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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亮相 这是他最后 ...

  •   《林英会堂》,座无虚席。
      舞台后方的空气里,脂粉的甜腻、油彩的刺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汗水的咸涩,无声地搅在一起,弥漫着,成了后台/独有的味道。
      兰晏宁在这个环境中生活了十六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熬出了头。一年前顺着机遇,一举成了名动北平的新角儿。
      一道清亮的嗓音穿透了这片混沌,直直地抛向喧嚣之外:“——列位!”
      前台人们隐隐的嘈杂声浪,仿佛被这一声无形地削去了一层。
      后台深处的房间里,那面最大的妆镜前,兰晏宁端然坐着。镜中映出的面容已非他自己。
      浓墨的油彩勾勒出周瑜骨相里的英挺与凌厉,高吊的眉眼被墨线拉得斜飞入鬓,锐利得伤人。
      勒头的带子深深嵌入额际,将皮肉绷紧,显出一种静默的紧绷。镜中周瑜眼神沉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唯有一丝灼热在深处悄然燃烧,几乎要穿透镜面。
      “周都督,时辰到了!”班主老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从门帘缝隙里挤进来。
      “就来。”
      兰晏宁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住了后台的窸窸窣窣。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被油彩和勒头重塑的、陌生又熟悉的“周瑜”,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沉入丹田,再缓缓吐出,仿佛将属于程兰晏宁的一切都暂时封存、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动作利落,像一把出鞘的刀,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
      白蟒箭衣上的银线盘龙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流动,仿佛活了过来。
      那是兰晏宁前不久花了近300大洋,重金得来的。
      台上,鼓点骤然一收。
      锣鼓家伙沉寂了一瞬,紧接着,沉雄的锣鼓点猛地炸开,每一下都敲得人心震。
      厚重的紫绒大幕,被这锣鼓声惊动,开始向两侧滑开。
      台口两侧,强光汇聚,凝成一道炽白的光柱,驱散着还未散尽的薄薄烟尘,直直打在台口。
      光柱中央,一抹银白身影显现。
      台下一个穿着大花袄的小孩指着他,对旁边的大人喊到:“爹爹,那是周瑜!”
      兰晏宁侧身而立,一个沉静如渊的“子午相”。
      身上盘绕的银/丝在强光下的亮度,灼人眼目。头顶两根长长的翎子,如同活物般微微颤动着,翎尖的金光在灯下跳跃闪烁,直指虚空。
      他并未立刻动作,只是静立着。一种无形的、千军万马的威压,却已随着那身刺眼的白光,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向台下每一个角落迸发。
      前排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中捻动檀木珠串的动作僵住,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台上,嘴唇微微翕动。旁边一个小青年,手里捏着的半块芝麻糖都忘了往嘴里送,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台上。
      死寂。
      连呼吸声都似乎被那无形的压力扼住了喉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将达到顶点时,台上的人动了。
      一声叫板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沉寂!
      那声音高亢、清越、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和一丝冰冷的煞气,如同淬火的精钢猛然投入冰水,激得满场观众头皮一炸,汗毛倒竖。
      随着这声叫板,台上的周瑜转身!
      双臂猛地一抖,宽大的水袖“唰”的一声,如两道雪亮的闪电破空而出。
      与此同时,那双描画得锐利如刀的眼睛,仿佛两道实质的寒芒,猛地扫过全场!
      那眼神,是少年统帅俯瞰三军、视敌如草芥的傲然,是运筹帷幄、杀气内蕴的凌厉,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不屑。
      “啊?”前排一个正仰着头看的年轻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一扫,竟下意识地脖子一缩,身体往后一仰,仿佛真有利刃扑面而来。
      兰晏宁脚下踩着细密如雨的锣鼓点子,步法迅疾而沉稳。一个漂亮的“云手”接“转身”,蟒袍下摆旋开,如银色的浪花翻滚。
      紧接着,身形一矮,一个干净利落的“卧鱼”,腰身柔韧地折下,再如绷紧的弓弦般瞬间弹起。
      那两根长翎随着他身形的起伏疾速晃动、盘旋,抖擞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发出细微而急促的破空声,搅动着台上凝滞的空气。
      每一次翎子的点、抖、绕、旋,都精准地咬合着铿锵的锣鼓节奏,成为那金戈铁马之声的一部分。
      他开口了,唱腔如高山流水,清越激荡,每一个字都裹着金石的质地,砸在寂静的戏园子里,激起阵阵回响。
      唱到“烟尘”二字,尾音陡然拔高,盘旋而上,直冲穹顶,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屋瓦。与此同时,他身形猛地一旋,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抄起侍立小军捧着的银枪!
      那枪入手,仿佛有了生命。
      “看—枪!” 一声短促有力的断喝!
      枪随声动。
      一道刺目的银光炸开!兰晏宁手腕一抖,那银枪在他手中化作一条翻腾咆哮的银龙。
      点、刺、崩、挑。
      枪尖快得只见一片流动的银光。枪缨如血,随着枪势的狂舞,在灯光下,与银色的枪影交织,形成一片惊心动魄的光影交织。
      脚下步法则是疾如旋风,腾挪闪转间,蟒袍翻飞,脚下生根,迅疾如电又稳如磐石。
      枪尖破风的锐啸,水袖甩动的裂帛声,靴底踏在台板上的脆响,还有那清越激昂的唱腔。
      所有的声音、光影、动作,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拧成一股磅礴的洪流,将少年周瑜的英风锐气、傲视千军的雄姿毫无保留展现出来。
      台下的寂静被彻底点燃了!先是零星的叫好,瞬间便汇成了山呼海啸般的“好”。掌声毫无保留地砸向舞台,似是要掀翻这座百年戏园的屋顶。前排的老者激动得胡子直抖,眼中竟有了泪光。那小青年也终于回过神来,小脸涨得通红,手也拍得通红。
      后台,班主老何紧紧攥着门帘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团夺目的银光,嘴里喃喃着,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这小子……” 那声音里,有狂喜,有激动,更有一丝宽慰的复杂情绪。
      如潮的掌声和叫好声持续着,如同汹涌的海浪,一层层扑向舞台。
      兰晏宁立在台口强光的中心,胸口微微起伏,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一片冰凉湿重。
      但他脸上还保持着周瑜那傲然睥睨的神情,眼神依旧,扫视着台下沸腾的人海。每一次目光扫过,都激起一片更高的声浪。
      他缓缓抬起握着银枪的手,向热情的观众致意。手臂抬起时,那沉重的白蟒袖口滑落了一小截,露出了里面素白箭衣的窄袖。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一直立在幕布阴影里、身形佝偻的师父,浑浊的老眼骤然一凝。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兰晏宁那只扶在银枪杆上的左手,在雪亮的灯光映照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那颤抖极其细微,快得如同错觉,却又异常清晰地烙印在师父的眼底。从指尖,蔓延到腕骨,带着一种用力过度、筋骨疲极后的痉挛。
      师父布满皱纹的嘴角无声地抿紧了,沟壑纵横的脸上,肌肉线条绷得像岩石一样冷硬。
      他定定地看着台上那光芒万丈的身影,看着那只极力掩饰、却依旧暴露了极限疲惫的手。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声沉重得如同叹息般的低语,从他干涩的唇间溢出,混在震耳欲聋的喝彩声里,飘散在后台浑浊的空气里。
      “这孩子,连魂都押在戏台上了。”
      喧嚣如沸的声浪渐渐退去,终归于沉寂。
      厚重的紫绒大幕沉沉落下,隔绝了前台残余的光热和声响。后台瞬间被一种卸下重担后特有的疲惫和松懈笼罩,卸妆油的浓郁气味弥漫开来。
      兰晏宁坐在他那张熟悉的妆镜前,动作有些迟缓。勒头的带子一圈圈解下,额头上留下几道深红的勒痕。
      蘸了油彩的棉布擦过脸颊,周瑜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属于兰晏宁的、带着明显倦意的苍白底色。
      戏服被小心地褪下,搭在旁边的架子上,那布料沉甸甸的,颜色也鲜艳。
      兰晏宁抚摸着勾勒图案的金丝银线,最终缓缓地吻在了衣领那处。

      “晏宁,走啊,东街涮肉去!今儿得给你庆功!”几个勾了半张脸、还穿着彩裤的同门师兄弟围过来,脸上带着卸妆后的油彩印子,兴奋地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格外响亮。
      兰晏宁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嘴唇有些干裂:“你们先去,替我占个座儿。”他指了指自己刚卸了一半的妆面,“我这儿还有点收尾,弄利索了就来。”
      “得嘞!麻利点儿啊!”师兄弟们也没多等,嘻嘻哈哈地推搡着,裹着满身的油彩和汗味儿,说笑着离开了后台的门。
      喧嚣被他们带走,后台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龙套在角落里默默地收拾着零碎的行头。
      兰晏宁没有立刻起身。
      他静静地在镜前坐了一会儿,看着镜中那张卸去油彩后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疲惫的脸。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最后一丝残存的舞台亢奋也压下去。
      他站起身,没有走向门口,反而转身,朝着后台更深处、那间堆满刀枪把子、弥漫着皮革和桐油味道的练功房走去。
      练功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清冷的月光透过高处一扇小小的气窗流淌进来,空气里浮动着尘埃。
      兰晏宁的身影融入这片朦胧的月光里。他没有开灯,只是沉默地走到房间中央那片被无数鞋底磨得格外光滑、甚至微微有些凹陷下去的地板区域。
      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直的轮廓。
      没有锣鼓,没有丝弦,也没有观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左脚无声地向前滑出半步,重心随之稳稳下沉。双臂缓缓抬起,一个标准的“云手”起式。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沉凝和纯粹的力量感。月光如水,流过他抬起的臂膀,流过他专注的侧脸。
      接着,是“山膀”,双臂拉开如挽强弓。
      再是“顺风旗”,动作衔接圆融,如行云流水,在寂静的房间里带起微弱的气流声。
      ……
      一遍。
      两遍。
      动作逐渐加快,幅度增大。每一次拧腰、旋身、推掌,都带着破风的劲道。汗水再次从他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无声地滴落在被磨得光滑如镜的地板上。
      啪嗒。
      汗珠砸在光洁的旧木地板上,在寂静中发出极轻微的声响。月光恰好落在那滴汗珠溅开的地方,映照出一点转瞬即逝的、破碎的微光。
      兰晏宁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沉浸在这无声的节奏里,仿佛要将骨头里的每一丝气力都榨取出来,化为舞台上那惊鸿一瞥的完美。
      月光下,只有他不断腾挪闪转的孤独身影,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些早已融入骨血的程式,像一尊不知疲倦的、为戏而生的玉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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