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归墟》风里银山

13、傀儡登堂

　　“老七，别这么沉不住气。”一个中年女子安抚着说道，“那个苏海不是说了，再等两天。”

　　“呸，还等两天，这苏海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跑过来教老子做事？”只听那粗犷男声骂道，“老子在林哥手下干了快十年了，孙姐，你比我跟着林哥还早，现在这毛头小子空降过来，你心里也不好受吧？”

　　“我跟了林哥快二十年了，林哥和邹哥刚到福州那会，我就跟着他们了，那时候邹哥靠茶叶生意刚起头，跟那些地头蛇打交道、收小弟的事都是我给张罗的。林哥魄力强，有能力，邹哥给钱大方人也温和，跟着他们我心服口服。”女子回忆起往昔，声音都柔和了三分，接着话锋一转，“苏海这小子，哼，也不知道靠什么哄住了林哥，五指山这头派来的都是好手，却全派给一个从没见过的苏海，别说你和我咽不下这口气，外头这些人，你去问问，哪个是服的？”

　　“那咱们别听这小子的，今晚就走！妈-的，我们无人机全被打下来了，他要留就自己留。嘿嘿，棺家人这些硬家伙可够他喝一壶的。到时候在林哥面前丢了脸，看他还有什么资格来指派我们。”男人阴测测地说道，粗犷的声音都细了几分。

　　沈九夏心道：“这些就是背后作鬼的人了，听意思，他们早就知道棺家人的存在，棺家人却对他们一无所知。这个苏海、林哥和邹哥，又是谁？”

　　她回头眼神示意乌涅不要说话，自己就放开他。乌涅听这八卦虽听不太明白，但他知道，要被里头两人听到外面有人，少不了被一顿打，因此配合地点点头。

　　沈九夏放开乌涅，蹑手蹑脚靠近窗台，透过窗户缝往里瞧，屋内坐着个秀气的中年女人，大概四十来岁，穿件黄-色短t，手腕上绑着“行侠客”的黄布，旁边站着那粗声粗气的中年男人，大体格子，一看就常年健身，对眼前的女人毕恭毕敬。

　　“老七，你别忘了，还有那个‘东西’。林哥说了，这次就两件事，一是确认‘将军’到五指山，二是要我们保着那个‘东西’和苏海一起走。”孙姐背着身子坐在屋里，沈九夏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听语气对这两件事情颇为重视。

　　“要我说，就绑了那‘东西’一块走，反正现在那‘东西’也半死不活的，拿绳子一绑，扔后备箱带回福州完事。”这男人眼珠咕噜噜瞎转，一脸算计相，跟他魁梧的身材甚是不搭。

　　他接着说道：“至于苏海，我看林哥在意的只是那‘东西’，苏海这小子身体弱，林哥好心才让我们保着他，但棺家这些人凶神恶煞的，保不保得住可不是我们说了算啊…”

　　“传回去的视频和照片，林哥确认了嘛？”孙姐并不搭理他的挑拨，自顾自接着发问。

　　“嗯，确认了。”男人见女人不接茬，但仔细瞧，她脸上也有愤愤不平的神色，大着胆子挫手接着道：“孙姐，这第一桩事算是结了，第二桩么，你想，苏海第一次亮相，就接了这么个好差事，不用打不用闹的，这‘东西’也听话，根本不废什么事，林哥摆明了看重这小子。这要带回福州，估计新开的那条街都得让这小子接手了，哪还有咱们说话的份。”

　　“老七，你说得不错，确实不能让苏海回去。”孙姐闻言笑了起来，轻声轻语极温柔地说道：“不仅不能让他回去，更不能让他活着留在五指山。”

　　沈九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秀气女人皮笑肉不笑，心思却比这糙汉更狠毒。这些人到底是敌是友？听起来他们只想抓走王阿祖，确认将军到五指山，再然后过两天就撤走？费这么大劲图什么？

　　沈九夏越听越疑惑，这根本不像是来寻仇的。

　　忽然，身旁的黎黎花全身发-抖，小手更是抖得厉害，她拉着沈九夏的胳膊，牙齿发颤，神色惊恐，强压着害怕，低声颤巍巍说道：“沈…沈姐姐…你…你…看…蝴蝶儿蛊…”

　　沈九夏朝黎黎花的视线方向望去，一只硕大的紫色蝴蝶，安静停在后院水缸盖上，不声不响，一动不动。

　　沈九夏突然明白过来，黎黎花不知何时放出了‘蝴蝶儿蛊’追踪王阿祖，而现在，那蝴蝶就停在水缸上！

　　日头很大，晒得芭蕉树皮都发干起皱，泥土地被晒龟裂了几条缝，蒸腾着往外出热气。

　　沈九夏却如坠冰窟，阵阵寒意止不住地透过脊背直冲头顶。

　　水缸里，是王阿祖。

　　她伸手把黎黎花和乌涅扯在身后，手心发汗，心里紧张，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走还是留。

　　王阿祖却没给她留时间多想。

　　水缸里伸出一只泡得发白肿-胀的手，攀着水缸边缘，盖子被掀翻，蝴蝶惊起，仍绕着水缸边缘飞舞，全身青紫的王阿祖，慢慢地，从水缸中站了起来。

　　“不好，快跑。”沈九夏低呼，然而其他两人已被吓得呆住，王阿祖又变了，他全身鳞片已经脱落殆尽，五官皮肤被泡得肿大，已经认不出是个人还是一具在福尔马林中常年浸泡的尸体。

　　沈九夏不敢高声喊叫，见乌涅和黎黎花还愣着，只好伸左手用三分力打了乌涅一巴掌，低声说，“快走。”右手提溜起黎黎花，靠着墙根打算溜走。

　　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人无声无息拦在他们面前，阴鸷地盯着他们，向着屋内喊道：“孙姨，七哥，有人把傀儡吵醒了。”

　　屋内两人大惊，冲出来包围了屋外三人。沈九夏心里发干，若是她一个人，她还能有几分胜算逃出去，可眼下带着两个拖油瓶一左一右扒着她的胳膊，实在不好发挥。

　　乌涅被打了一巴掌之后清醒了不少，心里虽还害怕，但想到自己堂堂男子汉，不能给姐姐那柔丢人，随手抄起墙角的扫帚，想也不想冲了上去，边冲边喊：“你们快跑！”

　　“这家伙！”沈九夏低啐一口，只好出手，她一按右手腕带机关，凭空变出一把小巧袖剑，先朝王阿祖冲去。

　　果然，对面三人皆是一惊，喊道：“住手！”

　　孙姨动作速度奇快，沈九夏还未赶到王阿祖身旁，孙姨就挡在水缸前，可没想到后面的王阿祖突然发狂，憋红了眼，一把将孙姨撕作两半，扔在地上，瞬间血肉模糊，龟裂的地面渗入鲜血，泥土地静默无声，只贪-婪地吸入所有喷涌而出的血。

　　他身上也突地异变，刚刚肿-胀苍白的皮肤上瞬间长出铠甲一样的鳞片，覆满全身。

　　沈九夏大骇，原先听他们在屋里讨论王阿祖时，说他如何如何虚弱，怎地突然开始发狂，这战斗力甚至比初遇时更胜一筹。

　　阴鸷男子惊慌失措地大喊：“怎么会这样！！！停下，快停下！”

　　那糙汉已被吓得腿软，跪倒在地，拉着阴鸷男人带着哭腔喊：“苏…苏海…这…这可怎么办？”

　　苏海一脸不耐，看也没看地上男人一眼，只凝神看着王阿祖，额头掉落豆大的汗珠。

　　可怜黎黎花小小年纪就要目睹这样的惨况，沈九夏有些心疼，伸手轻轻搂住黎黎花，捂住她的眼睛柔声安慰：“别怕。”

　　黎黎花整个人都已软倒，吓得呆住。

　　王阿祖朝两人猛冲过来，沈九夏将袖剑一掷飞出，后头系着软绳，绕树三匝，腾空带飞黎黎花荡在半空。乌涅趁七哥不备，和他扭打在一起，苏海仍然盯着王阿祖身影不放，但他的身形越来越稳不住，似是费了极大气力才能支撑站住。

　　王阿祖在树下大喊大叫，恶狠狠盯着树上两人。

　　沈九夏渐渐难以支持，心想王阿祖怕是冲着自己来的，算了，让乌涅和黎黎花先脱身再说。

　　她下定决心对着乌涅大喊：“乌涅，小心看着，我数到三，你接了黎黎花就跑！我断后！”

　　“好！”少年清亮嗓音回道。

　　“一、二、三！”沈九夏将黎黎花往乌涅处一扔，整个人随后立马踢翻七哥，给乌涅争取了一些时间。

　　乌涅接住黎黎花，撒腿就跑，没想到他慌不择路，反跑向村外小道，沈九夏落地后反手袖剑一抽，划过王阿祖左臂，试图吸引他的注意。

　　谁成想王阿祖理也不理她，对剩下三人视若无睹，直接往黎黎花和乌涅方向大吼着追去。

　　沈九夏大惊，这是怎么回事！？

　　又见苏海吐了一口血，晕在地上。

　　沈九夏顾不得这两人，追着王阿祖往村外跑去。

　　她打开手机边跑边给庄默语音留言：“庄默，我们找到王阿祖了，他发狂了，我开着定位你们快找过来！村里有不少他的同伙，死了一个，吐血晕过去一个，快去查！”

　　乌涅脚力很快，不一会就钻到了雨林里，这王阿祖也是奇怪，跟装了雷达一样，紧盯着两人不放，还好他的速度不快，因此并未追上两人。

　　沈九夏紧随其后，看准时机扔出袖剑朝王阿祖右肩飞去，这次，鳞片坚硬如铁，他躲都没躲，袖剑直接被挡落在地。

　　“前面是深潭！！我们没路了！”乌涅在远处扯着嗓子大吼。

　　沈九夏心一狠，盘上王阿祖后背，拿起袖剑利落刺向他右眼，鲜血溅了一身，王阿祖仍跟行尸走肉一般，毫无反应，甚至连背上的沈九夏都无暇顾及，只一味往前追。沈九夏拔出利剑，又刺向他左眼。

　　此时沈九夏已双手沾满鲜血，整个人牢牢盘在他肩上，无论怎么捶打揉-捏，都没有撼动他分毫，甚至瞎眼都没阻碍他精准找到黎黎花和乌涅的方向。

　　他仍然，分毫不差地向前行进。

　　血腥气直冲鼻腔，沈九夏握着袖剑的手有些发-抖，要刺太阳穴吗？

　　她眼前闪过王阿妈颤巍巍拿着照片的双手，还有符海潮坐在门口抽水烟的苦笑。

　　不，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就算了，她还能赌一把，可不远处的乌涅和黎黎花怎么办，他们可赌不起。

　　沈九夏胸口酸涩，心里的声音不住劝说：

　　“沈九夏，王阿祖早在变成鳞人的时候就死了，这里的前尘往事，跟他没有分毫关系。”

　　“沈九夏，快动手！救黎黎花和乌涅！”

　　“沈九夏，王阿祖只是一个怪物，你们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利剑送出，直入太阳穴，没有阻碍，沈九夏甚至还晃动袖剑搅了搅脑浆。

　　但王阿祖依然没有停下。

　　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不会死，不会痛，不会停。

　　沈九夏想，或许，只有挡在前面，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就跟那个孙姨一样。

　　对，就跟那个孙姨一样。

　　沈九夏叹了口气，跳下肩膀落地翻身，正面站在王阿祖身前。

　　来吧，好好打一场。

　　王阿祖果然直冲上前，意图撕碎前路的一切障碍物，似乎沈九夏并不是个人，只是雨林里的一段木头，一枝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