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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终于袒露 那你告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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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三年。
“你疯了。”
纪衍松开了路云远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台阶边缘,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盯着路云远,眼眶里的泪还没干,新的又涌上来,混在一起把他的视线搅得模糊不清。
路云远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是在戏弄他吗?
是打算换个方式让他死心吗?
他无法相信一个失忆的人的话,就如同他当时无法接受路云远和他告白之后却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他使劲眨了眨眼,像是想把面前这个人看清楚,又像是想把刚才那句话从脑子里赶出去。
“你疯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路云远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纪衍的手腕,那截细瘦的骨头在他掌心下微微发颤,像一只被攥住的毛绒绒蒲公英。
轻的过分。
“我很清醒。”路云远说。
“你清醒个屁!”纪衍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尖锐,“你清醒什么?你不记得这三年的事!你连我到底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连——”
声音戛然而止。
纪衍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嘴唇还张着,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
他不能相信。
他不能相信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说的话。
那些话太轻了。
轻到只要恢复记忆一切都会消失。
而且是理所当然地消失。
他见过路云远当时说喜欢他的样子,那双眼睛里盛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但他也见过第二天那些温柔如何变成礼貌和疏远。
然后,变成和另一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时理所当然的姿态。
所以他不能相信。
纪衍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凉意,凉意一直蔓延到指尖。
疼。
掌心传来疼痛,纪衍才后知后觉一直攥着手指,攥到指尖发冷。
“我如果问你,你和我表白的第二天你干了什么,你能说出来吗?如果我问你,你的日记里写了什么,你会如实告诉我吗?”
沉默无声无息地涌进来。
“或者,我如果问你,”纪衍往前走了一步,仰起头看着路云远,眼眶里全是红的,但没有再哭了,“你当时为什么要和我表白,你能说出缘由吗?”
路云远垂下眼,睫毛覆下来,在惨白的灯光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你不能,你一个都说不出来,你害怕我再次把你关起来,所以你总是对我真话混着假话,哄骗我,让我分不出真假……”
纪衍替他回答了,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但话里的意思太重了,重得让路云远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所以,你不会喜欢我的。
“不是——”路云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不是?”纪衍打断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那你说啊,你回答我啊。你表白第二天做了什么?你日记里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跟我说那句话?”
可是……路云远不记得了。
那些记忆像一本被撕碎了的书,他手里攥着几页残片,但永远拼不出完整的故事。
他不记得。
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就好像一切的误会,随着记忆的失去,完全无法解开了。
“你说不出来。”纪衍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接受了的事实,“你说不出来,因为你不记得了。你不记得了,所以你跟我说喜欢我——你凭什么?”
最后那四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溢出来的委屈和愤怒。
三年了。
整整三年,纪衍终于可以把这些心里话说出口了。
路云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纪衍看着他的反应,忽然笑了,“但是,哥……哥哥……”
纪衍的声音忽然变了,平静得可怕。
“你想过吗?”
他抬起头,那双红透了的眼睛里映着路云远的脸,惨白的灯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很清晰。
清晰到纪衍能看见路云远眼底那些细碎的血丝,和瞳孔里那个歇斯底里的自己。
“我没有那么了解你。”
“你说了那么多,有好多话其实我根本不知道真假。”
他的眼眶又开始泛泪光了,但这次没有流下来,眼泪就那么含在眼眶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碎掉的玻璃碴子。
“我只愿意听我想听的。”
纪衍垂下眼,睫毛遮住了那片碎光。
“所以……我很自私吧。”
他笑了一下,却红了眼睛。
所以,你不会喜欢我的。
我的所有卑劣,所有不堪,终于向你全盘托出。
我藏了六年,藏了十几年,藏了二十年的所有,偏偏在今日和你全部袒露。
偏偏,你不愿意过多了解。
路云远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人在他面前把自己一层一层剥开,剥到最后一层,露出最底下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变成那个连自己都不相信会被喜欢的东西。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纪衍。”他喊了一声。
纪衍没抬头。
路云远往前走了一步,但纪衍往后缩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大的动作,只是肩膀往里收了一点,像是怕被碰到。
路云远停住了,站在离纪衍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你说的那些问题,”路云远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现在回答不了你。”
纪衍没说话,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记得表白的第二天我做了什么。”路云远说,“但是日记里写了什么,我现在告诉你。”
“是对你的暗恋日记……”
纪衍猛地抬起头,那双红透了的眼睛里泪光还闪着,但瞳孔深处的狂喜骤然亮了一下,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被微微一阵风吹出了余焰。
暗恋日记。
他说暗恋日记。
纪衍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第一个字是无声的,像是声带被那四个字烫坏了。
“……什么?”
路云远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嘴唇微微泛白:“高中的时候,我写过一本日记。全是关于你的。”
纪衍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那滴一直含在眼眶里的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滑了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在惨白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在骗我。
想说你根本什么都不记得。
想说你连日记内容都要想半天你怎么可能记得高中的事情。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日记在哪?”
路云远沉默了一瞬。
纪衍太了解路云远的沉默了。
有的是在想怎么措辞,有的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有的是在编。
这一瞬,纪衍分不清是哪一种。
“我不知道。”路云远说,“我不记得放在哪了。”
日记丢了。
日记找不到了。
纪衍盯着他,瞳孔里的那点火苗没有熄,但开始晃了。
“不记得了?”
“我——”
“你刚才不是说你写过日记吗?”纪衍的声音一寸一寸地拔高了,“你说你写的是暗恋日记,但你不记得放在哪了?”
路云远抿了抿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记得我写过什么,但我不知道那本日记现在在哪。三年了,阿衍,三年——”
“三年怎么了?”纪衍打断他,“三年你就什么都找不到了?那你怎么解释你这三年写的日记……”
路云远沉默了。
他确实记得那本日记的存在,记得自己在那些深夜里一笔一划写下那些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记得那些字迹被墨水和汗水和别的什么东西洇模糊了。
但他不记得把它放在了哪里,不记得最后看见它是什么时候,不记得它是不是还在那个地方,还是早就被谁拿走了、扔掉了、烧掉了。
他的记忆是一张破网,捞起来的东西只有这么多。
但纪衍不需要他的解释。
纪衍要的是那本日记。
因为,纪衍也不确定。
“你根本就没写过。”纪衍忽然说。
声音不大,但很冷。
像冬天里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冷得路云远的后背一僵。
“我没有……”
“我说,”纪衍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根本就没写过什么暗恋日记。你在骗我。”
路云远皱起眉,往前迈了一步:“我没有——”
“那日记呢?”纪衍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尖锐得几乎刺耳,“东西呢?你拿不出来,你告诉我你写的是暗恋日记,你让我信什么?信你这张嘴?路云远,你这张嘴骗过我多少次了你自己数得清吗?”
路云远的脸色白了。
“你不信我?”路云远脱口而出。
纪衍笑了。
那笑声不大,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那种。
是冷笑,又好像是自嘲的笑。
“信你?”他重复了一遍,歪着头看着路云远,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翘成一个嘲讽的弧度,“你让我怎么信你?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连高中毕业照上自己站在第几排都不记得了,你跟我说你记得暗恋日记?你要是记得,你怎么会不记得放在哪?”
纪衍的话语逻辑无懈可击。
无懈可击到路云远找不到任何一个缝隙可以反驳。
因为路云远确实不记得。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失忆。
他确实不记得放在哪了。他甚至不确定那本日记是不是还存在。
三年的时间,他不记得自己把日记放在了哪里。
也许在书柜最里面,也许在床垫底下,也许在某个早就被清理掉的旧书包里。
他只能说,他记得自己写过。
但记得写过不等于拿得出证据。
纪衍要的就是证据。
“我再说一遍。”纪衍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把日记给我。”
路云远看着他。
“或者告诉我它在哪。”
沉默。
“或者——”纪衍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快要压不住的委屈和害怕,“你承认你在骗我。”
路云远没有动,没有说话。
纪衍笑了,不是委屈或者嘲讽,而是一种很安静的接受了宣判之后的笑。
“而且,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不信你!”
纪衍转过身,朝地下室门口走去。
路云远站在原地,看着纪衍的背影。
那背影瘦得过分,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衣料凸出来,像两只没有展开的翅膀。
“阿衍。”
纪衍没有停,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惨白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去,照亮了门外通往一楼的楼梯,每一级台阶上都落满了灰。
“你要去哪?”路云远问。
纪衍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门外的黑暗里。他偏过头,侧脸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惨白,一半漆黑。
“去找你的日记。”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既然你说有,那就应该存在。我找得到。”
门没有关,就那么敞开着,惨白的灯光从地下室里涌出去,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爬,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被上面的黑暗一口一口地吞掉。
路云远没有追,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纪衍的脚步声踩在楼梯上,一级,两级,三级,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黑暗吞干净了。
然后他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不是纪衍离开的那扇门,是更远的地方,是这栋房子的大门。
沉重的、隔音的、带着电子锁的大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砰。
整个房子都震了一下。
路云远还是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门框外面黑洞洞的楼梯,看着那些被灯光照出来的、悬浮在空气中的灰尘颗粒,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落。
一切似乎都完蛋了。
墙壁微微闪动的红光突然剧烈动了动,像是一颗颗正在转动的眼珠。
监控室里只有一面墙的屏幕,和一把椅子。
纪衍坐在那把椅子上,双腿蜷起来,下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屏幕上铺满了路云远。
他坐在床沿,背靠着墙,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座被风吹了很久终于快要倒下去的墙。
从三号机位看过去,能看见他的指缝间露出的那截鼻梁,和微微发白的嘴唇。
纪衍盯着那个画面,眼睛一眨不眨。
他已经盯了很久了。
久到眼睛干涩得发疼,久到那些屏幕在他视野里开始出现重影,但他不敢眨。
他怕眨一下眼睛,屏幕里的路云远就会消失,或者变成别的什么样子,变成他不认识的样子。
可是不消失又能怎样呢。
他在这里,路云远在那里。
他们之间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那扇上了锁的防火门,隔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像血管一样铺满整栋房子的网线,隔着六年的爱和恨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路云远脸颊上的纹路。
也很远。
远到他伸出手去触摸屏幕,指尖碰到的只有一层冰凉的光滑的玻璃。
屏幕里的路云远动了。
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前方。那个方向是三号机位。
三号机位嵌在天花板和墙壁的夹角里,红色的指示灯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路云远就那么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纪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路云远看不见他。
那只是摄像头,没有双向的传输,没有画面传回来。
路云远对着那个方向看,看到的只是墙上一个小小的黑色玻璃罩,和自己模糊的倒影。
但他就是觉得路云远在看他。
隔着三层楼,隔着那道门,隔着那些网线,隔着所有的破烂事。
路云远就是在看他。
就当他是在自恋吧。
“你又在想什么。”纪衍对着屏幕小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又在想怎么骗我是不是。你又在想怎么让我心软是不是。”
屏幕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路云远只是靠回了墙上,闭上眼睛,睫毛覆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
纪衍忽然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摸索着,摸到了一个杯子。
杯子里的水早就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他太累了。
这三年他太累了。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监控,看路云远是不是还在。
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在夜里咳嗽,有没有在睡梦中蜷成一团。
他把路云远关在这里,不是为了惩罚他,不是为了控制他,是为了让他爱他啊。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路云远听到他说这些话说震惊和厌恶的眼神。
他承受不住那种眼神。
所以他选择了说谎。
三年了,他说的谎比真话多。
现在,所有的脏水不得不全部泼回自己身上。
他是一个疯子、一个变态、一个因为爱而不得所以把心上人囚禁起来的神经病。
这样多简单。
这样路云远只需要恨他就够了。
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简单多了。
恨不需要等待,不需要猜疑,不需要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他今天看我的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恨就是一种颜色,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清晰明了,不费脑子。
可路云远连这个都不给他。
“我不知道。”
三年了,永远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恨不恨他,不知道还喜不喜欢他,不知道那些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那些话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纪衍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屏幕里的路云远又动了。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墙边,伸出手指,慢慢地划过那些墙砖之间的缝隙。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这四面墙壁到底有多结实。
纪衍看着他的手指在墙砖上移动,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们以前也吵架。
吵得很凶,凶到整栋房子都能听见。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拌嘴,是真正的歇斯底里的争吵。
比现在凶多了。
纪衍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些裂纹像一张蜘蛛网,从中间的一个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到了边缘就断了,有的一直延伸到墙角的缝隙里。
他想,他和路云远之间的关系大概就是这样一张网。
从某个点开始。
也许是路云远第一次抬头望向他的那一刻,也许是他在光荣榜前第一次认真看路云远名字的那一秒,也许是更早、更小、他自己都记不清的那个瞬间——从那个点开始,所有的线都在往外蔓延,蔓延了这么多年,蔓延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有的线断了。
有的线还连着。
但是,不重要了。
没有必要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