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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是谁 燕逢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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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逢春,你疯了不成?”
照影来探出身扯着嗓子大喊,连带着枝头红叶都颤了颤,于是满客栈都在回荡着那句带着怒意的颤音。
彼时燕逢春正蹲在树下喂马,她闻言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赤色瞳孔。照影来在二楼怒气冲冲瞪她:“那座空城与你何干?”
她想了想,侧过身子摸摸马儿的鬃毛:“周眠说,他会来。”
“可——”照影来哑了声,他将那半边身子收回去,滚滚嗓子靠在栏杆上将后半句话吞咽下去。
可周眠已经死了。
他苦笑一声,低着头看着被截掉剩下的半条腿,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将头往后一仰。
入目是湛蓝的天空,一片枫叶从枝头飘落,遮住了他湿润的双眼。
……
九州战火连绵不绝,烧尽了流民百姓的夙愿。
于是许多人自发建神龛入佛庙,将最后的希望依托于神佛。
庙宇中的佛目光悲悯俯瞰众生,不言不语。
燕逢春仍固执地要守那座城。照影来劝不住,提了半柄破剑拖着腿跟在她身后,只在她看过来时生硬地扭过头去:“你守你的城就是,看我如何?”
于是燕逢春不说话了。
照影来松了一口气,刚走到城门口就看见燕逢春忽地转身向他跑来。
“你……”
他错愕地瞪大眼睛,眼瞧着燕逢春猛地一跃而起,指尖上凝聚着华光,那道手刃紧接着毫不留情劈下来。
按常理来说,正常人挨了这么一记会立刻倒下去。
但照影来硬是咬着牙强撑一口气:“燕逢春,你混蛋……”
语气是硬的,他的眼神是软的。
那样悲哀,往日肆意洒脱的少年侠客眼里流出泪来,不甘地晕了过去。
等他醒后,燕逢春死了的消息意料之中传来,仍让这位少年毫无预兆地在客栈内嚎哭。
战火烧得更旺,她没能平息那场战乱。于是昔日大名赫赫的“无名客”只剩下一个瘸子。
在这被战火烧得贫瘠凄苦的土地上,苟延残喘。
…
……
痛。
好痛。
深入骨髓的痛楚仿佛将骨髓一寸一寸敲断又强行拼接,虫蚁啃啮着血肉,熊熊大火烧灼四肢百骸,将焦烂的骨生生磨成粉末。
燕逢春猛地睁开眼,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滑落,衣襟已被汗水浸透。
好热,好难受……
她呜咽一声,单手用力抵住额头以缓解这般痛苦。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迷惘。
我是谁?
这里是哪?
…我要做什么?
耳边隐约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她细听时又是一阵尖锐的耳鸣,如同金属刀刮。
“嘶——”
燕逢春扯紧了头发,正当这时,房门被推开,有一人急匆匆走了进来。
“你醒啦!”
这声音带着几分雀跃,是很年轻的少年音。她侧头看去,来人一身玄色锦衣,墨发被玉冠一丝不苟地固定——
的确是一张格外年轻的面庞,眉目并不浓墨重彩,也并非寡淡,瞧着恰到好处的颜色。唇红齿白,是第一眼看了就很难让人忘记的长相。
此刻那双杏眼里满是惊喜。
燕逢春努力回忆了一下,脑海里仍是空空如也。
这位小公子又是谁?
“来,先把药喝了。”他手里端着个瓷碗,碗中盛着棕色液体,闻着倒不是很苦。
燕逢春没有接,只是抬眼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周瑧,”他语气明快,“你已经昏迷足足有三月……真是吓死我了。”
燕逢春歪了歪脑袋:“你认识我?”
“呃?”
周瑧似乎一时没有明白她话中意思,燕逢春耐心地解释道:“我忘记我是谁了。”
他先是一愣,而后眼睛越瞪越大。
“你——失忆了?”
他的表情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我也不知道。三月前,我在去枥城的半道上捡到你了。那时你已经昏迷不醒,若不是我及时瞧见,恐怕你就……”
“啊,”燕逢春低下头,“谢谢你。”
周瑧猛地止住话头,他张了张嘴,又别过脸去小声道:“不客气。你还是先把药喝了吧。”
她接过碗,一口气将药喝干净。
淡淡的苦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又见周瑧递来一块蜜饯。
甜味很快在口中扩散,竟也不觉得苦了。燕逢春这才开始打量四周。
房内是很精致的布局,紫檀案几的一脚静置着青瓷狻猊炉。一缕极为浅淡的青烟自兽嘴孔隙间丝丝溢出,室内弥漫着雪中春信的清冽冷香。
“这是哪?”她问。
“我的府邸,很安全,你可以安心在这儿养伤。”周瑧语气温和。
“我受伤了…”她喃喃自语,“我为什么会受伤?”
耳边又是一阵嗡鸣声,她倒抽一口凉气,瓷碗脱手而出,在地毯上滚了一圈,并没有碎裂。
周瑧被吓了一跳,赶忙上前两步,刚伸手想来探,却在半空被猛地攥住手腕。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燕逢春,骨节分明的手有力地握住他小臂,燕逢春一愣,赶忙松开手说抱歉。
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遇到突然靠近的危险时自然而然做出的动作,就好像是身体的本能。
周瑧笑了:“姐姐,你看上去是个很厉害的人。”
很厉害?
“一般人可没有这样的反应。”
他悠悠接了后半句,“你身子恢复还要一段时间,我的府上有医师,若是不舒服随时告知下人便是。姐姐——我这么喊你,你不介意吧?”
“嗯,可以……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虽然她失去了记忆,但也不愿白受人恩惠。
周瑧“唔”了一声,摸摸下巴:“这个么……还真有。过几日有个赏花宴,你陪我参加好不好?”
赏花宴?
她看向窗外,几株桃树栽种在园中,枝头桃花绽开,不远处颜色各异的鲜花争奇斗艳,瞧着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春天来了呀。
燕逢春有些恍惚,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周瑧一直在等她回答。
他也不催促,站在床边看着她,眼里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等待一个结果。
只有当她看过来时,那双眼里才被仓促地染上一点笑意。
“好。”燕逢春说。
眼中笑意慢慢扩大到整张好看的面容,他的唇角上扬勾勒出一抹笑:“那我先去准备事宜,你好好休息。”
准备事宜?他自己准备吗?
燕逢春有些困惑。
周瑧离开了,有侍女进来帮她擦洗面颊,燕逢春简单收拾了一下,还是决定走出门看看。
她婉言拒绝了侍女的跟随,一个人慢慢走出屋子。
春光明媚,风和日暖,燕逢春抬头看向枝头的鸟雀,脑海还是一片空荡。
什么都想不起来,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想不起来要到哪去。
她只觉得自己还有事没做完。
……到底是,什么事呢?
燕逢春漫无目的地朝前走。
这里是一座很大的花园,假山旁有池塘,弯曲的小径通向竹林深处。
周瑧应当是个心善的富裕人家。
她在心底暗暗如此分析,还没走两步,就听见竹林后头传来声响。
“真是稀奇呀小殿下,”一道带着些调侃意味的声音听上去很是玩味,“您还真是少有这份善心。”
“闭嘴。”紧接着是周瑧的声音,与在她房内的不同,音色很是冷淡,“做好你该做的事,不当说的别说,否则本宫拔了你的舌头……谁?!”
周瑧猛地抬头,燕逢春下意识后腿一步。
被发现了吗?
她很快就知道周瑧发现的不是她。一道锐利的寒芒自他袖间射出,飞向密集的竹林中。
刀片刺入血肉的闷响自不知名的深处传来,燕逢春屏息凝神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
周瑧身旁的白衣男子瞬间冷下眉眼,如一柄锋利的箭飞身而出,腰间长剑出鞘,精准地刺入藏身于林间的刺客。
那人像一个麻袋似的从林间抛出丢到空地上,周瑧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淡声道:“把他舌头拔了,砍断四肢,晾在城门口的墙上。”
白衣男子指指自己:“我?我去做吗?”
“不然让本宫做?”周瑧斜睨他一眼,不耐烦道,“快滚。”
白衣男子耸耸肩,任命般去了。
燕逢春悄无声息地沿路返回。
好在没被发现。
这一遭让她认识到两件事:这个世道似乎并不太平,周瑧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友善。
就单看他方才处理刺客的能力和态度就能意识到周瑧绝非什么大善人。
那他为什么会在半道救下她这么一个不认识的人?
燕逢春暂不得解,但可以确定的是周瑧目前没有对她不利的想法,若非如此,他早可以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内下手。
她摸了摸下巴,短暂陷入思考。
春日的天气变化频繁,明明方才还是和煦的天气不知不觉天空就被乌云遮盖,眼瞧着要下雨。燕逢春走回屋子,忽而注意到墙边挂着一把破损长剑。
内心莫名涌起一股熟悉感,她走上前去,伸手抚上剑身。
剑刃已经钝了,通体泛着一股暗红,隐隐有一股铁混着血的锈味儿。
指尖触到剑柄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太快,抓不住,但她知道,这剑认得她。
这是她的剑。
在那一瞬间,与她身心共鸣。
只是为何这柄剑会破损成这样?
正当燕逢春细细打量长剑时,屋顶传来细微的声响。
那是瓦片被重物压到的声音。
她抬头的瞬间猛地后撤——屋顶瓦片炸裂,冷镖擦着脸颊钉入地面。发丝断落的同时,黑衣人已提刀破窗而入。
几缕发丝在空中缓慢飘着还未落地,就见一位身穿黑衣的人提刀自窗外飞身而来。
“还真在这儿赌到人了。抓活的!”
屋顶又是几枚寒芒射来,燕逢春接连后退堪堪避开,好在没伤到要害,头发倒是被削去好几根。
眼见着黑衣人挥刀劈来,她沉下面色顾不得许多,抬剑去挡。
铮——
刺耳的嗡鸣声荡开,那刺客硬生生被震得后退两步,正惊愕抬眼时,只见眼前女子眉眼冷冽提着长剑刺来。
不对,不对……
被六皇子藏起来的昏迷女人不该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实力!!
他甚至只来得及格挡,却见那破损的、带着血锈的剑如一条轻盈的游蛇随着她翻腕在手中灵活转了一圈,毫不留情破开咽喉。
他瞪大眼睛,身体重重地栽倒下去。
屋檐还有一人。
燕逢春警觉地抬起头,忽而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
“姐姐!”
周瑧闯入门内,见她立在那猛地松一口气,而后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姐姐,你有没有受伤?”
燕逢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眉毛皱着,薄唇紧抿,眼里的关心不似作假。
“周瑧,”她安静下来,慢慢反扣住他的手,轻声问道,“你真的,不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