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结束以前》斯鸟

3、公主的眼泪亮晶晶

　　元元跟吉祥是天下第一好的好朋友。
　　这是朝阳小学五年六班所有人的共识。
　　全世界最好最好的朋友，没有任何事情能够破坏，改变她们的友谊。
　　她们是怎么变成好朋友的呢？
　　吉祥想，应该是她先主动发展这段友情的。
　　她从一开始，就很想很想跟元元变成朋友，却又不敢靠近。
　　因为她嫉妒。
　　她嫉妒公主一样漂亮的元元，她嫉妒仙女一样聪明无所不能的元元，她嫉妒女王一样受到所有人追捧与喜爱的元元。
　　吉祥是二年级才从镇里的学校转到朝阳小学的。
　　她灰扑扑的，像一只丑小鸭。
　　坏心眼儿的男生们总是嘲笑她，凑到她跟前，故意左看右看，然后用很夸张很欠揍的语气大喊道，“吉祥，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吉祥总是涨红了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是女生。
　　但是爸爸一直让她穿男生的衣服，不允许她留长发，所以从小到大，她都留着男生一样短短的头发。
　　丑极了。
　　无数个夜里，吉祥都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
　　她不想这样，她不是男生，她讨厌穿印着奥特曼的衣服，讨厌留男生的短发。
　　讨厌被迫装作一个男生。
　　她不是真正的儿子。
　　她是女儿。
　　她也想穿着漂亮的公主裙，也想留着漂亮的长辫子，扎头发，别着闪闪发亮的蝴蝶发卡。
　　也曾经鼓起勇气反抗过。
　　“我想穿裙子。”
　　她小声地对爸爸说。
　　爸爸板着脸，十分不高兴。
　　“穿裙子是爱招摇的行为！爱美爱俏是可耻的，你那么小，就有这种不正经的心思了？我告诉你，只有穿男孩的衣服，像男孩子一样，以后才有出息！”
　　吉祥站在原地，低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板上。
　　妈妈走过来安慰她。
　　“你现在头发那么短，穿裙子也不好看，等你头发长出来了，我就给你买裙子好不好？”
　　可是吉祥的头发从来就没有长过，稍微有点过肩的迹象，妈妈就会拉着她去马路边的剃头摊，让师傅把她的头发再次剪短。
　　“这样好打理嘛，你还是学生，不要把那么多的心思放在打扮上面。”妈妈解释道，“而且我每天工作那么忙，没有时间给你扎头发哦。”
　　吉祥不服气，她要证明自己，即便留长发，也会是一个好学生，好孩子。
　　于是她偷偷跟邻居家的姐姐，学起了扎头发，还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个香香的笔记本，送给姐姐，恳求姐姐再多教自己几个扎辫子的花样。
　　邻居家姐姐的小妹妹，留着一头长长的，细细软软的头发，她就成了自己的练手对象。
　　每个周末，吉祥都会用自己攒下的零花钱，买一包糖果，一包果冻，然后悄悄溜进隔壁姐姐家，开始练习扎辫子。
　　吉祥很聪明，学了两周，就差不多都会了。
　　姐姐是高年级的孩子，在吉祥心里，她们就是什么都会的神奇姐姐，总是能有新玩意儿，就连跳花绳，会的花样都比她们这种低年级的小孩多。
　　最后一次练习内容，是姐姐在班里跟别的女孩子刚学会的，复杂的公主头。
　　“这样，再这样，最后这样。”姐姐坐在床边，看着吉祥在自己妹妹的头上操作着，盘出了一个漂亮的公主头。
　　姐姐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学会了，以后不用来找我了，我会的全都教给你了，等你以后头发长了，就可以给自己扎辫子了。”
　　可是她的头发什么时候才能变长呢？
　　吉祥没有答案。
　　一直等到了二年级，转学到了朝阳小学，她的头发还是短短的。

　　班里最漂亮的女生，就是元元了。
　　她又聪明，又好看，所有人都喜欢她。
　　爸爸，你看呀，即便是穿裙子，扎辫子，也可以做个人人喜欢的好孩子，也可以每门成绩都靠一百。
　　吉祥坐在教室的倒数第二排，元元坐在第一排。
　　每一天，每一天，吉祥都会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呆呆看着元元的背影，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开始觉得元元很讨厌，元元说话轻声细语的样子很做作，元元爱穿裙子的行为也很不懂事，她不知道裙子清洗起来有多麻烦吗？而且裙子很容易坏掉，坏掉就要买新的，这是浪费金钱的行为。
　　元元总穿小皮鞋上学，也很讨厌，小皮鞋多不方便啊，又不能跑，又不能骑自行车，除了好看，什么用也没有。
　　还有元元用的香味橡皮擦，公主书包，公主笔盒……
　　都好讨厌，好讨厌啊。
　　有一次，吉祥鼓起勇气走到元元身边，问她用的香味橡皮擦是在哪里买的。
　　可是元元完全不理她！只顾着跟自己的同桌说话！
　　在高傲什么啊！
　　吉祥决定，她要讨厌元元，讨厌到小学毕业！讨厌一辈子！

　　但是元元并没有做一辈子的公主。
　　四年级的时候，她的妈妈去世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元元都没有再回学校上过课。
　　吉祥踩着自己那辆小小的自行车，在街上转啊转，去这里，去那里，最后骑到了元元家小区的围墙外面。
　　元元住在教师家属楼里，是她爸爸单位分配的房子。
　　吉祥高高扬起自己的头，努力望着，想要找到元元的家在哪里。
　　安静的午后，吉祥只能看到只有一层又一层的阳台，随风高高扬起的衣衫，粉色的紫色的三角梅，倚靠在墙角的拖把，伸着长长的枝条的绿色植物。
　　没有一个人。
　　吉祥在找，哪一户人家的阳台上，会晒着自己眼熟的公主裙呢？
　　可是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
　　于是吉祥在这个安静的午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踩着自己摇摇晃晃的自行车，离开了。

　　后来元元重新回来上学了，但是她再也没有穿过任何漂亮的裙子，头发也没有编过漂亮复杂的样式，而只是简单地扎了一个低马尾，有时候是双马尾。
　　她也不爱笑了，下了课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头看书。
　　元元变了。
　　她不美了。
　　不招摇了。
　　可是吉祥却觉得，自己并没有开心，而是更难过了。

　　这是一个并不靠近海边的山区小城市。
　　但是每年夏天，都会经历一次台风。
　　老师们在放假前，都会再三强调，汛期不要靠近水源，也不要下水游泳，不要独自出行，要注意安全。
　　升上五年级的这个暑假里，妈妈白天上班，爸爸不知道去了哪里，家里只有吉祥跟奶奶。
　　但是奶奶也不喜欢住在他们家里，她更愿意去表弟家生活。
　　表弟家离吉祥家并不远，公交车十分钟就能到了。
　　漫长的暑假生活里，妈妈原本是想拜托奶奶来照顾吉祥的，但是奶奶表示，表弟比吉祥更重要。
　　吉祥痛恨这样的话语。
　　没错，是痛恨，一个十岁的孩子，要用这样强烈的情绪词来表达自己的感受。
　　她想，她以后一定会比表弟有出息，表弟有什么了不起的。
　　最后奶奶去了表弟家，吉祥白天就在家里写作业，饿了就拿着零花钱上街买吃的，吃完了，就骑着自己的自行车，慢悠悠地晃荡着，晃荡着，一直晃到傍晚妈妈下班，她才回家。
　　天是阴的，风有些大了，台风这几天就要来了，妈妈嘱咐过吉祥，不要乱跑出去，很危险。
　　吉祥吃过午饭后，依旧在外面骑着自行车，吹着风，她觉得很舒服，很自由，很快乐。
　　“哈哈。”她莫名其妙地在路上笑着，这条路很偏僻，在城市边缘，路两旁是废弃的工厂，还有一条荒废的大铁轨，是吉祥的秘密骑行道。
　　然后，她就看见了前面的元元。
　　吉祥很吃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元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还穿着一条超级漂亮的公主裙，是吉祥在商场里都没有见过的款式。
　　吉祥骑着自行车来到元元身边。
　　“你……”话刚说了一半，吉祥就住口了。
　　元元的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身上，而元元的眼睛，红红的，此时此刻，在不停地流眼泪。
　　她怎么了？
　　吉祥的话还没有问出口，元元只是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就别过脸，继续朝前走着，不发一语。
　　前面的路，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田野，以及那条大铁轨。
　　“你去哪里啊？”吉祥朝她喊道，可是元元没有回答，越走越远。
　　吉祥单脚踩地，坐在自己的自行车上，看着走在风里的元元，她的裙子像一片飘逸的叶子，上下翻飞着，白色的纱裙好似一团薄薄的雾气，包裹着她。
　　她第一次看到这样冷冰冰的元元，伤心的元元。
　　吉祥骑着自己的自行车，在她后面慢慢跟着，一直跟到大铁轨附近，那里有一个半坡，元元走到那里之后，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了下了，双脚悬空，望着远方。
　　吉祥来到元元旁边，没有上前靠近她。
　　“你跟着我做什么？你不是很讨厌我吗？”元元冷冷问道，没有看向吉祥。
　　“谁说我讨厌你的？”吉祥很吃惊，她可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
　　“班里的人都这么说的，而且你也从来不跟我说话。”
　　吉祥迟疑着，最后说出了自己的回答。
　　“我……我是怕你讨厌我。”
　　话一说完，吉祥感觉自己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一下子就畅快了。
　　原来是这样呀，原来自己的真实想法是这样的，她讨厌元元，不去跟元元说话，其实是害怕元元会看不起她，讨厌她。
　　元元又沉默了，吉祥鼓起勇气来到她身边，也坐了下来。
　　“你怎么了？”吉祥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这么一问，元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眼睛越来越红，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与哭腔。
　　“我爸爸骗我！他答应今天给我扎公主辫的，今晚我要过生日，可是他又反悔了，不仅骂我，还打我！”
　　元元越说越伤心。
　　吉祥这次注意到，她的左脸红红的，还有点肿，确实是被打过一巴掌的样子。
　　“大人们都说我不懂事，他们都帮着爸爸骂我。可这是我最后一次穿公主裙了……”
　　元元抬着袖子，伤心地擦着眼泪，吉祥连忙扯过自己的袖子，递到她面前，“用我的擦！你的裙子那么好看，又是今天过生日，别弄脏了。”
　　元元抬着泪眼看她，然后低下头，在她的袖子上蹭了蹭眼泪。
　　热热的，湿湿的，然后变成凉凉的。
　　“这是妈妈给我买的最后一条裙子，本来就是给我过十岁生日穿的。”元元哽咽着，“我就穿最后一次了，以后就不穿了，以后就没有妈妈给我买裙子了……”
　　元元说着，情难自抑，最后嚎啕大哭起来，吉祥抱着她，让她把头埋在自己肩膀上，任由眼泪沁湿她肩头的衣服。
　　吉祥不说话，让她哭个尽兴。
　　元元的头发也软软的，吉祥想摸很久了，以前她坐在班级后面，看着元元编着各式各样漂亮的花辫子，就好奇极了。元元的头发一定很好，所以总能编辫子。
　　她抬起手，悄悄地摸了一把，果然滑滑的，还香香的。
　　“我给你编公主头，你别哭了。”吉祥对元元说道。
　　“你会编头发？”元元止住眼泪，一张脸哭得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她显然不相信吉祥，“你都没有长头发，怎么会编呢？”
　　我虽然没有长头发，可是我羡慕你，嫉妒你，所以悄悄练习了很多次，模仿你的样子，期盼着有一天，能够成为你。
　　吉祥在心里回答道。
　　“你带梳子跟发绳了吗？”吉祥问她。
　　元元摇了摇头，“我没有梳子，只有发绳。”
　　吉祥点点头，“那也行，没有梳子我也可以给你扎。”
　　然后吉祥让元元坐好，自己跪在她的身后，用手代替梳子，把元元的头发分成两边，开始专心地为元元扎着公主发辫。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来了远方的植物气息，铁轨生锈的气味，田野杂草的气味，元元的长发飘啊飘，她的裙摆也飘啊飘，一切都香香的。
　　“好了。”吉祥停了手，跑到元元面前，左看右看，很满意，“好好看哦。”
　　元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型，跟妈妈给自己扎的不一样。
　　“有镜子吗？我想看看。”
　　吉祥拉着她跑到自己的自行车旁边，车把上装着一个小小的后视镜。
　　元元半蹲着身子，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吉祥好厉害！
　　这个公主发辫跟杂志上的一模一样，自己还从来没有编过呢！好看极了！
　　“你喜欢吗？”
　　元元用力点头，终于笑了。
　　“吉祥你好厉害啊！我要跟你做朋友，以后你不许不理我了！”
　　吉祥也开心极了，这可是元元主动要跟自己做朋友的！她可真厉害呀！
　　那天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说了好多话，吉祥第一次知道，原来元元心里有那么多秘密，元元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吉祥并不是别人说的那样奇怪孤僻，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最后吉祥用自行车载着元元回到了她自己家里。
　　“元元，生日快乐！”
　　吉祥用力地朝元元挥手，然后看着元元像真正的公主那样，裙角一晃，彻底消失在了楼道口。

　　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开学了。
　　吉祥忐忑不安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她在想，自己跟元元暑假成为了好朋友，开学之后，元元还会记得这件事吗？她会不会反悔，不想跟自己做朋友了呢？
　　胡思乱想着，讨厌的男孩子们又来了。
　　“吉祥，一个暑假不见，你变得更有男人味了啊！”男孩大声笑着，“你们看她晒得多黑啊，头发还变得更短了。”
　　吉祥再次涨红了脸，低着头，不去看讨厌的男孩子们。
　　“你干嘛不理我们，是不是被我们说中了。”得不到回应的男孩，得寸进尺，说着烦人的话，还凑上前来想用手抓吉祥的头发，“我看看你的头发到底有多短，比我的还短啊……啊！”
　　男孩忽然惨叫一声，吉祥抬头，然后惊呆了。
　　元元站在自己面前，用力扯着男孩不安分的手，“你怎么那么没礼貌！快跟吉祥道歉！”
　　但是让吉祥惊住的不是元元维护自己，而是元元的模样。
　　她跟自己一样，剪了一个超级短的男孩头！
　　“我靠！男人婆，两个男人婆！”男孩大声嚷嚷着，却被元元不客气地用力一推。
　　“男人婆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元元站在吉祥的课桌前，大声宣布，“以后再让我看到你们欺负吉祥，我就……”
　　“就怎么样啊？”男孩一脸无所谓，“告诉老师吗？我才不怕呢。”
　　元元靠近男孩，说了一句什么话，吉祥没有听清，却看到男孩神情一变，然后带着不服气的表情离开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呀？”吉祥好奇问道。
　　元元笑了笑，“我说，如果他再欺负你，我就告诉老师，他早恋的事情！”
　　吉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元元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短发，还不是很适应的样子，“吉祥，我跟你一样了。对不起，以前你被他们欺负，我没有帮你，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欺负了。”
　　吉祥抬头望着元元的脸，即便剪了很短很短的头发，但是元元看起来，也依旧很漂亮，依旧是个闪闪发光的公主。
　　吉祥笑了。很开心，也很幸福。

　　于是从那天开始，她们就成为了很好很好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