞘,两个字自他口中含糊转过,辨不清前半段,后半段却足够清晰。
“再等等我。”
前世呈芜活的艰难,学着书中主角的倔强才算爬出深坑,穿越后他依旧是底层挣扎的一份子,在严寒中濒死时,主角救了他第二次。
那时他才发觉,原来不是穿越,是穿书。
为此,呈芜已准备了十年。
谢词救了他两次,所以,这次,该轮到他来当救世主了。
呈芜配稳长剑,踏出房门,朝楼下走去。
时日尚早,但临近登天梯显形,抚仙峰脚下的客栈皆人满为患。天将拂晓,大堂内桌子便已被占了个七七八八。
一眼望去,腰系环佩者有,举止鲁莽者有,观四周浑浊气息,如呈芜这般快人一步,已身负修为的人亦有一掌之数。
见楼梯有新面孔出现,不少带有恶意的视线隐晦投去,呈芜一一回视,直到无人再敢瞧他一眼,才冷哼一声,径自走向中心最热闹的那桌。
宋为期苦等良久,见佳人终至,忙挥退满桌莺燕,殷勤替人拉开椅子,招呼呈芜往身边坐。
呈芜在最远处坐了,目光对上他的脸,继而下移,在他刻意拉开衣襟露出半面的胸膛停了一停。
他皱眉收回视线,宋为期却像是没察觉他的不悦,双臂敞开,毫不吝啬的袒露身体,笑嘻嘻道:“阿芜不喜欢吗,如我这般身材可谓完美无缺,见过的可都格外喜欢。”
未曾走远的莺燕们低声窃笑,芙蓉面躲在花扇水袖后,伸着滑腻白暂的手臂互相逗趣,用以佐证这位显摆自己本钱的官人所言属实。
呈芜冷下脸,他摸着腰侧的剑,一双极具煞气的眼盯着宋为期,“我看你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身上没窟窿就不舒服,贱的慌。”
挨了骂,宋为期却并不生气,面上只有一眼望穿的故作委屈,“阿芜真是无情,我助你良多,到头来连句好话都落不着。”
“你想我说什么好话?”呈芜不为所动。
宋为期合上衣衫,用手压在心口,两人都知道,那处是一道险些使其丧命的剑痕。
他嗔怪:“好不容易养好伤来寻你,你竟还想再捅我一次,真真是心狠手辣,也不怕郎君我命丧黄泉。”
“你会命丧黄泉?”
宋为期但笑不语,呈芜却已经知道答案。
当然不会。
堂堂魔尊,怎会折戟在凡界一筑基修士手中,他曾杀死的,不过是魔尊万千化身的其中之一罢了,呈芜心知肚明。
宋为期这具化身有着和呈芜类似的窄长眼型,他们都生了一双薄情眼,区别只在于宋为期是游戏人间的浪荡子,而呈芜是充满距离感的,冷心冷肺的无情人。
事实也正是如此。
浪荡子奉上佳人所求之物,凤眼含笑地凝着呈芜,动作极像只讨好要赏的狗儿。
无情人却只管捻起他掌心纸条,细细端详片刻后拧眉,不满道:“只是这些?”
魔尊在凡界遇见呈芜已有数年,从青涩少年到如今这副模样,呈芜天生的三分蛮横,被他放纵得足足长成了十分。
他仿佛是呈芜的背后灵,面对呈芜,永远包容,永远满足。
见他不满意,宋为期哀叹,“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口粮,我的小祖宗,你可是一点好处也没给我。”
话虽如此,但他并未对呈芜做要求,反而两指探入怀中,又拉出半张纸,然后将手放下,示意呈芜自己来取。
对面的人略抬下巴,就这么冷淡带着点不耐的盯着他,没有动作。
“好吧,好吧,谁叫你是我的阿芜。”
宋为期的脸有些红,他自己抽出了信纸,把尤带体温的信纸捧至呈芜眼前,并在呈芜伸手拿起时,悄悄用两根指头勾了勾他的掌心。
呈芜垂眼去看信,身侧顺势凝成一道浅白灵刃,白光闪过,方才碰过他的两根手指齐根断开。
宋为期哎了声,待呈芜看完信上内容,再抬眼时,他的右手已悄无声息地缠上绷带。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并无半点血渍,断指亦不见踪迹。
两人都没有追究断指的意思,宋为期撑着下巴,见呈芜起身欲走,明摆着用完他就要丢,面色明显阴沉了些,笑意不再。
“呈芜,你真要去修真界寻上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