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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认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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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今天雨小了,但还是细密如针。
孟小由一路上不情不愿,一会儿抱着这根柱子不撒手,一会儿抱着那块转角不撒手,口中道:“我不走——我不走——待在旅舍不好吗?昨日你们背着我吃独食,我连残羹剩饭都没闻到,今日又要跟着你们奔走,我不服啊——我不服——”
有路人被扰动,驻足怀疑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这小贼偷了我家郎君的东西不肯认,还胡言乱语栽赃陷害,我把他拉回去对账呢。”姜栝脸不红心不跳地对人撒谎,路人将信将疑地走了。
他为明极撑伞挡雨,但又被孟小由牵绊着,眼看着明极越走越远,已经离开伞下了。于是他一手使劲拽着绳子,转头对孟小由道:“你是神吗?吃什么饭。牲口叫得都没你难听。”
一转头回来,差点与明极迎面撞上,仓促之间,明极的轮廓都还没来得及在他眼中化成具形,就听见明极有些不耐烦地道:“你们非要跟着?”
姜栝双眼如炬笑着道:“我就非要跟着。”
“让他闭嘴。”明极不容反驳地说。
姜栝自然不会反驳,只说了声“难办”,然后转身端详着孟小由,口中念叨:“让我想个办法。”
一股凉意从孟小由的脚底窜到头顶,警觉地说:“姜贼,你想干什么?”下一秒,他的嗓子和舌头仿佛萎缩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啊啊啊”“呜呜呜”地发出些声音。
姜栝一看,喜上眉梢,说道:“这招许久不用没想到还管用啊?让你嘴里的肉先死了,神力损耗还不大,真不错——明极,明极!我让他闭嘴了!”
“你能闭嘴吗?”
“不。”姜栝追上去,把伞撑在明极上方。
明极不愿走在伞下,说:“你以为神力是什么?想用就用,你有这命吗?”
姜栝说:“怕什么,我就没怎么用过,多着呢。再说,命没了,你给我续上。”
明极连“想得美”都懒得说,恰好在路边看到一个有残缺的斗笠,于是躲开伞,朝着那斗笠随手一拿就扣在头上快速走开。
姜栝在后面追道:“诶,明极!”偏偏孟小由报复他,在后面拼命阻挠,让他难以追上去。
明极自顾自赶路,一路不停,终于停在了荀家的一面墙头。他找了处好落脚的地方,将戴在头上松松垮垮的斗笠往上一抛,整个人翻身上墙,一落脚,斗笠也落回手中。
他从墙头悄无声息探上屋檐,一处一处找寻,最后被某处的动静吸引过去。
充满叫唤声的庭院里有一株树,树叶茂密,恰好成为明极的藏身之所。他轻盈地蹲在树干上,还没歇几息,树干的另一侧就传来些许动静,明极侧眼微微偏头,只见姜栝用手腕扶着树干出现了。
他转头对明极一笑。
明极收回视线,重新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庭院中发生的一切。
“阿爷!阿爷开门!别打阿姊!别打她!”
一位小郎被众人拉着,他不顾形象地疯狂挣扎,混乱之中露出脸,正是荀逍遥。
拉着他的下人劝阻:“阿郎,阿郎,先走吧,你先走,别触怒了大郎,大郎只是训诫训诫娘子,不会怎么样的。”
“滚开!‘训诫’这种话轮得到你们说吗?!”
下人一面要躲他的拳打脚踢一面还要继续劝:“阿郎,你是知道大郎的脾气的,娘子犯了错,受训是情理之中,让大郎斥责几句就好了,不会怎么样的。阿郎身娇体嫩,再这样闹下去可就折损坏身子了。”
“谁身娇体嫩了?!都滚开——我阿姊有什么错!阿爷,受了委屈的明明就是阿姊,是你要她认识那些不喜欢她的人,是你要将她指婚给郑二那个有眼无珠的东西!阿姊根本就没有错!别打阿姊!别打了!”荀逍遥上身被往后拽,奋力伸出脚踹门,“阿爷!”
从门里传出一声怒吼:“把他拉走!”
下人这才敢用十足的力,把荀逍遥拉走。
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小郎,此时衣服发冠都被拉脱也不在乎;无奈寡不敌众,不管他怎么哀求喊叫,他还是被毫不留情地拉走了,华贵的衣服上沾满了地上的积水。
荀逍遥一走,房门就被打开。
荀相羊被人拎着甩出门,跌坐在积水的庭院中。
把她拎出来的中年男人站在她跟前,道:“退婚就罢,四处招惹是非也罢,你还敢入归藏门!我的话你不听,你阿母生前教你的你也全忘了!诗书不听,本事不学,一个女儿家,去了归藏门那种清修地,现在回来谁敢娶你!——荀大,你知道错了没有!”
“没有。”
“你!”
男人的手高高抬起停在空中,看着那双犟劲的眼,雨立即密密麻麻地沾满他手背上的毫毛,过了会儿,他又把手放下了,吼道:“跪好!”
荀相羊无动于衷。
男人就伸手将她提正,再次吼道:“跪到知错为止!”然后甩袖离开。
透过枝叶,明极只能看见荀相羊的单薄的背影。等男人走远,他翻身下树,惊扰了荀相羊。他带着斗笠的头微微一抬,与回头的荀相羊对视。
阿骨离开的时候,明极都不曾真真切切地见过她哭,现在他却看到她红着眼,雨泪混在一起,对自己说:“明郎,你怎么来了?”
明极不知道要不要上前把她扶起来,思索一番走到她面前蹲下,把斗笠递给她。
荀相羊抿唇一笑,带着点惨然,收起了泪水,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不跪也罢。”
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接过明极的斗笠,但没有带上。她回避一般地后退几步,自知被训斥的狼狈都被看了去,更不愿意被别人看到现在的模样。
明极站起身望着她,对方大半表情藏在阴影中,但能看清她发髻散乱,一部分贴在了面上,一边脸又红又肿。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荀相羊双手拿着斗笠的边缘放在腹前,微微一笑,十分端庄,和她在山上全然不同,跟刚刚和父亲犟气时也全然不同。
“为什么要打你?”明极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
荀相羊显然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笑道:“打得对,我愚笨不受教化,女儿家该做的事一样不做,他是该打我的。”
明极道:“不该。”
“明郎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说该不该。”荀相羊努力控制表情不崩塌,但作用微乎其微。
她连最后一点端庄都快端不住,双眼红得要裂开,唇间粘上一缕发丝,说:“是都怪我,我不通人情,他还认我这个女儿,别家女子谁能跟兄弟齐名排位。他做得够多了,是怪我不知体谅,自私狭隘。”
“你不信,”明极望着她,眉头微蹙,没有迂回遮掩,“你自己都不信。”
荀相羊面色维持不住了,五官控制不住地皱起来,如同洪水冲堤,带着哭腔道:“明郎,有些话,你就不要说出来了。他过分了点,但做得确实对,我本就妄作女儿。”
“可我又不是十恶不赦之人,为什么偏偏都揪着我的过错不放。明郎,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人间,你们神仙当真也是这样吗?”
明极动了动嘴,没能说出一个“是”字,就听见荀相羊还在说——
“我不想留在这里。阿爷希望我交友成婚,用女眷关系帮他打通人脉。我的阿母,生前残存一口气,都要嘱咐我好好去学着当个后院主母,还责怪我不听话,让人费心。
“当年郑二说我不解风情,骂我冷血无情。是,他们说我是恶人,我认了。他们都要让我学李三娘那样的人;那样的人物,我若做到了,就不会愧对阿爷阿母……可我就是,做不到……诸般种种强加于我,我真的恨透这人间了……”
斗笠的边缘在她手里被攥得变形,她越说气息就越不稳,几次三番只剩一口气,憋着把话说完。
“他们并非大错,也并非全错;正是这样,我更不知道做得不对的人究竟是谁。我阿爷让我认错,我做错什么了?我不说话是错,是眼高于顶;说话也是错,是刻薄讨嫌。
“我傲慢清高二十载,未经苦大仇深,只是不做女儿事、愧对女儿身,为什么都说我生在这个世间是错的?是别人多管闲事还是我自陷囹圄?
“可我只做错了一件事啊……阿骨……我不该把他带上山……”她字里行间只剩啜泣。
“别人不喜欢,我就是错吗?不讨人喜欢,是我自私吗?倘若因为我天性如此就人人憎恶我,自私的不该是别人吗……”
“明郎,我到底,错没错……”
明极眉头不松,雨虽然不大,但聚得多了,就顺着明极的前额和鬓角往下流,堪比洪流。
错没错?
明极最怕去问错没错。
恍惚间似有寒风袭来,耳畔掠过一阵风声,一下就把他的思绪带回了四百三十年前那座呼啸的雪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