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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马车最终停下的地方,像被遗忘在时光尽头的坟茔。

      西城程府旧邸。
      朱漆大门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色,沉重的门环锈迹斑斑,裹着厚厚的灰白积雪。
      门前石阶断裂,缝隙里顽强钻出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积雪覆盖的庭院轮廓在暮色四合中显得格外阴森,高耸的院墙灰暗破败,几处瓦片坍塌,露出黑洞洞的缺口,像巨兽残缺的獠牙。一片死寂,连鸟雀都不愿在此停留。

      “闻小姐……”单水一勒住马,望着眼前景象,眉头拧成死结,忧心如焚,“这地方…久无人住,阴寒彻骨,怕是连个避风的囫囵屋子都没有。您千金之躯,如何能待?不如……”他试图做最后的劝阻。

      闻伽已掀开车帘。刺骨寒风扑面而来,卷着细碎的雪沫,瞬间灌进她的斗篷领口,激得她一阵咳嗽,额角熟悉的抽痛又隐隐泛起。但她恍若未觉,目光死死钉在那扇紧闭的、象征着过往与绝望的大门上。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钥匙。”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单水一无奈,只得从怀中摸出一把黄铜钥匙,边缘已有些磨损发亮。他翻身下马,踩着深及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门前。锁孔被冰雪和锈蚀堵住,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将钥匙插进去,用力拧转。

      “咔哒…”一声艰涩沉闷的机括响动,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沉重的门扉被缓缓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长鸣,仿佛打开了尘封的墓穴。一股混合着浓重尘埃、木头腐朽和冰冷湿气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单水一连连后退几步,捂住口鼻。

      闻伽却已扶着车厢壁,踩着车凳,一步踏下。冰冷的雪瞬间没过她的绣鞋鞋面,寒意直透骨髓。她微微踉跄了一下,单水一急忙伸手欲扶,却被她无声地避开。

      她深吸一口气,那腐朽的气息似乎带着某种魔力,让她因寒冷和头痛而发颤的身体奇异地稳定下来。她裹紧斗篷,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踏着厚厚的积雪,走向那洞开的、幽深黑暗的门户。

      单水一看着她纤细决绝的背影融入那片荒芜的阴影,心头沉重,只得挥手示意两名侍卫守在门外,自己按着腰刀,紧随其后。

      庭院内,荒败得触目惊心。积雪掩盖了大部分地面,但仍能看到枯死的藤蔓如鬼爪般缠绕着倾颓的假山石,昔日的小池塘结了厚厚的冰,上面覆盖着肮脏的雪。
      抄手游廊的顶棚塌了一角,断裂的椽子像折断的肋骨般支棱着。寒风穿过空荡的门窗缝隙,发出呜呜的悲鸣。

      闻伽的脚步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清晰的痕迹。她走得并不快,目光缓缓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曾浸染过她和程青玉短暂却炽热的时光。

      那株老梅树下,他曾握着她的手呵气取暖;那扇雕花窗前,他常在灯下读书,她在一旁烹茶……记忆的碎片带着滚烫的温度汹涌而来,与眼前满目疮痍的冰冷死寂激烈碰撞,撞得她胸口闷痛,眼前阵阵发黑。

      她用力掐住掌心,指甲陷入皮肉带来的痛楚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她目标明确,径直穿过荒芜的庭院,走向后院——程青玉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单水一抢前一步,用刀鞘谨慎地顶开。门轴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呻吟,更多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书房内光线昏暗,仅靠破窗透入的惨淡天光勉强视物。蛛网在角落和房梁上结成了灰蒙蒙的罗帐,覆盖着一切。

      书架上原本整齐的书籍东倒西歪,蒙着厚厚的灰土,有的书页散落在地。书桌、椅子、博古架……所有家具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仿佛从未被惊动过的灰白色尘埃。寒气比外面更甚,仿佛能冻结人的呼吸。

      闻伽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室内,最后死死钉在靠墙的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她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声在空寂的书房里回荡。单水一警惕地守在门口,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书桌上同样积满厚尘。
      闻伽伸出手,没有去碰桌面,而是直接探向书桌内侧靠墙的立面。她的指尖在冰冷坚硬的紫檀木上摸索着,动作精准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很快,她的指尖触碰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凸起。

      她用力一按!

      “咔。”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书桌立面下方,一块巴掌大小的木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隐藏得极好的暗格!

      单水一在门口也听到了那声轻响,心头一凛,目光紧紧盯着闻伽的动作。

      闻伽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屏住呼吸,手指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猛地探入那幽深的暗格之中——
      摸索…再摸索……
      空的!
      暗格里,除了冰冷粗糙的木质内壁,空空如也!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闻伽瞬间僵在原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窗外的雪还要惨白。她
      不肯相信,手指发疯般在暗格里反复摸索、抠挖,指甲刮擦着木头发出刺耳的声响,直到指尖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最在意的那样东西——程青玉贴身珍藏、从不离身,据传已随他葬身洪水的定情信物,那枚通体莹润、刻着“青山不老”四字的羊脂白玉佩——不见了!

      巨大的失落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不是被水冲走了?不是随葬了?它曾在这里!谁?谁来过这里?谁拿走了它?这三年,除了她,还有谁惦记着这座荒宅,惦记着亡夫遗物?无数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连额角的剧痛都暂时被这灭顶的惊骇所掩盖。

      就在闻伽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而心神剧震、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瞬间——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被暮色吞噬。浓重的阴影瞬间吞没了书房。

      一声极轻、极近的、带着慵懒笑意的叹息,仿佛贴着闻伽冰凉的耳廓响起,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鬓发:
      “闻小姐……是在找这个?”

      那声音带着笑意的慵懒叹息,却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针,狠狠扎进闻伽的耳膜,直刺入她惊骇欲绝的心底!

      她猛地转身,动作因恐惧和僵硬而显得踉跄,斗篷带倒了旁边一把蒙尘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

      门口的单水一反应极快,“锵啷”一声腰刀瞬间出鞘半尺,寒光乍现!他厉喝:“谁?!”一个箭步抢到闻伽身前,将她护在身后,刀刃直指声音来处!

      阴影最浓重的门框处。

      一个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倚靠在那里,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自家庭院赏月。方才那声叹息,仿佛只是主人无聊时的一声轻喟。

      恰在此时,一片厚重的乌云被风吹散,清冷的月光如同舞台的聚光灯,骤然倾泻而下,穿过破窗,恰好照亮了门框附近。

      光线勾勒出那张脸。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唇线清晰,下颌的弧度……那张脸!那张在佛寺惊鸿一瞥,让她心胆俱裂,又成为她抗旨逃婚根源的脸——程苍青!

      月光下,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幽深难测,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如临大敌的两人。而他的右手,正随意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物件。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那物件在清冷的月光下流转着柔和莹润的光泽,仿佛有生命一般。

      那光泽,那形状……闻伽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青山玉佩!

      她遍寻不见,以为早已随亡夫葬身水底,刚刚发现暗格空空时几乎心神崩溃的——青山玉佩!

      它就那么随意地被程苍青捏在指尖,如同把玩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玩物!

      “你……!”闻伽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惊骇和失而复得的冲击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扶着冰冷的书桌才勉强支撑。

      她死死盯着程苍青,不,是死死盯着他指尖那枚玉佩,眼神如同濒死的困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乱和尖锐的质问,“你怎么在这里?!那玉佩…那玉佩怎么会在你手上?!那是青玉的!是青玉的东西!”最后一句,几乎是尖叫出声,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程苍青对她的质问和失控恍若未闻。他依旧倚着门框,姿态未变,只是停止了转动手中的玉佩。那枚莹白的玉佩安静地躺在他掌心,月光流淌其上,“青山不老”四个古篆小字清晰可见。
      他垂眸,目光落在玉佩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玉质,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专注和…怀念?

      这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刺痛闻伽的心。

      “程青玉?”他终于抬眸,目光越过如临大敌的单水一,直直落在闻伽惨白如鬼的脸上。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令人心悸的慵懒,甚至还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哦,你说我那……早逝的堂兄?”

      “堂兄?!”闻伽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这两个字像巨石砸进冰湖,激起滔天巨浪!她从未听说过!程家……从未听说过程青玉还有这样一个堂弟!

      程苍青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月光在他幽深的眼底投下莫测的光影。他缓缓直起身,不再倚靠门框,朝闻伽的方向迈出了一步。这一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仿佛阴影也随之逼近。

      “是啊,”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闻伽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冷的平静,“按辈分,我该唤他一声堂兄。那么,福安公主殿下……”他顿了顿,目光如有实质地锁住闻伽,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近乎残忍的弧度,“您是否也该,唤我一声‘小叔’?”

      小叔?!

      这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劈在闻伽的神经上!亡夫尸骨未寒(或者说下落不明),赐婚的圣旨墨迹未干,这个拿着亡夫信物、顶着酷似亡夫面孔的男人,竟然以“小叔”的身份出现在亡夫的书房里?!

      荒谬!荒诞绝伦!

      “胡说!”闻伽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你撒谎!程家根本没有你这号人!青玉从未提过!你究竟是谁?!这玉佩…这玉佩是不是你偷的?!青玉的死是不是跟你有关?!”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失控的箭矢,带着她濒临崩溃的情绪喷射而出。巨大的谜团和强烈的威胁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单水一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尖始终死死锁定程苍青的咽喉要害,厉声道:“站住!再靠近一步,休怪刀剑无眼!”

      程苍青的脚步果然顿住。他离闻伽和单水一只有几步之遥。他仿佛才注意到单水一的存在,目光淡淡扫过那闪着寒光的刀锋,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他重新看向闻伽,无视她的质问和单水一的威胁,慢条斯理地将那枚青山玉佩收拢入掌心。

      “我是谁,不重要。”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重要的是,公主殿下,您抗旨逃婚,私离皇宫,此刻又出现在这座早已荒废、本不该有人的‘罪臣’旧宅……”他刻意加重了“罪臣”二字,目光如冰冷的蛇信扫过闻伽惨白的脸,“您猜,若此刻宫里的追兵‘恰好’寻到这里,撞见这一幕,再‘恰好’看到您与我这个‘程家余孽’私下会面……皇后娘娘,会作何感想?陛下,又会如何震怒?”

      “你!”闻伽的心猛地沉到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她的行踪,她的处境!他是在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仿佛为了印证程苍青的话,也为了将这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推向更深的绝境——
      “哒哒哒……哒哒哒……”

      远处,寂静的雪夜里,隐隐约约传来了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踏碎了死寂,带着不容错辨的、属于皇家内卫精锐的森然气势,正朝着程府旧宅的方向疾驰而来!

      追兵!皇后的人!顾锋!

      单水一脸色剧变,猛地看向闻伽:“小姐!”

      程苍青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残忍优雅。他看着闻伽眼中瞬间涌上的巨大恐慌和绝望,仿佛欣赏着一幅绝妙的画作。他缓缓抬起那只握着玉佩的手,掌心朝上,那枚莹润的青山玉佩静静地躺在他手中,在月光下散发着诱人又致命的光泽。

      “现在,”他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清晰地穿透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公主殿下,您是想留在这里,等着被‘抓奸’呢?还是……”他微微倾身,目光锁死闻伽,“跟我走?我能给您……一个暂时的庇护之所。当然,这需要一点小小的……代价。”

      马蹄声如催命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已经踏在了闻伽的心上!前有身份莫测、手持亡夫信物、自称“小叔”的程苍青,后有如狼似虎的皇家追兵!逃出婚姻牢笼,却落入了更诡谲莫测、步步杀机的深渊!

      闻伽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她死死盯着程苍青掌心那枚冰冷的玉佩,那曾是她与亡夫爱情的见证,此刻却像一个嘲讽的烙印,一个通往未知地狱的钥匙。

      那枚青山玉佩,冰凉地躺在程苍青的掌心,也像一块无法融化的寒冰,狠狠烙在了闻伽的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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