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结束以前》斯鸟

6、白底蓝圆点

　　“嘭！嘭！”
　　林炳强看着并不是高大强壮型的身材，但在此刻，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咬着牙，五官都扭曲了，狠狠把元元家的大门给踹开了。
　　“哐当！”一声巨响，元元家的大门撞到墙上，破破烂烂地歪斜着倒在地上，一股呛鼻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林炳强捂着鼻子冲进了屋里，吉祥也赶紧跟了进去。
　　林炳强进屋之后以极快的速度乒乒乓乓地把元元家里所有门窗都打开了，吉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又冲进了一个房间里，把房门以及窗户都拉开，然后“刺拉”一声，他拎起水壶把什么东西浇灭了。
　　吉祥心下一惊，也赶紧跟着跑进了那个房间里。
　　房间里的场景让她吓得浑身手脚冰凉，整个人都无法抑制地抖了起来。
　　这间不大不小的房间里，只放了一张床，以及一张简易的书桌，此时此刻，床上躺着一个漂亮的大姐姐，而书桌底下，则放置了一个烧火盆。烧火盆里湿漉漉，是李炳强刚倒进去的水。而现在还能看到有几缕灰白色的烟在往上飘，引起烟雾的，则是烧火盆里躺着的木炭。
　　林炳强单手抽走漂亮大姐姐的枕头，让她整个人平躺着，然后解开了她上衣衬衫的几颗扣子，不停地拍打着她的脸颊。
　　“醒醒，快醒醒！”
　　吉祥在一旁也急得不行，“我去打电话叫120！”边说着边在房子里急得跑来跑去找电话，也许是太着急了，吉祥没有在这个房子里看到座机的身影。
　　“奇怪，难道元元家没有安装电话吗，不可能呀，我以前经常跟她打电话的…… ”
　　忙乱间，她听到林炳强在房间里大喊了一声，“醒了醒了！”
　　吉祥赶紧跑进房间里，因为太焦急，她脚上穿着的雨鞋还打滑踉跄了一下。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吉祥一进来，就看到林炳强坐在床边，一直对着漂亮大姐姐说话，试图唤醒她的神志。
　　吉祥站在床边伸长脖子去看，只见大姐姐的眼皮子半睁不睁，还是一副晕乎乎的模样，她的眼睛正在努力地转来转去，尝试着去看林炳强。
　　然后她的眼神从林炳强身上，滑到天花板，又转到床边，去看林炳强，然后慢悠悠地转呀转，转到了吉祥身上。
　　“吉祥……”她居然认识自己，张嘴就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吉祥下一大跳，难道她是元元的亲戚吗？因为见过自己的照片，所以认识自己？
　　“吉祥…… ”那个姐姐还在虚弱地呼唤着自己，吉祥连忙走上前去，让她能够更清楚地看到自己。
　　大姐姐唇边居然露出了一丝微笑，有些脆弱，又有些释然。
　　“我见到你了，吉祥，我们又见面了。”
　　吉祥努力回想着自己是否曾经见过眼前这个大姐姐，但是无论怎么想，她的脑海里都是一片混沌，什么也想不起来。
　　真是奇怪呀。

　　“我们之前见过面吗？”吉祥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忽然间，一旁的林炳强叹了一长长的一口气，他把大姐姐的头扶起来，让她把周围看得更仔细些。
　　“你醒醒，你根本就没死，这里还是人间。”
　　大姐姐被他扶起来后，有片刻的眩晕，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眩晕过去后，又缓缓睁开了眼，然后望着林炳强，又转脸去看吉祥。
　　“不可能，这就是吉祥…… ”
　　大姐姐怔怔地，表情茫然。
　　林炳强再次叹了口气。
　　“因为你把她叫回来了，而且今天是中元节。”
　　大姐姐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她似乎还是有些难受与恶心，一只手压着胸口，表情痛苦，她努力撑起身体。往书桌方向看去，看到了书桌下面的烧火盆。
　　“我没死？”她转头看着林炳强，林炳强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我没死？”她的表情似乎要哭又似乎是要笑，无奈苦涩的笑，接着她望向吉祥，“吉祥，我真的没死啊…… ”
　　吉祥完全不懂眼前的这一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她的心里忽然升起了某种很难受的感觉，又堵又闷，还有点无措与悲伤。
　　“你怎么了…… ”吉祥小声地问着，“你是元元的姐姐吗？”
　　虽然吉祥从来没有听元元说过自己有姐姐，但是能够出现在她家里面的，应该是某个远房亲戚吧。
　　可是没想到，就这么一问，对面的大姐姐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把吉祥吓一大跳。
　　大姐姐双眼通红，嘴巴颤抖着，眼睛直直望着吉祥，神情哀伤。
　　“我就是元元。”
　　“吉祥，你不认得我了。因为你已经死去二十年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巨大的锤子重重地朝吉祥锤来。
　　锤得她头晕目眩眼冒金星，锤得她天旋地转脑海一片空白。
　　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你乱说！”吉祥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冲着她狠狠喊道。
　　那个自称是元元的大姐姐流着眼泪，神情未变，依旧充满了哀伤与痛苦，“吉祥，你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我真的很想念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到底在说什么…… 听不懂，不理解。
　　吉祥仓皇间转头，看到了还坐在床边的林炳强。
　　她的心里隐约泛起了恐惧，也许是真的，也许这个大姐姐说的是真的……
　　因为昨天的皇甫星池一下子就老成了林炳强。
　　也许，也许，真的过去了二十年……
　　书桌上摆放着日历，时钟，以及几个相框。
　　吉祥看到日历上的年份，是2024年。
　　其中一个相框里，是吉祥跟元元拍过的大头照。
　　她们是什么时候拍的大头照？
　　好像是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其实根本没过去几个月，为什么这张大头照，就已经泛黄，还晕色了呢？
　　放佛真的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
　　吉祥转过头来去看坐在床上的大姐姐，眼眶中早已不由自主溢满了泪水，她还是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是真的？
　　自己怎么突然就死掉了呢？

　　林炳强从床边站起身，走到烧火盆旁边，弯腰从里面捡出了一张未烧干净的纸张，他把纸张上面的灰烬拍掉，然后拿给吉祥看。
　　“这是她烧给你的东西，在中元节给亡魂烧东西，相当于某种召唤，你是被这个东西，召唤来的吧。”
　　吉祥愣愣地看着林炳强手里的东西，她当然认得这是什么。
　　这是元元给她的回信。
　　信纸上印着漂亮的草莓花样，香香的，带着草莓甜味。
　　吉祥打开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那封回信，打开来，跟林炳强手里拿着的这张，一模一样。
　　久久地，房间里的人都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一滴眼泪，落在了颤抖的信纸之上。
　　吉祥抬起脸，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看着床上的人，
　　“原来。我真的死了啊。”

　　“初一的第一个学期，九月份刮起了台风，下了很久很久的雨。”
　　“你回乡下过周末，然后，下雨天。你过马路的时候，有一辆大卡车轮胎打滑，刹不住车，撞到了你。”
　　“你被撞翻进了路边的河沟，台风天水涨得很快，水流也急，过了两天之后，你才被找到。”
　　元元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你死在了那个雨天，吉祥，你永远都只有十三岁了。”
　　原来是这样。
　　吉祥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漂亮的雨鞋。
　　白底蓝圆点。
　　妈妈去上海出差时给自己买的。
　　怪不得，今天明明是个大晴天，自己还穿着雨鞋。
　　原来当年，自己就是这样死去的啊。
　　还有鸭子船。
　　吉祥想起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原来那不是梦。
　　她的确是趴在一只灰褐色的水鸭身上，穿过黑色的冥河，回到了人间，来寻找元元。
　　小时候听过的鬼怪故事，居然是真的呢。
　　当地人会在中元节宰杀鸭子，因为鸭子可以穿越阴阳两界，为故人带去人间的思念，也为人间，带来往生者的回应。

　　“你们都能看到我？”
　　吉祥望着屋子里的俩人。
　　林炳强沉着脸，靠在墙边，“我有阴阳眼，从你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发觉不对劲了，你身上的香火味很浓。”
　　原来是这样。
　　吉祥又看向元元，元元也能看见自己呀。

　　二十年过去了。
　　“元元，你已经三十三岁了呀。”吉祥笑了起来，她认真看着大元元的脸，真好看呀，小元元长大之后，依旧是个美丽的公主。
　　元元的眼泪就没有停止过，吉祥一直以为，大人们都是不会哭的，他们很坚强，很勇敢，对生活都充满了自信。
　　吉祥走到元元面前，抬起手为她擦去眼泪。
　　元元的眼泪，热热的，她的脸，依旧软软的。
　　一点也没变呢。
　　“元元，你怎么了呢？怎么一直在哭？”吉祥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自杀？”
　　“长大后的你，不快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