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顽劣 ...

  •   四周只有水流声。

      姜栝站在一旁,沉思一阵,走过去蹲下,对明极说:“我来吧。”

      明极从始至终表情都十分冷漠,他仿佛没听见姜栝的话,自己把阿骨背上,背稳了,迈过姜栝,起身找回去的路。

      姜栝站起身,望着他的背影,捡起水里的银香囊,挂在身上,一言不发,拉着孟小由跟在他身后。

      路滑,一个不注意就会踉跄失足。

      “明极,等等,”姜栝解下了孟小由手上绳子,走向明极,“绑上稳一些,不过有点勒。”

      阿骨的双手无力地垂在明极胸前,路难走的时候难免向后滑,明极就得重新调整,所以他没有拒绝姜栝的好意。

      “喂喂,姜栝。”孟小由甩了甩疼的要命的双手,嘴上悄悄喊着姜栝。

      姜栝整理着袖子,从明极身边退开,跟孟小由走在一起,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两人不知不觉和明极拉出了一段距离,姜栝回道:“干嘛。”

      他这么不苟言笑,孟小由还有点不习惯,“那边——明极那边,怎么回事啊?”

      姜栝不耐烦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孟小由继续追问:“那小孩谁啊,你认识吗?真死透了?”

      “不认识不认识死透了——诶诶诶——看什么呢?”

      孟小由把目光从姜栝腰间的法器上移开,含糊不清地说:“没什么呀。”

      “别想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招,就你那小动作,像石头落水里似的,一眼就看得见。”姜栝警告。

      孟小由:“哦哦哦——真不认识?”

      姜栝没好气道:“你聋了?”

      孟小由撇嘴,“不认识就算了,凶什么。”

      离他们很远的地方,明极一言不发地走着。阿骨的发髻散了,在他耳边晃荡,被水浸得湿乎乎的头发结在一起,水滴不断滴在明极的后颈和衣服上。

      走出茂密的树林,雨就细细密密地扑面而来,阿骨的双手就跟没长好的树枝一样羸弱,因为干活有些肌肉,但不多,整只手臂还是很细。

      明极的后背也湿了一片,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想,回过神就已经回到了院外。

      龛上的清钟和槛石安安静静地摆着,因为一直下雨,有点湿润。明极低头,看见那道门槛,似乎真的感受到一层禁制的存在,令他不愿跨进去。可是檐下的荀相羊已经看见他们俩了,她急忙跑过来,衣裙上依旧留着泥印。

      “我让你去田里看看菽和麦,你是跑到哪里去了?这么点事都办不好,还种树呢,那树能吃吗?”荀相羊一顿数落。

      如果是以往,阿骨就会顶嘴:“你种的,菽和麦又能吃、了吗?”

      可是阿骨没有回话。

      “这是怎么了——湿成这样,”她摸了摸阿骨的脸,发现他双目紧闭,“发生什么了?怎么晕过去了?——明郎,你在哪里找到他的?我找了好久,我——”

      “荀娘,”明极打断她,“阿骨没晕。”

      荀相羊十分疑惑,“可是……”

      “他没晕。”明级重申。

      荀相羊皱眉,仔细端详阿骨,许久之后,她终于发现了端倪,脸色一白,险些站不稳。

      ——

      院门前也长了一棵树,一般般高,但很结实,树叶也十分茂密。

      孟小由靠树而立,手里拋着石块。

      “嘿!”

      他把石块丢向被淋湿的幼鸡,这只花羽鸡仔没人管,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那块石头砸得它扑棱翅膀一跃,咯噔咯噔跑了。

      “哎,没意思……姜栝,你怎么不进去?”孟小由仰头问树上的人。

      姜栝垂眼扫他一眼,神色非常难看,一脸的不好惹。

      “……我又不跑。”孟小由嘀咕。

      姜栝收回视线,无视孟小由,目不转睛地盯着院墙里的动静——院子里是空的,人都进了屋,现在都还没出来。他的右手抓着树干,湿润的树皮扎得手心不舒服。

      屋内。

      荀相羊像往常一样有事做事,摘下阿骨的蓑衣,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放在榻上,麻烦明极帮阿骨换上,她自己则回到庖厨生火,重新加热凉透了的鱼汤。

      明极把阿骨的湿衣服脱下,少年瘦弱的双腿从裤管中伸出来,脚指头和脚跟微微泛红,腿部没有任何异常,上身、手掌也完好如初,甚至脸上都不见一丝一毫的伤痕。他又观察了他的后背,掀开头发查看被遮盖的地方,一无所获。最后他将干衣服给阿骨换上,无力地坐在榻侧。

      良久,他来到庖厨,悄无声息站在门外。火上的鱼汤在沸腾,荀相羊坐在锅边,拿着勺慢慢搅拌,她的动作很流畅,频率也很一致,但是鱼肉都散入了汤里,锅中白茫茫的。等她回过神,锅底只剩一点薄汤,盛进碗里只装了半碗,只有一些鱼刺还粘在锅中。看着锅和碗,她忽然转腰低头,抬起肩膀,把脸埋进去。

      明极悄悄退避到一旁,等了片刻,再次站在门边,故意弄出了点声响。

      荀相羊已经站起身了,正在取水,听见动静,她下意识回头,此时她神色如常,收回视线后她道:“明郎,我要下山了。”

      明极只能说“好”。

      “那你呢?”

      明极回道:“不必在意。”

      “明郎,你是哪尊神?”荀相羊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什么?”明极疑惑。

      荀相羊道:“人间从前神庙林立,后来被世人尽数推倒。大大小小神庙中一共有二十六尊神,你是哪一个?”

      荀相羊又道:“十三尊享供奉,十三尊乃禁忌——明郎享的是哪一尊的供奉?”

      想来那享供奉的是此界神,被视为禁忌的是彼境神。

      明极实话实说:“我哪一个都不是。”

      荀相羊缓缓道:“……我小时候去过神庙,但那个时候离‘推庙灭神’已经过去太久,人们都已经不信神了。我误入的那座庙,意外地还留着神像,那些神像据说立了百年千年,但是依旧不沾尘埃,焕然如新。我站在那里,觉得所有眼睛都在俯视我,从此我以为,就算真的有神,也应该高不可攀——可明郎你出现了,我看不出你是神。你说你是,我信,因为你散云驱雨,不吃不喝;可我又不信,因为你看上去和凡人无二。”

      明极淡然,“神不庇佑世人,不信是对的。”

      荀相羊问:“不佑世人,那为何还存于世间?”

      明极答:“不过是天命。各司其职,没有神通。凡人有凡人的命,神有神的命。”

      荀相羊道:“但凡人哪里有本事通晓天地呢。”

      “神也是蠢货,”明极回应道,“……你问过我司掌的是什么,我说我不管人间事,并不是诳语。我不知道你心中有什么所求,但人间的‘七神’或许是你想找的。”

      荀相羊满目疑惑:“七神?”

      “人间一道,抱苦七神——他们是人间神。”

      “与你不同?”

      “与我不同——他们只与凡人息息相关,因凡人而生;不过未必对凡人有求必应。七神不可知不可寻,我也没有全见过。我已经告诉你他们的存在,你或许会比旁人更容易找到他们,至于如何找,我也不清楚——莫向旁人提及。”

      话已如此,荀相羊不置可否,只对明极道了谢。

      末了,明极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出来,沉默一阵便继续道:“我救不了阿骨。他并非失足,徒遭无妄之灾,是我的过错。”

      “……”荀相羊牵强笑道,“不必放在心上,明郎你并没有错。这是凡人的命,飞来横祸,命中注定,都没错。”

      她重申:“都没错。”

      “我会买下这座院子,把他留在院子后面。明郎你若是要走,我也不留,你若是不走,那就把这里当做栖息之所。”

      明极也没说好与不好。

      荀相羊又说:“你要是不介意,也可以到我家中作客,至少你不必再屈身做凡人的事。”

      明极:“我自愿。”

      荀相羊说她打算过几日下山,明极默默应下,不再打扰。

      一出门,他就看到墙头树上分外抢眼的一抹人影,是刚才还没来得及寒暄的故人。两人一对视,姜栝就从树上跃下来,走向明极,明极也走过去。

      最后两人各定一步,站在院中央,有几分临阵斗械的紧迫意味。但下一秒姜栝就让氛围松弛下来,他笑着对明极说:“绳子还我呗,疯狗不拴是会乱跑咬人的。”

      明极的视线越过他望向门外的孟小由,之前声嘶力竭嘶吼的他站在门前,身体被挡住一半,不知在搞什么鬼,弄响了一声清钟,注意到明极的视线,他就对明极咧嘴一笑,十分诡异。

      明极不再看他,而是扫一眼姜栝,进屋把绳子拿出来,一把抛向他。

      姜栝接住被甩到胸前的绳子,也不急着将孟小由五花大绑,而是把绳子揽在腰间,向前拉进和明极的距离,出其不意地伸出一只手指,挑起明极眼上的绢帛。明极反应极快,他只来得及看清白得格格不入的新肉,明极就后退了好几步。

      姜栝收回手,他仅仅是看了一眼恢复中的伤口,就得出了一个结论:“你的神力恢复慢了些。”

      他说的明极当然也能感受到。

      神力是众神赖以生息的根本,神力在,神就不会死,肌体上的伤口也会痊愈,治愈速度与神力充沛与否有关。

      神力能够被传承、被转移、被剥夺,失去的神力难以回复——但明极是善神,他体内的神力源源不断,职责就是将自己的善神之力赐给两界神天的诸神,所以他的伤理应好得快一些。事实却是他的伤到现在都还没好,速度慢得快赶上凡人了。

      他垂眼看见姜栝手中的绳子,不可避免地看见他腰间琳琅的法器,其中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小银球,确切来说是两个银香囊,正是能连通人间和两界的引神香。

      二十六位天神,每一位都有自己相应的引神香,且花纹互不相同。

      明极没有属于自己的引神香,但他对姜栝腰中引神香的花纹颇为眼熟,便问:“天一殿的,哪儿来的?”

      姜栝顺着他的视线一看,看见引神香,抬头笑道:“当然是它主人送的。”

      姜栝和明极一样,没有专属的引神香。他虽在二十六神之列,但彼境命神的枯荣殿早已覆灭,并由诸神决定取消枯荣殿的职责。

      没有了枯荣殿,如今万物的生死靠着天机自行运转,所幸八十年来天机仪并未出任何差错。作为这一脉的唯一幸存者,姜栝的身份也被剥夺,所谓二十六部天神,在众神看来不过二十五部罢了,因此姜栝也没有自己的引神香。

      明极毫不客气地说:“还我。”

      “你能不能讲点礼?”姜栝嘴上说着,手上动作已经在解香囊了,“之前给你那个进水了,坏了,给你换个新的。”

      门外孟小由一只眼睛关注着这边,看见姜栝取下香囊,道:“好你个姜贼,果然和明极一丘之貉,我给你要你怎么不给?”

      “等会儿。”姜栝停下了手中动作,出门逮住孟小由,把他绑在树干上,嘴也封住了,又回到院中。留孟小由坐在树下,手腿一齐环抱着树干哀嚎。

      他继续把引神香递给明极,明极伸手过来,他不放上去,非要塞到明极胸前,口中道:“此情此景,像不像我把你从判神台上救下来的时候?”

      判神台罡风猎猎,哪里像现在这样细雨如丝。

      明极不说话,接过引神香。

      姜栝却沉浸其中地道:“成百上千支箭、十八位天神阻拦,我孤身一人闯入高墙,斩断你的锁链,救你于危难,是不是英姿飒爽,尽显英雄气概?”

      明极:“没看见。”

      姜栝:“……没看见?”

      明极:“眼糊了。”

      姜栝:“……”

      他又怪里怪气地说:“‘明郎’可真是个冷心肠,我为了救你被众神追责,颠沛流离一个月才找到你,你竟然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在判神台上之时,明极手足被几十斤的铁链束缚,神力散失得近乎干涸。

      确实,没有姜栝,他或许就逃不出束缚。也是姜栝点燃引神香,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塞进他怀里,把他推下山崖,扰乱众神视线,才得以让他在众神不知情的情况下逃到人间。于情于理,他都该对姜栝道声谢。

      于是他开口:“多谢。”

      他说什么都是不急不躁的,现在这声“多谢”语气平淡得像他刚刚说“没看见”一样,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感激。

      “全身无伤溺水而亡,是什么死法?”明极不想在刚才的话题上纠缠,问姜栝。

      姜栝被突如其来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明极问的是已经断气的少年,于是道:“失足入水,天灾人祸?”

      明极表情有些无语,仿佛在向白痴解释:“全身无伤:既不见跌倒之痕,也不见磕碰之伤。”

      姜栝讪然,“我只知道人死没死,又不知道人怎么死……或许是枯荣殿的天机仪出错——我就说,没我,只靠天机仪,凡间万物死也死得不安生。”

      “……”

      姜栝提供不了更多有用的东西了,明极转身慢慢进屋,握紧手中的香囊陷入沉思。现在如果想知道阿骨的死因,恐怕只有请来那司掌“病”的彼境疾神,看看他是否因病暴毙——可是往返神凡两界并不容易。

      引神香虽能引导路径,但仅限于穿梭两处,并不能确保每次的落足点都一样。

      先前荀相羊说到的“神庙”不是单纯的福祉摆设。对于众神来说,它们有一个作用,就是作为引神香的定位点。引神香之所以有不同的花纹,就是为了与不同的神像对应,让各路天神以自己的神像为落脚点,能够准确来到人间。神庙被毁,神像被推,引神香无法定位,要不是明极和姜栝手里的引神香刚好同出一脉,姜栝要找到明极估计要花一个月不止。

      现在明极手中只有天一殿的引神香,是那位负责“生”的天神的东西,靠它几乎不可能找到彼境疾神。

      明极心中不仅担忧阿骨是生病或中毒,更担忧他是遭人毒手;他自己内心作祟,怕这一切是自己的仇人所为,阿骨是受自己牵连而罹难。

      他不太相信是天机仪出错,可也不敢笃定,想要确定,只能等回到此界再做定夺。除此之外,据他所知能够夺取凡人生命的人,只有彼境命神这一脉……

      思及此,明极踏上台阶的时候回眸望向姜栝。后者似乎没想到明极会回头,眼里收敛的光一下子放出来,露出一个些许顽劣的笑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