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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告罪 ...


  •   变故突发,众神措手不及。

      “胡说,举善令是诸位天神共同推举的,你怎么敢说‘伪造’?”

      闯上来的半神道:“因为啼山之崩根本就不是他修复——”

      台上受礼的护神打断道:“可笑!山崩岂是儿戏,是不是我修复,诸神都有见证!”

      半神骂道:“你恶毒至此,竟然还能信口开河!”

      此界地神声如洪钟,道:“两界天地之乱,是哪个护神修复的都有痕迹,神力痕迹作不得假。你这半神,何缘说修复啼山之崩是假?”

      半神匆匆忙忙赶过来,现在冷静了会儿才沉下心道:“是,是我说错了,修复啼山之崩是真的;但是,这不是他本意!此人残忍歹毒,哄骗我的义妹,夺了她的神力,趁着啼山崩塌,将我义妹的骸骨封在山中!”

      “胡说!”护神呵道,“山崩之灾,想要修复就要消耗护神大半神力,倘若我真是你口中的小人,夺了神力为何又要修复山崩?!况且半神神力低微,那点神力对于护神来说有什么用?”

      半神对答:“你不惜消耗神力修复山崩,那是因为恰逢‘举善’之法新出,你修山邀功,实则是毁尸灭迹、补充神力,一举两得!至于神力,我们的神力对于天神来说确实微不足道,但再低微,也够让你们护神续命五十年——已经是你们性命的一半了。”

      护神怒言:“一面之词!”

      “是不是一面之词,开山为证!”半神跪在地上,对众天神道,“还请众天神开山为证!”

      护神指着他道:“你——!”

      此界地神出声制止,道:“口不辨虚实,那就开山作证——让子谶来开山。”后面那句话是说给明极听的。

      明极一直旁观,被提及,神色不改地说:“让他来干嘛,开山交给彼境山神不就好了。”

      此界地神:“彼境山神开山是要耗神力的。”

      “子谶就不耗神力了吗?”虽然确实不耗,但明极反驳得泰然若素,“神力没了我给他续上就行。”

      “没事,我来吧。”彼境山神道。

      此界地神气愤地看着明极,却也不好说什么。

      啼山距日终山有百余里地,水汽充沛,草木茂盛,泛着墨绿色。众神舟车劳顿赶了许久的路才到山脚。

      揭发的半神把众神带到某一处,急忙道:“就是这里,我亲眼看着他把义妹封入山中。”

      此界地神唤人:“翦(jiǎn),你来看看。”

      一个身量修长,看上去阴郁严肃的男人走出来,深深的眼窝中,黯淡的双目审视着这座山,旁人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了?”此界地神问。

      “难找,”翦持重地说,“山崩之下,花木虫兽死者无数,找一人如大海捞针。”

      话虽然这么说,但没过多久,他就定下了位置,面朝山,说:“这里;离我不足两百丈,离地十余尺。”

      彼境山神按照他的描述,让众神退避就开始开山。

      随着訇然巨响,啼山仿佛被一柄巨斧劈开一条缝,两边的石块松动滑落,被封入山中没多久的残树、死兽从中间露出。在翦描述的地方,果然有一具变了形的女子尸身。

      那半神爬上去将尸身带回来,坐在满地山石中,嚎啕道:“是我义妹啊——就是我义妹——阿兄都说了不要轻信他人,不要动情,到头来你还是被诓骗得丢了性命——”

      众神皱眉将一切收入眼中,然后不约而同地齐刷刷望向接受了沐神礼的护神。护神已经苍白得说不出话,无法辩驳,认了罪。

      此界地神下令道:“锁入判神台,不日问斩!”

      彼境山神开了山,明极先为他输送神力,再负责把山合上。一切尘埃落定后,此界地神不管他合山的功劳,批评他道:“叫你任性妄为!倘若你肯循规蹈矩,耐住急性子,就不会在授礼后有这么一出!”

      明极感到十分惊奇:“不会有这么一出?事已发生,授不授礼、授礼先后都改变不了,与我有何关系?难不成我晚一些授礼,啼山骸骨就不存在了?”

      此界地神:“叫你授沐神礼是推举两界典范,鼓励众神对两界和人间有所作为和奉献。今日你先授完礼,礼后发现竟是恶人投机取巧,岂不成了笑话?以后沐神礼还怎么严肃庄重得起来?”

      明极回怼:“举善令是你们给的又不是我写的。一个神,究竟是好是坏是你们说了算又不是我说了算。到头来怪我,我是做错了什么?”

      此界地神差点无言以对,道:“你奉已故月神之命行事,就应该明辨善恶是非。倘若往后再有冤案错案,你也是稀里糊涂,随意授礼吗?”

      明极不耐烦,“怎么就是‘我应该’了?是你们说我只负责依令办事,自己出了事又成了‘我应该’?——和你简直无需多言。”

      说完,他对众天神的反应不管不顾,转身离开,留众神相互私语。

      ——

      子谶忙起来不分昼夜,毕竟明极那儿有一份举善令,他这里估计就得有十分告罪书,大罪小罪,夺命十年起步,上不封顶。

      “哗啦——”

      他当着领罪的半神的面,展开告罪书,说:“欺辱女子、欲夺神力不成?”

      半神埋着头,颤抖着不敢说话。

      “抬起头。”子谶说。

      那半神战战兢兢抬头。

      子谶透过面具看清了那张脸,喜怒不知地说:“我知道你。第一次沐神礼上,是你揭举了犯重罪的护神。”

      言毕,半神一顿以头抢地,哭着道:“我只是一时色迷心窍,并无恶意!并没有想要夺她神力啊!”

      子谶:“是吗?”

      “是,是啊,子谶大人。”

      “检举别人时口若悬河,怎么到了自己就说不清话?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了,”子谶平静地说,“我不查案,只是照章办事。按告罪书,取你三十年神力——来吧。”

      半神腿脚发软,不停说自己被诬告,但子谶没有搭理,夺走了他三十年的性命。

      三十年,对半神来说,这性命夺走了,只是死了和晚点死的差别。

      “扑通——”

      半神意志不坚、体力散失,失去意识晕倒在暗红的血泊中。子谶毫不同情,把最后一点神力抽取完,将告罪书丢在半神身上就离开了。

      ——

      子谶穿过木框,来到了日终山,他一脚踩在雪地上,对在屋檐下凭栏的明极道:“下雪了。”

      明极“嗯”了一声。

      子谶又看见院中的一张小案,上面还放着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的陶碗,案和碗都已经积雪了。于是他说:“这碗放多久了,一两年有没有?提醒你多少次了?你真是懒得连收个碗都不想收。”

      “你乐意你收。”

      子谶又不乐意了,道:“不收,放在这儿挺有意境。”

      明极又“嗯”了一声。

      子谶陷入沉默,思索良久后道:“其实我总问你平日里做什么,是想问你——你不说话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以前什么都不想。”

      “现在呢?”

      “在想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那你还不如什么都不想。”

      “没错。”

      “你去过人间吗?”

      “没有。”

      “找时间钻个空,我带你去一趟。两界就这么些神仙,除了不想死,没什么欲望。等你去人间看看,看到凡人欲念多,立场多,你就知道好不好坏不坏的,一言两语说不清,性命不过须臾,好坏也都没那么重要了。”

      “半神的性命也不过须臾,他们的好坏也不重要吗?”

      “……”

      “那我的呢?”

      “什么?”

      “我的好坏,我的对错,重要吗?”

      ——

      “明郎,我到底,错没错……”

      雨水顺着脸廓流下,有些许瘙痒,明极一回神,压住心中万千思绪,对荀相羊道:“没错。”

      荀相羊哭腔不减,“别人都说我是恶人,也只有你和那两个傻小子觉得我没错。”

      明极垂目思索,到最后也只能说:“我是善神,遍地诸神,一善一恶,都是我说了算。我说你没错,你就是没错。”

      荀相羊神色迷茫地看着他。

      他解释道:“在你们的神庙里,香火供奉的神有十三尊,桎梏献祭的有十三尊,但我是第二十七个。”

      荀相羊因为这一席话控制住了眼泪,双瞳里面光光点点泛滥,听着明极的话。

      明极继续说:“在我离开之前,我帮你。”

      “……帮什么?”荀相羊又变得迟钝了。

      明极:“实现你心中所想。”

      “你不是说,要找……要找……”

      “——七神,”明极接过她的话头,“不找了,我帮你,七神缥缈无踪,但我不是。你并非恶人,生在这世间也并没有错。雨下大了,你先回去。”

      荀相羊扯出一个笑,“我还得先跪着呢。”

      明极道:“没人看你跪。”

      说完又嘱咐几句,带着姜栝翻墙走了。

      一出荀家,姜栝就重新把伞撑起来,对明极说:“哪儿有你这么跟人家小娘说话的。”

      明极不解,问:“怎么了?”

      姜栝语焉不详,估计也是挑了半天措辞:“就,你把话说得好看一点,温情一点。”

      明极就直接说:“怎么好看。”

      姜栝还想“指导指导”他,却想到近水楼台不能往外推,这镶金镶玉的“敝”帚还得自珍,猛地就刹住车了:“就……算了,说得挺好的,不用好看——以后遇见别的小娘也别好看。”

      明极觉得他莫名其妙,但没放在心上,而是说:“帮我想个办法。”

      “?”姜栝喜上眉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稀奇地说:“难得啊——你请我帮忙——什么事儿?”

      他回答得爽快,但是下一瞬就警觉起来,“……等等,不会是你答应那个小娘的事吧?”

      明极望着他,仿佛事不关己,都不带心虚的。

      恰好两人转入巷子,一眼就看见了在巷子里艰难避雨的孟小由,但他不是一个人;他蹲在墙角,一个小男孩蹲在他跟前,手里举着伞,仰头望着他,问:“你不用说话,我问话,你点头摇头就好了——你是一个人吗?”

      孟小由先摇头又点头。

      “你是被人丢在这里吗?”

      孟小由点头。

      “把你丢在这里的人坏不坏?”

      孟小由疯狂点头。

      小男孩义愤填膺,道:“太可恶了!我带你走吧。”

      孟小由摇头。

      “为什么?”

      孟小由疯狂摇头,口中发出混沌难辨的声音。

      从小男孩身后冒出一片阴影,压迫感十足,他呆呆回头,就被两道居高临下的视线默默注视着。

      孟小由满口“嗯嗯”不停,推搡着小男孩。后者如梦初醒,再看一眼孟小由,仗义地说:“哑巴,我会来救你的。”说完绕过明极和姜栝,拔腿就跑。

      姜栝欣赏的目光跟随着从身后跑远的小孩,又顺滑地转向孟小由,对他夸赞道:“还行啊,没被拐走。”

      孟小由讨好地笑着。

      姜栝引绳把他拉起来,认真地和明极说事:“你看看人家,素昧平生、萍水相逢都这么讲究义气——你呢?哦,自己孤掌一拍就答应帮人家的忙,结果——好,你根本就没想好怎么帮,现在让我给你出主意,我怎么出?”

      “你点子多。”

      姜栝“哦哟”一声,说:“现在知道夸我了,但我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话是这么说,他却在悄悄把绳子塞到拿伞柄的手中,空下来的手绕到明极脑后。

      明极机警一躲,眼前的绢帛却被姜栝抓住。他横眼怒向姜栝,姜栝坦然受之。

      绢帛松开了,贴着明极的侧脸和耳尖滑下来,姜栝拿着绢帛在明极眼前晃了晃,说:“都湿透了,你戴着也是不嫌难受——办法嘛,不好想;点子,不好出——诶,别说你这布条了,我这衣服又跟着你淋湿了——先回去,我再想想。”

      明极面上不表露,实则也在挖空心思想办法了,姜栝说的话在他耳中一溜烟滚走,但他还是捕风捉影地听到了些,于是他偏头对姜栝说:“我的衣服。”

      “什么‘你的’‘我的’,还分这些?”姜栝理所当然地回应。

      “呃呃——”孟小由忽然在后面发出怪声,但走在伞下的两个人莫名听懂了,左右离不开“一丘之貉”、“恬不知耻”。

      姜栝转头训道:“有你什么事?”

      孟小由说不了话,只能翻白眼,作呕吐状。

      拉拉扯扯回到旅舍,却发现旅舍的檐下熙熙攘攘站着人,众人伸长脖子把目光投到街对面的酒楼。之前因为接连下雨影响了生意,街上许多商铺都关了门,只有旅舍什么的还照旧经营,后来觉得这雨下着不会停了,铺子又不能一直关着不进油水,近几日又三三两两地开起来。

      对面的酒楼装潢豪华,雕梁画栋,按路人的意思,这是临曲最好的酒楼。

      姜栝想凑这热闹,明极却不准,他也觉得身上行头不适合装腔作势,打算拾掇拾掇再去。

      “这来瑞楼一开,生意又不好做喽。”一位杂工取下肩上抹布,打扫着人去凳空的桌子。

      另一位杂工摆正桌子,回道:“人走了好,一堆人天天挤咱这儿,我都收拾不过来。这一个月好多留客都嫌菜难吃,来瑞楼再不开他们都要把后厨砸了。”

      “走了钱怎么赚?”

      “饭去那儿吃,住还得在咱这儿住啊。”

      姜栝凭一己之力挤开人群,拓出一条路,明极闲庭信步地走进来。

      “哟,客人回来了?”杂工看见姜栝,热情地打招呼,还主动帮他把孟小由带到后院烤火。

      才一个晚上,他就跟人混熟了,虽然跟着明极,他大部分时候都灰头土脸的,但他长得俊,又会来事儿,对来去隐晦不谈,众人都不敢轻看他。

      主要是,他能吃,还不嫌菜难吃,属实是个钱兜子。

      姜栝顺嘴回人一句“回来了”,然后凑过去打听这事儿那事儿的。而明极独自上楼,静下心来思考怎么帮荀相羊。

      仇好报恩好还,但心里的坎没人告诉过明极怎么跨。

      他坐了许久,直到一缕风从窗缝吹进来他才有动静。他身上衣服薄,雨水浸到了内层,风一吹,皮肤都能感到清凉。

      但湿衣服也不能一直穿着,他拿出最后一套干衣服,要了一盆水,准备擦擦身子换上,前脚刚关门,后脚姜栝就回来了,不停拍着明极房间的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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