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与蛇的逃亡》LilyInLily

2、第 2 章

　　位于星舰二十五层尾部的第三公共厨房由左右两部分组成，左边是以更衣室为主的多个长方形房间，右边则是硕大的中央厨房，正面是一览无余的透明墙，背面则通过一面折叠门与低温仓库相连。

　　右边中央厨房的入口并不直接与二十五层的漫长走廊连通，只能先进入左边更衣室，在通过其内侧入口方向的员工通道进入，中间还会经过好几道消毒程序。至于出口，要区分人、厨具还是料理，人只能沿着出口方向的员工通道离开，待洗的厨具通过小电梯平台发配到下一层的清洁间，料理则由中央厨房顶部的专用机械手通道运送到更上一层的高级餐厅。

　　当脚步声响起，穿过幽深的二十五层长廊时，第三公共厨房正陷入一片寂静。杜莎从阴影中走来。

　　脑后高高竖起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她窄长而秀气的面庞完全展露在灼眼的灯光下，眼皮和嘴唇都发射出一种亮晶晶的色彩。星舰员工人手一套的毫无设计的橙色工装在她身上是那么的合宜，显得她身量高挑、手脚细长。

　　彭忒西勒亚的播报声仿佛才刚刚过去，杜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电子表：地球时间零点三十五分。又是一个让人困倦的早班。

　　本该有人全天值守的第三公共厨房此刻却空空荡荡。杜莎习以为常地走进更衣室，角落里传来轻微的鼾声，是晚班帮厨蜷缩在地板上睡着了。

　　杜莎轻轻地打开储物柜，避免惊醒疲倦的同事。柜子里挂着一套洗净的厨师服，围裙下摆长及裤膝。乍一看，厨师服像新的一样雪白，可随着杜莎取出厨师服的动作，可以瞥见袖口和围裙边的浅色水渍。除此以外，柜子里还零散地堆着一些书籍、零食和化妆用品。

　　杜莎将厨师服随意地搭在柜门上，又弯腰在储物柜里找出一袋拆过的零食，挑出一粒太妃糖。于是，更衣室里响起剥开糖纸的窸窸窣窣声。她将甜蜜的太妃糖块抵在左侧腮帮子里，又从另一袋零食里捡出一小片杏干，塞进右侧腮帮子。她感受着嘴里甜味和酸味的奇妙混合。有一瞬间，杏干的酸涩占据了上风，促使她皱紧高挺而光滑的鼻子。这种小仓鼠一样的行为，和杜莎细腻、恬静的五官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无意间透露出一种与温柔气质并不违和的俏皮。

　　杜莎又看了一眼腕表：地球时间零点四十八分，快到换班时间了。她恋恋不舍地将零食口袋折好，正准备放回储物柜，又收回手，将其中最小的一袋塞进厨师服宽大的口袋里。

　　她又在柜子里收收捡捡了几下，腕表急促地闪烁了三下红光：零点五十分。杜莎知道不能再拖延了，于是解下手腕上的米黄色电子表，小心轻放到储物柜的最深处。

　　这块其貌不扬的电子表，是地球上随处可见的早期工业产品，也是杜莎在星舰工作以来，用微薄薪水为自己购买的第一份“非必需品”。

　　那时候，她初来乍到，连第三公共厨房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作为新来的小帮厨，还不被允许执掌自己的一方炉灶。在刚开始的六个多月里，杜莎只能待在二十四层的清洁间，守着一两台清洗机的操作面板，注视着机器里的水流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过脏兮兮的锅碗瓢盆。

　　或者在更低楼层的自助机运输器损坏时，被发配去三层仓库，将一箱又一箱的营养剂搬运上楼，挨个补充到星舰角角落落的自助机里。

　　星舰管理者并不重视旧型号运输器的维修保养，更换新型号机器的费用又远高于几个星舰小帮厨的薪水，所以在阿瑞斯星舰的低楼层上，运输器损坏这种事时常发生。

　　幸好，第三公共厨房的主厨并不苛待员工，对这些小帮厨们在做完一段苦工后的打盹小憩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提供的员工餐也总是意外的丰富和营养。

　　或许正是这一段经历，让杜莎原本细瘦的四肢意外地变得结实起来，由于过去经历而时常缺少血色的脸逐渐红润了，各种杂活也干得也越来越得心应手，竟然吸引了主厨的注意，将她“升职”到二十五层中央厨房的甜品台见习。

　　杜莎一边沉浸在回忆里，一边熟练地脱下橙色工装，换上白色厨师服。

　　一根墨绿色的发丝飘落到厨师服上，杜莎用纤长的手指将它捻起，扔进垃圾处理管道。她更加仔细地将长长的卷发团起扎紧，裹好发套，再戴上厨师折帽。

　　这头如水藻一般色泽光彩的墨绿鬈发，一半遗传自杜莎的圣菲特人父亲，另一半则来自她的地球人母亲。

　　杜莎走向第一道消毒程序时，突然无法抑制地回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卷曲的短发，她琥珀色的眼睛。这双眼睛曾一刻也不停地用温柔、明亮的目光注视着杜莎，直至最终熄灭，不再睁开。

　　入口方向的员工通道上，挂着历任主厨的油画风格肖像画。奇妙的是，第三公共厨房的主厨也是一位有着琥珀色眼睛的地球人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