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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扬州雪(下) 扬州雪(下 ...

  •   扬州雪(下)

      徐三娘动作麻利,或者说,苏玉澜的意志在这沈万钧掌控的漱玉阁内,有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沈青崖被带到了后院一处僻静的厢房。房间不大,陈设远不如前面楼阁奢靡,但干净整洁,一应用具齐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炭盆,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意。这对习惯了盐场简陋棚屋的沈青崖来说,已是意外的舒适。

      “沈姑娘,以后你就住这儿了。”徐三娘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圆滑世故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对沈青崖身份的忌惮和好奇,“玉澜姑娘吩咐了,让你先歇着,明儿一早再去她跟前听差。喏,这是给你换洗的衣裳。”她指了指床上叠放整齐的一套靛青色粗布袄裙,质地比沈青崖身上那件半旧的好了不少,但样式依旧简单朴素,显然是特意准备的,不引人注目。

      “有劳徐妈妈。”沈青崖生硬地道谢,声音干涩。

      徐三娘摆摆手,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沈姑娘,老婆子我在这漱玉阁几十年,见的人多了。玉澜姑娘…心思深,不是寻常人。你既然留下来了,万事就得多留个心眼儿。少看,少听,尤其…别多问。该你知道的,姑娘自然会告诉你。不该你知道的…”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你懂的”表情,便扭着腰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沈青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松懈,巨大的疲惫感和浓重的屈辱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淹没了她。她颓然地坐到冰冷的床沿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盐场…父亲…债务…苏玉澜…沈万钧…这几个词像毒蛇一样在她脑子里疯狂撕咬。

      她真的把自己卖了。卖给了一个青楼女子,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父亲在天之灵,会如何看待她?那些曾经敬畏她“少东家”身份的盐工们,若是知道他们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漱玉阁的花魁身上,又会作何感想?沈青崖啊沈青崖,你真是把沈家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冲到墙角的脸盆架旁,对着铜盆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她掬起冰冷的清水狠狠拍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也稍微驱散了心头的混乱。

      抬起头,铜盆里晃动的水面映出一张苍白、湿漉漉的脸。眉眼依旧带着倔强,但眼底深处是掩饰不住的茫然和脆弱。她看着水中模糊的倒影,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命运——在这金丝雀笼里,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甚至…沦为某种交易的筹码?

      不!沈青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痛楚让她清醒。她不是来享福的,也不是来沉沦的。她是来战斗的!为了沈家,为了那最后一线生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面对什么屈辱,她都必须拿到盐引!尊严?骨气?等沈家活过来,她再一点一点捡起来!苏玉澜的条件必有深意,她必须忍耐、观察、等待时机。

      目光落在床上那套新的靛青袄裙上。她走过去,手指抚过粗糙但厚实的布料。从现在起,她不再是沈家盐场的少东家沈青崖,她只是漱玉阁花魁苏玉澜身边的一个…下人。一个无足轻重、需要时刻低头垂目、谨记自己“城外灾民”身份的下人。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得她心口刺痛。

      她迅速脱掉身上半湿的、带着城外风尘气息的旧衣,换上新的袄裙。大小还算合身,只是这身装扮,让她更像一个普通的粗使丫头了。换下的旧衣里,掉出那半块青玉残佩。她弯腰捡起,冰凉的玉佩躺在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父亲临终前枯槁手指的温度。她紧紧握住它,像握住最后的信念。

      这一夜,沈青崖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永无止境的风雪声,久久无法入睡。苏玉澜那双清泠如秋水、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总在她眼前晃动。那个女人…她到底在想什么?留自己在身边,真的只是为了“有趣”?还是另有图谋?沈万钧…那个位高权重、心狠手辣的大伯父,他和苏玉澜之间,又有着怎样不堪的过往?父亲临终前那句“有旧”,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纷乱的思绪如同窗外的雪片,纷纷扬扬,将她困在一个冰冷而迷离的漩涡里。直到天色微明,她才在极度的困倦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沈青崖就被一阵轻轻的叩门声惊醒。她猛地坐起身,警惕地看向门口。

      “沈姑娘,起了吗?玉澜姑娘唤你过去伺候梳洗。”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是昨夜引她来的一个小丫鬟,名叫小蝶。

      “就来!”沈青崖应了一声,迅速起身,用冷水再次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她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小蝶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圆脸,眼睛很亮,好奇地打量着沈青崖:“沈姑娘跟我来吧。”

      清晨的漱玉阁褪去了夜晚的喧嚣浮华,显得有些空旷和冷清。空气中残留着隔夜的脂粉香和酒气,混合着清晨的湿冷,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偶尔有早起打扫的龟奴和仆妇经过,看到跟在苏玉澜贴身丫鬟身后的陌生女子,都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沈青崖牢记苏玉澜的告诫,头垂得更低,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融在回廊的暗处,努力挺直腰背,却依旧感觉如芒在背。

      再次来到苏玉澜的雅间门外。小蝶轻轻叩门:“姑娘,沈姑娘来了。”

      “进来。”里面传来苏玉澜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慵懒的柔软。

      推门进去。雅间内温暖依旧,沉水香换成了更清冽的梅香。巨大的云母屏风已经撤开,露出了内室。苏玉澜已经起身,穿着一身素白的绸缎中衣,长发披散着,如同上好的黑色绸缎流淌在肩头。她正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未施脂粉的容颜,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透着一丝倦怠的苍白。

      “来了。”苏玉澜从镜中看了沈青崖一眼,语气平淡,“会梳头吗?”

      沈青崖愣了一下,摇头:“不会。”她在盐场长大,干的都是粗活,挽个最简单的发髻都费劲,更别说伺候这种精致到头发丝的美人梳妆。

      “那就学着。”苏玉澜也不在意,指了指旁边一个打开的首饰盒,“先帮我把发簪取出来,要那支点翠嵌珍珠的凤钗。”

      沈青崖依言走过去。首饰盒里珠光宝气,各色簪环钗佩琳琅满目,晃得她眼花。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金玉,找到了那支苏玉澜指定的凤钗。点翠的羽毛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神秘的蓝,嵌着的珍珠圆润硕大,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她拿起钗子,动作有些笨拙。

      “笨手笨脚的。”苏玉澜从镜子里看着她,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陈述事实,“站到我身后来。”

      沈青崖走到她身后。一股清幽的冷梅香气混合着女子身上特有的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围了她。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除了母亲以外的女子,更别说是苏玉澜这样的绝色。她的呼吸不由得一窒,握着凤钗的手心微微出汗。

      苏玉澜的发丝又长又密,触手冰凉柔滑,如同上好的丝绸。沈青崖的手指无意间拂过她的后颈,那里肌肤细腻得不可思议,带着温热的体温。沈青崖像是被火炭烫到一般,手指猛地一缩。苏玉澜的身体似乎有一瞬间难以察觉的僵硬。她只是淡淡吩咐:“先通一遍头发。”

      梳妆台上放着一把精致的犀角梳。沈青崖拿起梳子,动作僵硬地开始梳理苏玉澜的长发。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扯疼了对方,却又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每一次梳齿穿过浓密的发丝,都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尖。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发丝,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镜中映出的景象吸引。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脖颈修长,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随着沈青崖梳头的动作,她的身体微微晃动,衣襟下的柔软轮廓也随之若隐若现,起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韵律。沈青崖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脸颊发烫,握着梳子的手都有些发抖。她慌忙移开视线,却又不期然地撞上镜中苏玉澜的目光。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正透过镜子,静静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看着她。仿佛早已洞悉她所有的慌乱和窘迫。

      沈青崖的心跳骤然失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猛地低下头,掩饰自己瞬间涨红的脸颊和眼底的狼狈。

      “怎么?沈家的少东家,连梳个头都紧张成这样?”苏玉澜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却让沈青崖更加无地自容。

      “我…不太习惯。”沈青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

      “那就慢慢习惯。”苏玉澜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点戏谑从未存在过,“在这漱玉阁,你要习惯的事情还很多。”

      接下来的梳妆过程,对沈青崖而言简直是一场酷刑。她笨拙地配合着小蝶,递上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脂粉香膏,看着苏玉澜那双灵巧的手在脸上描画,如同最精妙的画师在勾勒绝世名作。从素净到秾丽,从倦怠到光彩照人。当最后那支点翠凤钗斜插入精心绾就的云鬓时,镜中的苏玉澜,已然褪去了晨起的脆弱,重新变回了那个艳光四射、颠倒众生的漱玉阁头牌。

      沈青崖站在一旁,看着她变戏法般的蜕变,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女人,美丽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囚笼。

      “好了。”苏玉澜站起身,对镜整理了一下华丽的裙裾。那是一身石榴红的蹙金绣牡丹长裙,衬得她肤白胜雪,艳光逼人。“今日无事,你就在阁里熟悉熟悉环境,跟着小蝶学学规矩。”她吩咐道,目光扫过沈青崖依旧有些紧绷的脸,“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你来的目的。该让你做什么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说完,她不再看沈青崖,袅袅娜娜地向外走去,留下一室清冷的梅香和心绪复杂的沈青崖。

      白天是漱玉阁最清闲的时候。沈青崖跟着小蝶在偌大的阁楼里穿梭。漱玉阁比她想象的还要大,除了前厅和众多雅间,还有专门供姑娘们练舞习曲的乐坊,以及一个不小的后花园,虽值隆冬,园中几株老梅却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小蝶年纪小,性子活泼,对沈青崖这个新来的、身份有些神秘的“姐姐”充满了好奇,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玉澜姑娘是咱们阁里的顶梁柱呢!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就为听她一曲,见上一面都难!连转运使司的沈老爷都常来呢!”小蝶提到沈万钧时,语气带着敬畏。

      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牢记身份,只低声应和:“沈老爷…常来?”

      “可不是嘛!”小蝶没察觉她的异样,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隔三岔五就来,每次来必点玉澜姑娘作陪,一待就是大半宿呢!徐妈妈都把他当财神爷供着!不过…”她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沈老爷看着威严,脾气可不太好。有一次,好像是玉澜姑娘弹错了一个音?还是酒没温好?他就摔了杯子,把姑娘骂哭了…凶得很!”

      沈青崖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大伯父沈万钧…那个在父亲口中“位高权重”的兄长,那个害得沈家败落的元凶之一,在这里,却是一个对风尘女子随意打骂发泄的暴虐之徒!而苏玉澜…她所谓的“有旧”,竟是如此不堪的屈辱关系!父亲让她来求的,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强烈的屈辱感在胸中燃烧。她为沈家感到悲哀,也为苏玉澜感到悲哀。

      “那…玉澜姑娘她…”沈青崖想问苏玉澜对沈万钧的态度,却又不知该如何措辞。

      小蝶叹了口气,小脸上露出同情:“姑娘她…其实挺苦的。你别看她表面风光,其实性子冷清,不太爱说话,也不爱笑。沈老爷来了,她不得不应酬。有时候沈老爷走了,我能看到她一个人在窗边站好久,背影看着…怪让人心疼的。”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姑娘特别爱惜东西,尤其是…玉器!她有个宝贝得不得了的锦盒,里面好像放着什么玉,谁也不让碰!有一次我不小心碰了一下盒子,她就发了很大的脾气,吓死我了!”

      玉?沈青崖心中一动,想到了自己那块青玉残佩。难道…

      接下来的几天,沈青崖像一个真正的粗使丫头一样,在漱玉阁里笨拙地适应着。她跟着小蝶学习各种规矩:如何奉茶,如何布菜,如何悄无声息地行走,如何在客人来时低头垂目,做一个合格的背景。她目睹了这里的纸醉金迷,也看到了繁华背后的龌龊。姑娘们之间的明争暗斗,龟奴仆妇的势利嘴脸,还有那些寻欢作乐的男人们,在酒色熏染下暴露出的各种丑态。她牢记苏玉澜的警告,谨守“城外灾民”的身份,尽可能让自己消失在背景里。

      苏玉澜暗中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笨拙梳头时的僵硬、跪在碎瓷上时眼中压抑的屈辱与倔强、沉默守门时的身影…倒真有几分她爹当年的硬骨头…可惜,在这吃人的地方,骨头硬死得更快。是装的?还是真蠢?她心中默忖,面上却不露分毫。

      苏玉澜似乎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普通的护卫或丫头,除了每日晨起让她笨手笨脚地伺候梳洗,并未安排其他特别的事情,也再未提起盐引之事。她白日里或抚琴,或作画,或倚窗看书,安静得如同一幅仕女图。晚上若有重要的客人,她便盛装出席,言笑晏晏,周旋其间,扮演着完美的花魁角色。沈青崖则被要求守在雅间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丝竹声、调笑声,以及偶尔夹杂的、沈万钧那令人作呕的、带着狎昵的命令式话语。每一次守在门外,听着里面苏玉澜强颜欢笑的声音,沈青崖都感到一种煎熬。她恨沈万钧的虚伪和暴虐,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她开始理解苏玉澜那深不见底的倦意从何而来。这个女人,用美丽和才情编织着华丽的牢笼,供人赏玩,内心却早已一片荒芜。那块青玉残佩…是否是她心中仅存的一点净土?与自己父亲有关的净土?

      一种微妙的、连沈青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在日复一日的窥视和沉默的陪伴中悄然滋生。是同情?是怜悯?还是…一种在绝望困境中相互依偎的本能吸引?她分不清。她只知道,当看到苏玉澜在沈万钧走后,独自倚在窗边,望着漫天飞雪,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时,她的心会不由自主地揪紧。

      这一天傍晚,沈万钧又来了。依旧是那副道貌岸然、高高在上的姿态。苏玉澜早已梳妆打扮好,等在雅间里。

      “你,跟我进来。”临进门前,苏玉澜忽然停下脚步,对守在门口的沈青崖说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青崖一怔。这是她第一次被允许进入苏玉澜接待沈万钧的场合。她不明所以,但只能低头应道:“是。”

      雅间内,灯火通明,酒菜飘香。沈万钧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他年近五十,保养得宜,面容方正,留着短须,眼神锐利而阴沉,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他看到跟在苏玉澜身后进来的沈青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玉澜,这位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审视。

      苏玉澜巧笑倩兮,自然地走到沈万钧身边,为他斟酒:“回沈老爷,这是青崖,我新收的丫头。手脚还算麻利,人也老实,就让她在跟前伺候着,免得徐妈妈她们毛手毛脚的扰了您的雅兴。”她的声音又软又媚,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沈青崖垂着头,能清晰地感受到沈万钧那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带着上位者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那目光像冰冷的蛇信,让她脊背发凉。她强忍着不适,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木讷的粗使丫头。

      “哦?新收的丫头?”沈万钧端起酒杯,目光在沈青崖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苏玉澜,眼神变得有些玩味,“看着倒是…有几分英气,不像寻常丫头。哪里人?”

      “城外苦出身,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求到我这儿给口饭吃。”苏玉澜轻描淡写地带过,拿起酒壶又为沈万钧满上,葱白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拂过沈万钧的手背,带着挑逗的意味,“老爷今日怎么有雅兴问起个丫头来了?莫非是嫌玉澜伺候得不好?”她眼波流转,嗔中带媚。

      沈万钧哈哈一笑,顺势握住了苏玉澜的手,放在掌心揉捏着:“玉澜伺候得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这小丫头看着眼生,又有点…特别。”他再次看向沈青崖,眼神锐利如刀,“抬起头来。”

      沈青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一旦抬头,自己这张与父亲沈万山有着五六分相似的脸,很可能会引起沈万钧的怀疑!父亲虽然与这位大伯关系不睦,但毕竟是亲兄弟,相貌总有相似之处!更何况,自从祖父偏心将盐场交给阿爹,大伯便视阿爹如眼中钉。他中举做官后,更是与家中彻底断了往来。青崖自记事起,就从未见过这位位高权重的大伯父,盐场上下也绝口不提此人,仿佛沈家从未有过这个长子。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苏玉澜的笑容似乎也凝滞了一瞬,但她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巧妙地挣脱了沈万钧的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晶肴肉送到他唇边,娇声道:“老爷~一个粗笨丫头有什么好看的?您尝尝这个,今儿厨房新做的,说是用了上好的陈年花雕呢。”

      沈万钧的注意力被美食和苏玉澜刻意的娇嗔转移,他张嘴吃了肴肉,目光终于从沈青崖身上移开,满意地咀嚼着:“嗯,不错,玉澜有心了。”

      沈青崖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一眼苏玉澜。苏玉澜却并未看她,只是继续巧笑倩兮地伺候着沈万钧喝酒吃菜,妙语连珠,将气氛烘托得热闹而暧昧。

      沈青崖则像个木桩一样杵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她听着沈万钧对苏玉澜说着一些露骨下流的调笑话,看着他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在苏玉澜身上游走揩油,看着苏玉澜强忍着不适还要曲意逢迎…每一次看到沈万钧的手滑过苏玉澜纤细的腰肢,或是抚上她裸露的肩头,沈青崖都感觉一股邪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酒过三巡,沈万钧似乎有些微醺,动作也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他一把将苏玉澜拉坐在自己腿上,布满酒气的嘴就要往她脸上凑。苏玉澜身体瞬间僵硬,脸上却还维持着笑容,巧妙地侧头避开,嗔道:“老爷~您醉了!青崖还在呢!”

      “一个丫头而已,怕什么!”沈万钧不以为意,大手更是直接探向苏玉澜的衣襟,“让她滚出去便是!”

      眼看那只带着酒气和权力熏染的手就要袭向苏玉澜胸前的柔软,苏玉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和厌恶。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地响起!

      沈青崖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撞到了旁边的矮几上!矮几上的一只薄胎白瓷酒壶应声落地,摔得粉碎!琥珀色的酒液和洁白的瓷片溅了一地,也溅到了沈万钧华贵的袍角上。

      “混账东西!”沈万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酒醒了大半,勃然大怒,一把推开苏玉澜,腾地站了起来,怒视着“闯祸”的沈青崖,“不长眼的狗奴才!拖出去,给我打断她的腿!”

      两个守在门外的健壮龟奴闻声立刻冲了进来。

      看到沈青崖膝盖渗血却挺直脊梁跪下的瞬间,苏玉澜心中那潭死水般的冰面,仿佛被一颗小石子投入,荡开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这傻姑娘…竟用这种方式…为了我?她立刻挡在沈青崖身前,对着沈万钧深深一福,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哀求:“老爷息怒!老爷息怒!都是玉澜管教无方!这丫头刚来没几天,手脚笨得很,惊扰了老爷,玉澜罪该万死!求老爷看在她初犯的份上,饶她这一回吧!玉澜定当严加管教!回头再让她给老爷磕头赔罪!”

      她一边说,一边暗暗用力掐了一下沈青崖的手臂,示意她跪下。

      沈青崖心中屈辱万分,但为了不连累苏玉澜,更为了那尚未实现的盐引之求,她只能咬着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满是酒液和碎瓷的地上,额头触地:“奴婢该死!冲撞了老爷!求老爷开恩!”破碎的瓷片硌着她的膝盖,膝盖和手掌被碎瓷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鲜血染红了粗布裤子。但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头的屈辱和愤怒。

      “谢老爷开恩!谢老爷开恩!”苏玉澜连忙拉着沈青崖叩头,又对龟奴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把这没用的东西拖出去!把这里收拾干净!”

      龟奴上前,粗暴地将沈青崖从地上拽起来,拖出了雅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沈青崖被拖到楼梯拐角处才被放开。膝盖和手掌上,碎瓷片咬出的伤口像点了火,灼痛一波波袭来。低头看时,粗布裤子的膝盖处,暗红的血渍正贪婪地晕开、蔓延,湿冷地贴在皮肉上。但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头的屈辱和愤怒。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雅间内,隐约又传来了沈万钧不满的斥责和苏玉澜柔媚的安抚声…沈青崖闭上眼,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沈万钧!苏玉澜!还有这该死的命运!今日之辱,他日定当百倍奉还!

      不知过了多久,雅间的门终于开了。沈万钧一脸餍足地走了出来,整理着衣袍。徐三娘满脸堆笑地送他下楼。苏玉澜没有出来。

      沈青崖等沈万钧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回雅间门口。门虚掩着。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

      只见苏玉澜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背对着门口。华丽的石榴红裙裾委顿在地,如同凋零的花瓣。她微微蜷缩着身体,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肩膀在轻微地、无声地颤抖。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无比脆弱而孤独的剪影。

      沈青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方才的屈辱和愤怒瞬间被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是感激她刚才的解围?是同情她此刻的狼狈?还是…一种感同身受的痛苦?看着那颤抖的背影,沈青崖竟觉得自己的膝盖也没那么疼了,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她默默地走进去,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残留的酒液和碎瓷。动作很慢,很轻,生怕惊扰了那个沉浸在无边孤寂中的背影。

      瓷器碎片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苏玉澜的肩膀停止了颤抖。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轻、极疲惫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身后的人听: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要走的路。跪着求来的路…每一步,都沾着血和脏。”

      沈青崖收拾碎片的手指猛地一顿。尖锐的瓷片边缘瞬间划破了她的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滴落在同样沾染了酒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团暗色的污迹。

      她抬起头,望向那个月光下清冷孤绝的背影。第一次,在这个名为苏玉澜的谜团面前,沈青崖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靠近、想要了解,甚至…想要将她从那片冰冷的月光下拉出来的冲动。那一潭死水般的冰面,仿佛被一颗小石子投入,荡开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这傻姑娘…竟用这种方式…为了我?

      孽海深重,前路晦暗。而她们之间,那根由青玉残佩和共同屈辱所系成的无形丝线,似乎在这一夜,缠绕得更深,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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