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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阖门 ...


  •     日终山最美的景色该是残阳降临之时,但罔罗陈没能见过几次就离开了。

      事实上他只见过一次。

      按理说他是有理由在日终山多待一会儿的,诸如“若我走后你遭遇不测是我护送不周”、“等子谶大人来我才能复命”……

      人都有一张嘴,胆子大一点,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但各人心底究竟在不在乎、要不要那一点脸面,都是各人有各人的考量的。

      反正罔罗陈没有说出那些话的本事,待得越久他越不自在,他终究是在见过一次日落金山之后就离开了。

      下了日终山,他一个人到空旷的沐神台逛了逛。

      沐神礼,一次最多也就只能有两三百位神共同观礼。

      沐神礼刚开始推行那会儿,善恶赏罚还没有度,但凡是个神做了点好事都要被推举来行沐神礼。因此护神和半神只要抓住机会,总能来观一次礼;后来却很难见到了,要等上许久才能见一次,护神与半神都以能见到一次沐神礼为无憾。

      至于为什么很难见到,是因为两界曾经起过争执。

      最初有两位护神做了同一件事,却得到不同的奖赏,两人愤愤相争,结果越闹越大,闹到众神都发现了举善令的衡量有失准则,闹到了天神们面前。天神们知晓不能再放任下去,于是尊者召集诸神共同商议,将举善令的标准定得很是严格苛刻,渐渐的,沐神礼举行的频次越来越少。

      频次虽然少,但只要活得够久,肯定是能找到机会来一次的。

      连在三妄殿当值过的好几位良辅良弼,都来这里凑过热闹;罔罗陈堂堂一个三妄殿之主,却从未涉足。

      终于有机会站在这个六方的石台了。

      他孤零零地立于石台之上,石台孤零零地立于雪水池之上。

      ——也算参拜了一次沐神礼。

      雪水化成的水池很浅,巨大的白色石台,比水池还要白。这偶尔能把两界零散的众神聚在一起的地方,此时空旷寂寥,越发让罔罗陈感受到两界神天的浩大渺远。

      ——这么形容还是好听了一点。

      罔罗陈觉得,这就是一种毫无内在的空;七八百年,一年又一年,神躯一万又一万,空空荡荡地度过了那么些年岁。

      整个两界神天就像一副巨大的、被啃噬而空的架子,没有“此界”和“彼境”的分别。

      无趣啊,无趣透顶。

      冰凉的风吹过罔罗陈的发丝,以及他上空的縠带。回首再看一眼远处连绵的雪山,下一眼,便只能看到紫色的群山了。

      罔罗陈这一生,似乎都陷在“期盼”中苦苦挣扎。

      不能说是日日夜夜期盼,但也是每隔上一些年月就会回想起“十七日救急之约”,然后期盼着重逢。

      即使他知道重逢代表着情况危急,可私心作祟,就是想在死之前再见一见那个人,想知道他有没有相信自己。

      他觉得天神四五百岁的寿命太漫长,漫长到“期盼”被搓揉拉扯成了“执念”;但也太短,短到让罔罗陈等了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之后,开始战战兢兢起来。

      就怕此生再也不能相见,最后在不甘中陨灭。

      后来咸笑他“相思成疾”,但他觉得那不能算“相思”,就是遗憾——遗憾怎么这一生只能寥寥无几地见几次,只相识,未相知,到头来只是日终山的过客。

      日终山的千年雪、万年冰,他一个过客,何苦叨扰。

      不过还好,还好不是一别再未相见,又过一百四十年,恰是八十年前,恶神子谶与枯荣殿勾结篡改血脉的风声,很快传遍了两界。

      宛若一把野火烧了干草铺成的疆野,烧得两界神天沸沸扬扬。

      罔罗陈坐在三妄殿,知晓这次的事态闹大了,不由得焦头烂额。不等他全神贯注提心吊胆地等候消息,一只来自此界命神神殿的飞鸟,将他请去了天一殿。

      他与此界命神素不相识,但信上写的是“十七日内,速来天一”,看了信的他二话不说直接赶往天一殿。

      清澈的溪水被马蹄踏响,岸边浅蓝色的野花也在疾行的马蹄声中被碾入泥土,骏马掀起的一阵阵风吹落了小巧的花瓣。

      罔罗陈跟着飞鸟来到万峰海的主峰,翻身下马,一步也不停歇,直奔高耸入云的孤峰。恨不得一跨就能跨到峰顶。

      他赶到天一殿时,早已有人在那里等他。

      那位看上去甚至没有二十岁的此界命神满是不屑,眼神打量过来,又有嘲讽又有警惕——莫名让人感到熟悉的神色。

      罔罗陈无暇顾及这番不善的扫视,调整呼吸之余尽可能言简意赅:“奉信前来。”

      眼前之人锐利的视线一收,问:“彼境疾神?”

      罔罗陈:“正是。”

      此界命神:“如何证明?”

      罔罗陈施了一道神力落在路旁的草叶上,草叶瞬间布满斑点。此界命神嫌弃地看了一番那些斑点,认定了来人身份,头微弱地向侧面偏了偏,朝天一殿里喊道:“明极!”

      喊完他就让开了路。

      他不懂礼节,罔罗陈便也不讲理,绕过他就往大殿中跑,跨入门,猛地与正走出来的善神碰面了——面对面,没有任何阻隔。

      罔罗陈这才惊觉一路下来跑得浑身闷热。

      “我能信你吗?”

      善神站在原地直接开口问——他看上去走投无路了。

      对此罔罗陈并不过多解释自己有多么可信,忽略身体的不适,斩钉截铁地肯定道:“当然。”

      于是善神道:“帮我几个忙。”

      罔罗陈:“竭力而为。”

      “并非是我出尔反尔,”得知自己要帮什么忙,罔罗陈失了那份肯定,想竭尽心力也没有那样的力,“只是……只是我从未施过这种法。”

      一旁的此界命神抱臂而观,嘲道:“既是个无能之人,来时胆敢口出狂言。”

      罔罗陈只盯着善神道:“‘竭力而为’不是口出狂言,”他眼神切切,心焦地希望善神没把自己当成撒谎推脱,“但是要我给子谶大人施法佯装受了重刑——绝非轻而易举。”

      善神坐在榻边,手肘搭在腿上,垂头一言不发。

      罔罗陈不自知地朝他迈了一步,迫切地澄清道:“彼境疾神之力不是不痛不痒的戏法,即使我让子谶大人丧失痛感,该吃的苦、该缠上的痼疾一样也不会落下。”

      善神道:“他受得。”

      罔罗陈险些语无伦次,忙道:“便是受得我也不能这样做。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现在施法能逃脱一朝罪名,施法以后呢?彼境疾神之力找谁来解?此界疾神?你与她相识吗?你放心让她替子谶大人解神力吗?”

      说了这么多,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藏着私心。

      自己施法的对象,是眼前这人最为在乎之人。为了感悟、探究彼境疾神之力,他耗费了自己的三百多年。三百多年,足以让他知道自己的法力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

      彼境疾神之力不是指哪儿哪儿病,而是牵一发动全身,越复杂的施法连带出来的杂症越多;他清楚自己的斤两,知道这事不稳妥,他怕最后出了差错,那自己就是害了子谶的元凶之一。

      那么在剩下的百年性命中,他将再也没有颜面面对眼前之人。

      可善神显然不在乎,他道:“我来解。”

      “……”罔罗陈被噎住了,又问,“你确信能解?”

      一声谑笑插了进来,只听此界命神轻蔑地道:“那可是善神之力,你以为是什么不入流的东西?”

      “彼境疾神之力,不过也是彼境神力罢了,”善神打断了那阵谑笑,从榻边站起身,“与别的彼境神能有何不同?别的彼境神力我解得,你的我就解不得?”

      “那便是没解过,”罔罗陈直言不讳,“我不会轻易施法的。”

      善神一步上前拽住他的衣领,面色如死水,道:“你在蹉跎我的时间。”

      轻轻一句话气势夺人,将偌大的污名扣在罔罗陈头上,让人为之惧怕战栗。

      罔罗陈本该是慌乱的,但在这威逼之下他莫名沉静。喜欢下棋不仅让他在感悟病理时少走许多弯路,还让他懂得,什么情形该退缩什么情形不该退缩。

      于是他冷静地回复道:“我施一次法,你来解。如若你能根除我的法力,我便刻不容缓地为子谶大人施法。”

      “你——”此界命神不爽地朝罔罗陈跨出一步,被善神伸手拦下了。

      善神审慎地盯住罔罗陈,终是撒开手,颔首应允。

      天一殿外,由此界命神施法,拔地而起了满目飒飒欣荣的枝叶,高若墙,生机勃勃,喧哗不止。

      无人在意这些枝叶美丽与否,一道彼境疾神之力毫不怜惜地袭来。几息之间,茂盛的枝叶就布上了千奇百怪的斑点,有的发黄,有的枯萎掉落。

      紧接着一道凌厉至极的善神之力席卷而来,对比之下,善神之力只能用“凶残”来形容,像是在逼迫那些枝叶复原。

      他信手拈来傲睨自若,却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被扯开了面上淡定。

      善神之力在流转,一片几乎焦黑的叶片落到此界命神脚边。

      一只手捡起了那片焦黑的叶子,此界命神将叶子拿在手中站起身,不可置信地仰头,望向那嫩绿和颓黑交错的枝叶,猛地转向罔罗陈,道:“你做了什么手脚?!”

      事态出乎了罔罗陈的预料。

      他本意不过是给自己套一副稳妥的锁,之后若出了问题他也好退身,没有料想会出现这种情况。他意料之外地回神,对善神道:“我是否做了手脚你应当清楚。”

      闻言,善神漠然一收神力,径直转身回殿,半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此界命神将叶片抓在手中揉碎,恨恨地砸在地上,一同跟了上去。

      “能扰乱众神感知吗?”罔罗陈回到殿中后善神又问他。

      他回殿的步伐很犹豫,听见善神的问话,他停下步子,问:“要如何扰乱?”

      善神:“让众神以为他死了。”

      “……不能。”罔罗陈自知愧对,心里也沉重起来。

      “你究竟有什么用?”此界命神气愤不已。

      “素河,”善神制止了他,转口对罔罗陈道,“是我请求无礼。”

      罔罗陈:“菲薄的是我——两界众神有一万,单是这个数,施法就已经吃不消了——”

      “要不了一万,”善神不等他说完就打断,眼中神色像找到路了一样,“只需二十来个天神,再加百个护神——我给你续神力。”

      罔罗陈却只能狠心给他把这条路堵死,摇头。

      “这跟在子谶大人身上施法是一样的道理——不稳妥。涣散感知我可以做到,要让他们看到特定的虚景——不行。”

      “何况那二十几个天神里有此界疾神,让她察觉到我施法,那就功亏一篑了。我说竭力而为,必然就是竭力而为;你说的方法我爱莫能助,不过可以想想别的。只要把此界疾神支开,或者施一个让她来不及察觉的法,剩下的可以再想法子。”

      善神正欲开口,一道声音却从一扇门后传来:“明极。”

      善神立即循声而动,不许在场的另外两人靠近半步。

      “便是我也不行?”此界命神笑着问。

      善神没说话,仅是一个眼神就让此界命神笑意减淡。

      后来罔罗陈也没能想出办法,因为没必要了——子谶已死,由善神明极亲手送到天神眼前。

      恶神篡改血脉一事只在两界神天纷扰了两个月,两个月后万事尘埃落定。

      期间,罔罗陈也不是一个忙都没帮上,还是帮了些的。

      帮了忙,再离开,回到彼境,孤身一人走过平缓的原野山丘,众神相争的吵闹搅和在时间里,随时间一起溜到他身后,而身前空空荡荡,怅然若失。

      又过八十年,罔罗陈站在三妄殿的后院目送那两道离去的身影,直至身影完全消失他才神游回来。

      一切已是最好的结果,没什么不好——他如愿以偿地被人信任了。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再也不能如愿。

      他默默将门关上,也算是给此生关上一扇门。

      门边空寂得只剩微风,俯视整个三妄殿,也空寂得只剩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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