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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大皇女 三人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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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穿出密林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林间的湿气被晒干了大半,光线从稀疏的树冠间漏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斑。
云嬴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几句不成调的草原小曲,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燕逢春跟在后面,周眠在离她半步的位置。三个人一路无语,只有靴子踩过落叶和泥土的声响,以及云嬴时不时拨开挡路枝条时带出的窸窣声。
林子里的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松脂和腐殖土的混合气味,偶尔有一两只鸟从头顶的树冠里扑棱棱地飞起来,惊落几片叶子。燕逢春的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注意着脚下的路况,也在心里默默记着途经的地形特征。
又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地势渐渐开阔起来,林木变得稀疏,树与树之间的空隙拉大了许多,阳光终于大片大片地落下来,晒得人身上微微发暖。
前方出现了一条窄窄的土路,路面被往来的人踩得瓷实,两侧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尖上还挂着没干的露珠,在光里亮晶晶的。
这条路显然经常有人走,车辙和脚印交错着,沿着山坡蜿蜒而下。
土路尽头立着一座客栈。
这客栈无论是布局还是外观瞧着都很简单,是那种山林间或者驿站旁随处可见的客栈,但是建在这个地方就莫名生出几分格格不入的荒诞诡异之感。
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旧匾额,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客栈门前停着两匹毛色油亮的马,鞍辔精细,一看就不是寻常赶路人的行头。门口站着两个穿着便服的女子,身形笔挺,目光锐利,扫过来时在燕逢春身上停了一下,随即朝云嬴微微颔首。
云嬴大步走到客栈门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让开半步,朝燕逢春做了个“请”的手势。可她的目光随即越过燕逢春,落在她身后半步处的周眠身上,嘴角翘着的弧度收了收。
“这位……呃,不知道怎么称呼的阁下,”云嬴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只能到这儿了。”她看向燕逢春,满脸无辜地耸了耸肩,“能让他跟到门口,已经是我云嬴卖了天大的人情——大皇女只见您一个人,这个规矩破不了。您看……”
燕逢春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头看向周眠。
周眠停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隔着面纱,那双眼睛正安静地望着她,眼尾弯了弯,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他微微侧了侧头,隔着纱布朝她轻轻点了一下。
燕逢春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息。然后她转过头,朝云嬴点了点下巴:“行。”
她迈步跨过门槛,走进客栈。身后传来木门被掩上的声响,木门合拢的那一刻,光线被切掉了一截,大堂里的暗影沉沉地压过来。她的余光瞥见那截深灰色的衣角在门缝里一闪,随即被木门完全阻绝。
客栈大堂里空荡荡的,光线从半掩的窗棂间透进来,在积了灰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尘土的气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茶香。
角落里坐着一个打盹的伙计,头一点一点的,下巴几乎要磕到胸口,像是根本不在意进来的是谁。大堂里摆着几张歪腿的方桌,桌面上积着一层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客人来过了。
云嬴没有停留,直接带着燕逢春穿过大堂,绕过那几张歪腿的方桌,走向角落里一架窄窄的木梯。
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木板在脚下微微下陷,发出年久失修沉闷的呻吟。扶手上积着灰,摸上去会沾一手灰白的细末。
燕逢春跟着她往上走,一阶一阶,她的步伐稳而轻,尽量不让脚下的木板发出太大的声响。
二楼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有几扇紧闭的房门,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云嬴没有停,径直沿着走廊尽头另一道更窄的楼梯转上三楼。
客栈的第三层和下面两层截然不同,仿若两个世界。
楼梯尽头是一扇雕花的木门,门框上嵌着铜质的包边,打磨得锃亮,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润泽的暖光。铜面上刻着繁复的卷草纹,做工精细,显然出自手艺极好的匠人之手。
云嬴推开门侧身让开,朝燕逢春做了个“请”的姿势,这次动作比方才郑重了些,眼底那层嬉笑的神色也收了大半,露出一种公事公办的端正。
燕逢春跨过门槛,入目的是一间极为宽敞的房间。
地上铺着厚厚的织花地毯,踩上去连脚步声都吞没了,脚感柔软得像踩在云絮上,地毯上的花纹繁复精细,用的是深红和暗金两色交织,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窗边挂着沉重的锦缎帘幔,颜色是极深的墨绿,近乎黑色,将外头的日光滤得柔和温煦,只余下一层薄薄的暖光在室内铺散开来。
屋角摆着一尊错金博山炉,炉身雕刻着山峦和云气的纹样,袅袅的烟气从炉盖的缝隙里散出来,带着一股幽淡的、极难辨别的香气——有点像麝香,又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甘甜,闻久了容易让人精神松弛。
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矮几,几面打磨得光滑如水,隐隐映出上方光线的纹路。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还冒着细白的热气,茶水显然是刚沏不久的,杯沿干净没有一丝茶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早就等着客人的到来。
而矮几之后,端坐着一个人。
看不出年纪,女子的面容柔美温婉,眉眼细长如远山含烟,鼻梁秀挺,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弧。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在昏光里泛着一层瓷器似的莹润光泽。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宽袖长袍,衣料是上好的绸缎,在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袖口和领口处绣着极浅的银色暗纹。
发髻松松地挽在脑后,只簪了一根素银的簪子,簪头是一朵极小的梅花,花瓣薄如蝉翼。整个人往那一坐,便是一副娴静无害的闺秀模样,仿佛随手从哪户深宅大院里走出来的温婉女子,连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地透着一股亲切。
可燕逢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后脊便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那女子抬起眼来看她,眼波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像是见了什么亲近的故人,带着几分欣喜和热络。她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露出颈侧一道修长的弧线,整个人瞧着柔柔弱弱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连坐姿都是那种需要人小心照拂的温软姿态。
——可燕逢春的本能在疯狂地拉响警铃。
那副温婉无害的皮囊底下,藏着某种让她极其不舒服的东西——像是缎面底下裹着一柄淬了毒的匕首,又像是春水里伏着一条盘着身子的毒蛇。
那女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明明是温和的、含笑的,可燕逢春却觉得那目光像蛇信子一样在她皮肤上缓缓扫过,凉飕飕的,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不动声色的试探。她嘴角的笑弧和眼底的光泽之间隔着一层极微妙的温差,面上的温婉和底下的冷意像是两股绞在一起的丝线,把她整个人缠成了一条看似柔顺实则致命的长蛇。
燕逢春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脚尖微微朝外偏了偏,膝盖也放松了些许角度,便于随时发力。
她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户在右侧偏南的位置,离她大约五步的距离,窗户是木框的,没有栅栏,推开就能翻出去。窗户下面是屋檐,屋檐连着隔壁的瓦顶,青瓦铺得密实,跳跃的距离大约两步左右,以她的身手不成问题。
门在她身后,还没有完全合拢,门缝还透着一线走廊里的暗光,云嬴站在门外半步的地方,姿态随意,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指尖隔着衣料按在剑柄上,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才能在不激怒对方的情况下退出这间屋子。
可她眼角的余光在掠过屋梁上方的某一处时,忽然定住了。
那里悬着一团白花花的影子,在昏暗中格外扎眼。
墨发披散,白衣胜雪,衣袂在无风的室内轻轻翻卷,像是被看不见的水流推动着。
周眠就那样飘在空中,一只手托着腮,歪着脑袋往下看,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头。他的面纱不知何时摘了,露出那张清冷出尘的脸,此刻正弯着眉眼朝她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眼底亮晶晶的。
燕逢春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又松开了。她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回大皇女身上,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她的后脊却悄无声息地松了几分,那股被毒蛇盯上的凉意仍在,可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被一股暖融融的什么东西托住了。
周眠悬在空中,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飘着。他歪了歪头,朝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那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我怎么会再让你一人涉险呢。”
他说着眨了一下眼睛,眼尾那颗小痣在从窗缝透进来的光里微微一闪,像是落在雪地上的一粒碎金。然后他就那么悬在那里,双手交叠搭在膝上,那模样活脱脱就像是在看戏。
周眠似乎对眼前的场景很有把握……还是说,他原本就了解周国的大皇女?
燕逢春心里这么思考着,大皇女却毫无察觉。她仍然端坐在矮几后,脸上挂着那副温婉柔美的笑容,见燕逢春站着不动,便抬手示意她对面的蒲团:“燕大侠,请坐。一路上辛苦了,先喝杯茶暖暖身子罢。”
燕逢春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朝着那张矮几走过去,在蒲团上落了座。
她从大皇女手中接过那只青瓷杯,杯沿温热,茶汤澄碧,映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可她的另一只手指尖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随时准备着。
大皇女看着她,笑了一笑,那双细长的眉眼弯起来的时候,温婉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可燕逢春能感觉到那笑容底下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缓缓游动。
“燕大侠,”大皇女开口了,声音柔和得像春日的溪水,“今日请你来,是想和你谈谈——关于我那位弟弟的事,以及,你真正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