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渡见南陵

1、游魂

　　“着火了！快来人啊！”

　　“谁把门锁上了？！”

　　灼热的空气混合着烟尘，直往人肺管子里钻。他亲眼看着火焰爬满全身，所到之处的皮肉被一层层烧焦，露出骇人的白骨。

　　“算你狠。”幽怨的男声在他耳边轻叹。

　　他咳出一口灰，冷笑起来。

　　祝停被人摇醒，刚睁眼就看到邻座的大哥正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小兄弟，你没事吧，怎么笑得这么吓人？”

　　祝停背上有点冒汗，喉咙里似乎还残留着灼烧感，他尴尬地摇摇头：“刚刚做梦了。”

　　话音刚落，车厢里响起温柔的机械女声：“各位乘客请注意，前方到站，长平南，请需要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

　　这趟旅行本不在祝停的假期计划之内。

　　他在大学里加入了一个研究人与自然的社团，本以为可以安静养老，谁知道新社长新官上任三把火，一份暑期实践报告直接干碎老咸鱼的躺平梦。

　　结合熟人建议，祝停把地点定在了长平的月见山。

　　传说这山里有一棵湖心巨树，曾有人在月夜目睹仙女于树下起舞，因此得名。当地人将其视为仙人居所，商业化程度不高，是个亲近自然的好去处。

　　只是最近几年，月见山里发生不少失踪案，为了安全考虑，管理方严禁游客夜晚登山。

　　祝停到达景区已是傍晚，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天有篝火晚会，所有在酒店登记的住客都能获得酒水限免权。

　　前台小哥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在祝停手背上盖下一个荧光印章：“这是您的凭证，晚上会发光哦，希望您玩得愉快。”

　　印章落到皮肤上有点轻微的刺痛，祝停忙着回消息，没太在意。

　　他的房间位于五楼，从阳台远眺，苍翠的月见山尽收眼底。

　　这一趟来得值。

　　手机震了震，屏幕上赫然映着“母后”两个大字，祝停不敢怠慢，连忙接起电话。

　　祝母：“停停，到酒店了吗？”

　　祝停：“到了，正准备理东西。”

　　祝父的声音冒出来：“路上还顺利吧，你身体吃得消吗？”

　　祝停歪头用肩膀夹住手机，腾出双手打开行李箱，笑着说道：“我没事，那病刚发作过，频率不至于这么高。我带着‘药’呢，别担心。”

　　夫妻俩出差在外，总放心不下儿子的健康状况，祝母又交代了一堆事，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几分钟过去，手背的痛感已经到了祝停无法忽视的地步。

　　原本绿油油的荧光印章变成不祥的暗红，像吸饱了血，用水冲了许久都不见掉色。

　　祝停找到前台小哥，要求把这玩意儿弄掉。

　　前台小哥连连道歉，却在转身时忍不住两眼放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暗黄色的油状液体，香味浓烈，用棉签沾了点涂在祝停手背上，再用纸巾一擦，印章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在没伤到皮肤。

　　“您对印章上的荧光剂过敏，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真是不好意思。我给您补上纸质证明，一样能享受酒水限免。”

　　此举引起了大堂里其他游客的注意，有个男人挤过来问：“这东西还会过敏？”

　　前台小哥解释道：“一般人是不会过敏的，这位先生可能体质特殊些。”

　　看着那张欲笑不笑的脸，祝停总感到一种不协调感，眼不是眼嘴不是嘴的，就像蔬菜沙拉里拌了颗松花蛋。

　　反正他也不去参加，索性拒绝了补偿方案。

　　待人走远，前台小哥找借口离开，藏进楼梯间。他拨通电话，陶醉地嗅着瓶中的液体，嘴角咧到耳朵根，活像个瘾君子。

　　“通知下去，壳找到了，比之前的几个质量好，动手吧。”

　　夜幕吞没天边的最后一缕光，篝火晚会要开始了。

　　祝停避开喧闹的人群，随便选了家小吃店坐下，点了碗面当晚饭。

　　老板是个自来熟，店里没几个客人，索性端来一盘瓜子，和祝停边嗑边唠。

　　“娃儿，你咋没去参加晚会，能白吃呢。”

　　祝停咽下一口面汤：“太吵，不喜欢。”

　　老板奇道：“你这话说得怎么跟刚走那人一模一样？”

　　祝停愕然抬头：“谁？”

　　“一个男娃，和你差不多大，长得老俊了。”老板认真回忆着，“我对他有点印象，去年大搜救的时候他来过。”

　　祝停被勾起了好奇心，问道：“月见山里到底有什么，引得这么多人不要命地往里钻？”

　　老板给自己开了瓶啤酒，猛灌两口，压低声音道：“别人我是不乐意告诉的，你这娃儿合我眼缘，我悄悄同你说。这山里曾经有一个祭坛，相传是古雍国最后一任国师亲自督办，用来做法事的，那国师可不得了，离成仙就差临门一脚，可惜死得太早。”

　　老板手边的瓜子皮越堆越高：“他死之后长平发生过一次大地震，去祭坛的路断了，那地儿也就彻底废弃了，直到二十多年前有人进山采药，竟然误打误撞找到了遗址。按照那人的说法，原本祭坛的位置已经变成湖了，周围有一些人造石堆，可能是什么阻挡邪祟的阵法，反正咱也不懂。湖正中央的小岛上有棵参天大树，老一辈说这是古雍国师的化身，于是就有了月见山湖心树的果子能让人长生不老赛神仙的说法，那些人八成是奔着这个来的。”

　　祝停拿筷子搅着面汤：“月下仙女呢？真的有人见过吗？”

　　“仙女？野人还差不多，也就骗骗外地来的游客。”老板忍不住笑出声来，“那老林子里到处是野兽，当地人都不敢随便进去，仙女有什么想不开的要住在这种鬼地方。”

　　忽然，老板仿佛想到了很严肃的事情，扶着祝停的肩正色道：“娃儿，你可千万别进山里。你是大学生吧，要信仰唯物主义，长生不老这种东西太玄乎了，还不如吃几顿好饭来得实在。”

　　祝停点头表示赞同，说道：“我很惜命的。”

　　篝火晚会吸引走了大部分游客，景区路上有点冷清。祝停呼吸着微凉的空气，打算在附近转两圈消消食。

　　耳后蓦地掠过一丝寒意，似乎有人贴着他吹了口气，回头去看时，背后只有零星的几个路人。

　　“大哥哥。”

　　祝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挡在他面前，怀里抱着一个竹篮，衣服上沾着些泥巴点子，问：“要买手链吗？”

　　这小孩什么时候过来的？

　　见祝停不为所动，小女孩主动把竹篮上的布掀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手链，指了个方向，说：“我家的店开在那边，想要更多款式的话可以去看看。”

　　两人面面相觑，小女孩脸上没什么表情，补充道：“不贵的，买一送一，十五元两条。”

　　但凡是个大人，他早拒绝了，可偏偏是个孩子……

　　祝停半蹲下来接过竹篮，低头的瞬间闻到一股怪味，像极了酒店前台小哥用来消除荧光印章的那瓶液体。

　　里面的手链多数是红绳穿着铜钱和颜色各异的珠子，款式挺古早。他挑了两串，把竹篮还给小女孩，问：“在哪儿扫码？”

　　“扫码？”小女孩迟疑片刻，“没有扫码。”

　　“你家店里应该有收款码吧？”

　　“没有收款码……”

　　祝停心里开始犯嘀咕，现在景区的商家还有不用二维码收款的吗？

　　“不好意思，小妹妹。”祝停把手链放回竹篮里，“我没带现金。”

　　小女孩着急起来：“不要走，求你拿着！”

　　祝停：“？”

　　关门的小卖部里亮起灯光，一个男人满脸堆笑地走出来，说道：“客人别见怪，这小姑娘一家是山民，刚搬过来不久，还不会用移动支付，您可以扫我店里的码，我再给您换成现金，怎么样？”

　　祝停的目光在男人和小女孩之间来回移动，前者见状小声解释道：“她不太会说话，卖了一整天一条手链都没卖出去，您是第一个愿意买的客人，她难免激动些。”

　　小女孩低着头不敢看他。

　　祝停付完钱，男人在抽屉里翻找一阵，拿出两张纸币。

　　“等等。”祝停拦住他，“我来给吧，毕竟东西是我买的。”

　　男人动作一僵，干笑两声把钱递过去：“好的。”

　　祝停趁转身的工夫摸了下防伪标识，确定是真钞后才拿给小女孩。她从兜里翻出一个布袋，把两条手链小心装进去：“请收好，欢迎下次光临。”

　　男人注视着祝停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还挺精的。”

　　小女孩站在他身边，男人抬手扇了她一巴掌，小女孩的头应声飞出去。

　　“下次再坏事，我拔掉你的舌头。”

　　熊熊燃烧的火堆几乎照亮整个山谷，火苗扭曲的姿态犹如垂死挣扎的人影。

　　祝停倚在窗边，看着不远处攒动的人群出神。

　　手机收到一条新消息。

　　“【月见山景区安全提醒】亲爱的游客，近期月见山内监测到大型生物活动迹象，且山中信号覆盖不良，极易迷失方向，请您切勿深入未开放区域，安全第一，祝您游览顺利。”

　　他长眉微蹙。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有人跳进火里了！”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楼上的祝停眼前一黑，膝盖发软，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受害者被拖出来时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好像有点死了。他焦黑的脑袋动了动，面向酒店，正对五楼的房间。

　　祝停头皮一炸，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拉上窗帘。

　　夜深了，祝停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烤架上的鱼。那人侧头的动作反复在脑海中闪回，伴随着救护车的鸣笛和楼下叽叽喳喳的人声，他不出意外地失眠了。

　　想着玩会儿手机找找睡意，又一个没拿稳，手机掉到床下。

　　祝停自认倒霉，挪到床沿伸手去够。

　　手机没摸到，反而抓住了一只冰凉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