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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愧对 ...


  •     「明极?」

      「明极?」

      身后传出一道声音,明极听见了,但是他站在原地没有半分动摇。

      「明极。」

      这声音显然在叫他过去。

      「过了桥便是判神台,要不了多久,众神就要来了。」

      明极只是面如死水地站着。

      「在天一殿的时候我们分明已经说定此事,现在人都到了中天峰,你总不能临时反悔。」

      「你若还不愿过来,恐怕连句话也来不及说。」

      「……当真不肯过来?」

      「那你便站着听我说吧。」

      明极其实不愿意听。

      「血祭反噬,是你我谁都没有想到的,两个月,你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可解。事已如此,用我去换众神的安心是最合算的。」

      「我不死,众神不安心。往后的年月里,谁知道他们又会怎么对你?」

      任他们怎么对。

      「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你在那汪血池里受了两百多年的刑,我可不希望在见你最后一面之后,你又落到那样的境地。」

      「我说句难听话,你这人,没那么聪明——不是说你笨,是说你太避世了,对什么都太没所谓了,跟那些人精比你肯定要吃大亏的。」

      「你这性子得改一改,知不知道?直来直往的,太莽撞了。」

      「遇事多留个心眼,凡事多想想,遇人别轻信,别以为自己神力不竭就可以莽莽撞撞地拼命。」

      喋喋不休说了许多,明极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视线穿过如瀑倾泻般的水帘,在罡风呼啸的混乱天象之中轻声启齿:“我愧对于你……”

      声音比哗哗不止的水帘小得多,比猎猎作响的狂风平静得多,却还是被人听见了。

      “莫要再说‘愧对’了,这两个字,往后的百年千年里,都不许想起。从来就不是你的过错。”

      “我愧对于你。”明极偏头望向站在水帘缝隙中逆光的身影,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也更坚定了一些。

      一声释怀的笑回应了明极,“我本就是两界神天里一抹多余的残魂,这么多年,早就该死了。保不齐我死了以后呢,他们就不会对你怎么着了。”

      说话的人顿了顿,又无奈怅然地道:“……嗨……也不好说……这些神啊……”

      转而他又说道:“走吧,该过桥了,给此事做个了结。”

      混乱的天象下,光线阴沉昏暗,对方的容貌笼罩在黑暗中,明极几乎看不见,但能感受到那两道看过来的目光。

      中天锋峰顶的雪化成了水流,在山石间重新奔涌碰撞,碎成雪一样白的水幕冲向山脚。像是无数只白色的飞鸟挤在一起展翅俯冲,水幕的白浪就是飞鸟扑腾的翅膀。

      水流不息,风吹不止,在桥上和栈道上的两道声音却陷入了寂静。

      随着越来越多的雪水飞溅,栈道逐渐被浸湿,有一滴水险些溅到明极脚边。

      明极动脚转身了,四步站定,不多不少。

      昏暗却又无端混着点苍茫的光线穿过水帘,在明极脸上覆盖了一层微弱的光,水帘在流动,光线也在变换。

      明极迎着看不清来源的视线,又说出了那两个字:“我愧对你。”

      对方微微歪头,是一种松弛无奈的姿态,很肯定地道:“你反悔了。”

      明极的回答还是那句话:“我的过错。”

      缝隙中的人没说话,静谧地等着明极。

      “会找到办法的,”明极道,“我会找到的。”

      天色被阴云遮挡,连中天峰上的青树翠蔓都仿佛褪色了,灰蒙蒙的。单一的色调中,明极双眼里泛起了红。

      宛若瓷釉破裂,裂痕又深又锋利,露出来的都是腥红的血。

      站在桥头的人无法袖手旁观,只好穿过那道水帘的缝隙,朝明极走来;拿出那副一直攥在手里的白色面具,递给明极。

      “找什么办法——不找了——想来也是最后一次戴它了,还有点舍不得。戴上吧,算是……有始有终。”

      明极看见了被绑在对方腰间的黑色面具,没有接,只抬眼盯着对方的眼睛,重复那句话:“我的过错。”

      “是两界神天,万神的过错罢了。”说罢,那个面具就开始被人戴在明极脸前。

      还没戴稳,脸都还没挡住,一滴水从明极脸上滑过,像是九千尺中天峰最高处的寒雪融化,化了一滴,那便一发不可收拾,奔涌下九千尺。

      “我愧对于你……万般种种是我的过错……”明极无穷无尽地重复着歉意,歉意充斥了他的整片脑海,从嘴里说出来,和石栈外的白瀑飞沫一样汹涌。

      他一边说,一边无所凭靠地坐在栈道上,“我愧对你……是我……都是我……是我的过错……”

      「是啊,都是你的过错。」

      一道声音混杂着“叮叮当当”的风铃声萦绕在明极四周。

      他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但是心里有一股力量让他确信那句话是对的——走过来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过错。

      千年里,害得自己几次三番被众神指摘的不是诸神,是自己;八十年前,害得珍重之人命陨身消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是自己,都是自己。

      “七郎!”

      “七郎!”

      ——又是谁在说话?吵吵嚷嚷的,比眼前模模糊糊的飞瀑还要吵。

      “丁零丁零——”

      那种嘈杂纷繁的风铃声又传来了,如同四面八方的铁索扑面而来,明明声音很清脆,但不知为何就是扰得人心烦意乱。

      “明极!”

      眼前看不清的人和场景渐渐散去,明极被一声呼喊喊回了神,他迟钝地抬起头,脸上没有半滴泪水。他望向声音的来源,一眼就看见了焦急得满头是汗的姜栝。

      他注意到姜栝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况且此时姜栝脸上的神情,不应该是雕版坊的伙计该有的神情。

      但明极并不在意姜栝是如何想起来的,而是缓缓打量起四周。

      四周是一座规制不算大的大殿,除却挂着一帘一帘的风铃,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就像所有天神的神殿那样。

      在神殿中央,那座石头雕刻的神像裙摆轻薄飘逸,足以见得雕工登峰造极。衣裙翩翩,不似彼境神像那样张狂,明极便也知晓自己来到了第十三神域。

      此界风神的灵吹殿。

      自己怎么就从十八神域的不化山,到达此界风神的灵吹殿了?明极不曾记得其中经过。

      怎么可能不记得?从彼境到此界,从第十八神域到第十三神域,少说也要两旬的路程,明极怎么一点也不记得?

      他看见了不远处的此界风神李不如,将他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亲眼见他从那只半残的飞鸟爪中取下传信,食指伸进信筒,轻轻一拉就拉出了信,将之展开阅览。

      明极不知道那是谁送来的飞鸟,不知道信上说了什么;目睹着李不如走入一道屏风后面,从屏风上看见李不如站在一张案桌前,似是写了回信。

      约莫没写几个字,笔杆只提按顿挫几下就被放下。

      接着李不如走出那道屏风,一眼都没有偏向他;边走边卷起细长的信纸,走上了墙角的楼梯。

      他本应站起身冲向李不如,威逼诘问他和之前发生的事有何关系,但现在他对此没有任何兴致,只是跪坐在原地。

      他身上甚至没有任何束缚和枷锁。

      “明极!”

      明极情绪恹倦地扫视了一眼姜栝,这才发现他正与人厮打久缠不下。他满目焦急,见招拆招的同时不断分神在明极身上。

      可明极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此时此刻明极只在乎一件事情——“诸般种种都是自己的过错”。

      他不断问责于自己的内心,以至于他没有多余的思绪和精力思考别的事情、做出别的举动。

      “明极!醒一醒!七神!是七神!”

      明极自认很清醒,不需要所谓的“醒一醒”。但是……

      七神?

      明极涣散的视线一聚,聚在了与姜栝交手武斗之人身上。

      非说有什么能够让人印象深刻的,大概就是那双悒悒(yì)不得欢的眼睛。此人周身的气质十分独特,瞧着不显山不露水,无形中却有股力量不停吸卷着他人的行动力;甚至连说句话,都像是有万钧的高山压住说不出口。

      非要说出什么来,就只有那句不知道究竟是对谁说的“我愧对你”和“我的过错”了。

      那悒悒不欢的七神,看上去已经受够了与人打斗,亦受够了自己的神力被人顽强地对抗,猛地爆发出滔天巨浪般的神力。

      即便是姜栝,都扛不住这股力量,松了手,毫无还手之力地被那七神用虚境香带走。

      耳畔风铃声阵阵,时而掺杂入虚幻的瀑布声。

      等明极再次从中天峰六千尺的石桥上回神时,此界风神神像四周,浅淡的异香缥缈,那个七神也再次出现在明极眼前。

      七神无声地走向明极,一道脚步声也从楼梯上传来。

      明极看看尚不知名称的七神,看看楼梯上的此界风神李不如,深觉没什么意思,垂着眼,一言不发。

      一时间,清雅的灵吹殿只剩风铃丁零之音,以及不断逼近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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