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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苦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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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年前的两界神天,如若一个天神犯了错,又并非太严重,通常是会被护神带到尊者面前,由尊者亲自责罚的。
但行刑的未必是尊者。
一般来说,是挑一位彼境神来施刑,还要叫与之对应的此界神来陪同监管,免得彼境神施法没轻没重;尊者就负责秉公量度行刑的轻重。
四百年前,罔罗陈的情形要特殊些。
那时,上一任尊者刚被善神报复杀死,尊者之位,只能落到罔罗陈的父神身上。
也没什么必要让护神把他抓到尊者面前,只要他回家,回到三妄殿,那就是亲手把自己抓到尊者面前。
那段岁月的三十年前,两界刚经历过山川合并之灾,二十六神域福大命大,没什么重创,三妄殿也维持着原先的规制。不过神殿重建,三妄殿也在其中,只是还要再等几年,等那些受到重创的神域重建好了,才能轮到三妄殿。
旧神殿前,罔罗陈跪在殿前台阶上仰望彼境疾神,后者一手放在前一手背在后,横眉怒言:“正形!”
罔罗陈压了嘴角,弧度却收不住。
彼境疾神旁边还站了两位神,一侧是来惩戒罔罗陈的彼境雪神,除了偏瘦,身形都很适中;一侧是此界雪神,比起身形都很窄的两位彼境神,他的身姿臃肿了些,但是不妨碍他挂着柔和的笑容。
三妄殿不像别的彼境神殿。
别的彼境神殿看一眼,就能知道是哪一位神的。诸如惊世殿有雷霆,昃离殿有熔岩,枯荣殿寸草不生……
但三妄殿的外观,却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神殿。可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浓郁的病气久久弥漫,两位雪神只是待了几日就已经缠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了。
两神中间,彼境疾神迈了一步站出来,语气很是严肃,威严地审问罔罗陈:“你与恶神是什么关系?”
“毫无关系,”罔罗陈坦然自若,还对彼境疾神笑,“父神你又不是不知道。”
彼境疾神闻言把放在身前的手背于身后,衣袖呼呼作响,根本不在乎父子神的那点情面,大公无私道:“正法面前无‘父子’——罔罗陈,我问你,你与恶神是什么关系?”
罔罗陈顿感无趣,撇嘴叹气,一板一眼地回道:“敬言尊者,小子与恶神从未有过往来。”
彼境疾神又质问:“当真?”
“当真,”罔罗陈敷衍道,“如果尊者不信,可以问问我父神;她老人家对我的行踪最是了解,她那人也最为抱诚守真,嘴里说出来的都是真话,尊者可以放心相信。”
彼境疾神懒得搭理他含沙射影的揶揄,只问:“既然从无往来,为何要放火烧毁施化台?”
罔罗陈如实回答:“瞧着太惨烈了。”
在场三位天神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话。
罔罗陈调整了一下跪姿,继续对彼境疾神道:“那衣服再黑也瞧得出来沾了血,况且他只是心切善神,一时冲动说出要‘屠尽两界神天’这种话;神是善神杀的,不去找善神问罪,偏偏把只是逞了一下口舌之快的恶神抓起来;他被抓住也不曾还手,分明什么错都没——”
“够了,”彼境疾神出言打断,态度强硬,“那你可知恶神下落?”
罔罗陈摇头说“不知”。
看见他摇头,彼境疾神微微点头,定罪道:“你与恶神素不相识,却因动了恻隐之心放走恶神,烧了施化台,是大罪。谅在你年纪尚轻、阅历尚浅,只罚你受三十天苦寒之刑此事就作罢;我既为你的父神,你犯了错是我管教不严,也该罚我受十日苦寒——二神可有异议?”
她微微偏头问身后的两位雪神。
两位雪神各上前一步,此界雪神温润地道:“此事非大,小孩子一个,罚三十天太多;尊者又哪里有错呢?我看也不必白受十日之寒。”
彼境疾神心意已决,坚定不移地道:“不必劝,就如我所说,施法吧。”
受命行刑的彼境雪神不着急施法,也劝道:“华支所言极是,尊者大人这样定罪确实太过苛刻了些。就算大人不心疼自己的子部神,也该心疼我罢,四十日苦寒岂是儿戏,纵是我也会疲乏。”
彼境疾神思索后道:“那便折中减半吧,不可再少了。”
彼境雪神几次三番劝她免了她自己的那一份罚,她亦几次三番摇头拒绝,说什么都要受下苦寒之刑。
无奈,彼境雪神只好照令施法,脸色有些不快。
寒冰冰封了三妄殿,也冰封了三妄殿里的病气。
整座三妄殿如同方方正正的冰棺,冰棺里寒风呼啸,大殿中央遗世不可侵犯的神像亦盖上了一层风雪。
罔罗陈和彼境疾神被冰霜封住半边身子,留下半边被刀锋似的寒风吹着,一时间,三妄殿的大殿像是有了三座彼境疾神神像。
那十五日的苦寒,到了第五日罔罗陈就近乎失去知觉,最后十天被他昏昏沉沉地熬了过来。
十五日后,此界雪神化了雪,把三妄殿从寒冰中解救出来,与彼境雪神一道离开了。
送走他们,彼境疾神进了一趟偏殿,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张毡,走到罔罗陈身边蹲下,展开毡盖在罔罗陈身上,又扯着毡的两角收紧相叠,让罔罗陈的脖子也能被盖住。
“唰——唰——”
良辅良弼正在拿着大扫帚扫干净殿里的雪水,已经扫了一半。
“有劳了,先下去歇一歇吧。”彼境疾神对他们二人道。
二人相视一番,收起扫帚退下。
良辅良弼的身影一消失,彼境疾神就对险些被寒风吹裂的罔罗陈呵斥道:“冻成这副痴样了还笑!”
罔罗陈止不住瑟瑟缩缩,一边打颤一边道:“原来就是吹吹风,我还以为会冻掉我的脑袋——彼境雪神是不是偷偷减刑了?”
彼境疾神伸手就往他头上拍,拍了一下不解气,想要揪他的耳朵;但是他的耳朵被冻得通红,仿佛一扯就能扯下来,她又及时止住了。
伸出来的那只手四处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最后不解气地重新拍了一下罔罗陈的脑袋,问:“你当真不知道恶神下落?”
罔罗陈闭眼摇头。
“撒谎——每次撒谎眼睛就绷起来。我也不问你恶神到底在哪里,我就问你,你是怎么把人带走的?”知子莫若父,彼境疾神一眼就看出了罔罗陈与恶神失踪一事脱不开关系。
罔罗陈只好睁眼摇头。
见他如此,彼境疾神道:“摇什么头,你还瞒得过我?实话实话,怎么带走的,行事可否缜密,有没有被人看到?”
知道她是关心自己,罔罗陈就憋笑道:“万分缜密,根本无人知晓——你看,连父神你都不知晓。”
彼境疾神一愣,问:“你怎么做到的?”
“就用彼境疾神之力,”罔罗陈答得理直气壮,“让你们的感知患了病,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走——简直天衣无缝。”
“惯会耍滑头!你放火的时候怎么不用神力?”
“放了火之后突然想到的。”
彼境疾神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许久后,她收敛了无奈又欣慰的笑意,板着脸骂道:“是不是蠢?你可怜恶神?他用得着你可怜吗?你死了他都还活着。”
寒气还没有散尽,罔罗陈身上冰凉却浑身发烫,如入冰火交错之地。
眼睛半睁,他嘴张张合合地道:“就是该可怜啊。父神,若是哪天我分明就没犯错,众神还要把我抓走吸走我的神力,让我满身是血地一个人待着,你难道不会心疼我吗?”
彼境疾神扯着毡给他脸上擦水,道:“能相提并论?你是我的子部,纵是你犯下滔天大错,受了罚我依旧会心疼你——可那是恶神。”
罔罗陈睁开眼,望向她辩驳:“我们叫‘疾神’也未必疾病缠身,恶神叫‘恶神’怎么就一定是恶人呢?”
但彼境疾神没被他带跑思绪,而是严肃地同他对视,几息后,她道:“我们叫‘疾神’,那就注定了能给别人招致疾病;恶神叫‘恶神’,那就注定了他能摧毁别人——这与他本性是好是坏没有半点关系。”
不等罔罗陈再辩驳,她就神色郑重地问道:“你知道为什么两界神天要设‘尊者’之位吗?”
闻言罔罗陈稍加思索,不敢妄自下定论,最后摇摇头,等彼境疾神亲自解释。
彼境疾神道:“两界神天一共万余人,要是没有尊者统辖,各自有各自的野心,各自有各自的图谋,各自乱成一锅粥,那么两界将久久不得安宁。
“你没见过两界刚互通的时候,我却是亲身走过来的,彼境神和此界神打得山河破碎,差点覆灭了两界。
“二十六位天神本应同龄同岁,知道为什么年岁相差那么多吗?就是那时候活的活死的死,神力减半的减半。设下尊者之位是两三百年前众神共同商讨妥协的结果,是稳定两界神天最好的方法,可是谁也想不到中途冒出来一个‘神外之神’。”
她不停息半刻,继续道:“他的出现说明什么?说明尊者之位如同笑话,谁都‘尊’不过他。‘不灭’掌在他手里,‘灭’也掌在他手里,众神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他自己却长命无绝。
“二百五十年前,他尚且年轻,现在却已经六百岁了,谁能活到六百岁?往后的年岁里,年长者再怎么‘尊’,在他面前也得低眉俯首——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罔罗陈应答:“可是,既然他是最厉害的,就让他当尊者,也省了话事人换来换去。”
彼境疾神戳着他的额心,狠狠地戳了好几下,怒其不争地咬牙道:“岂能让他独断?让他一个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万一他指‘一’说‘二’呢?万一他有所偏颇失了公允呢?
“他分体之前我是见过的,他曾为了袒护他人诛杀众神。半神、护神,乃至是天神,都有被他诛杀掉的——现在你还敢让他独断吗?——记住了,无论何时何人,独断万不可取。
“让他一神分二体并非两界的本意,两界本意是要剔除他掌着‘灭’的那部分血脉,可事与愿违,天工所的法器不精,只能先让他维持二体,等什么时候天工所造出新法器,恶神也就不能活了。但在此之前,必须要让他知道,两界的神不是他想杀就能杀的。”
毡里的罔罗陈听着听着就变得踌躇疑惑起来,低头沉吟:“……所以恶神没犯错却还要被罚的原因,是因为两界神天忌惮他?”
“是,”彼境疾神道,“只要恶体还在,两界头上就永远悬着一把刀。我也知道众神的手段狠毒了些,我也于心不忍。可是就算我不忌惮,总有神忌惮。你以为是我让恶神受刑的吗?你以为我成了尊者两界神天就都听我的了吗?不是,此事是天神共同决定的,我只不过是替他们执行罢了。
“我的意志并非我的意志,是众神的意志。”
她看见罔罗陈低头不语,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忧愁地道:“五年,再过五年,出了什么事你都得自己处理干净,没人再能帮你兜底。带走恶神一事你做得滴水不漏,我很欣慰,但是两界神天这些杂事、门道、心眼,你弄清楚了吗?瞧你这模样,看着就来气——叫我怎么放心去死?”
罔罗陈道:“我也不想父神去死,要不把我的命给你吧。”
“逆子!大逆不道!”彼境疾神怒言,“等你不抖了就去院里跪着!”
罔罗陈:“阿嚏——不行啊父神大人,太冷了,根本就跪不动。”
“装,又不是你耍滑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