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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好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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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烈火,浓烟,摇摇欲坠的棚屋。
火舌狰狞舔上陈旧腐朽的家具,迅速蔓延吞噬一切,面颊上传来剧烈的刺痛,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
泪水未及涌出眼眶就蒸发成水汽,喉咙口像堵了一块炭,每一次呼吸都有浓重的血腥味儿。
他拼命拖拽着昏迷不醒的女人在炼狱中爬行,破旧窗牖裹着火焰轰然垮塌,砸下来的火苗呼啦没过脚踝,灼痛锥心。
力气在铺天盖地的灼热中迅速蒸发,可通向门口的路那么漫长没有尽头。家具在焚烧中哔剥作响,一颗头颅无力垂落在肩上,耳边飘来一缕幽幽的叹息,温柔唤:默默……
他竭力扭脸,望见火光中女人一张泛出青灰色的脸,紧闭双眼不知何时悄然睁开,是黑洞洞的两个窟窿,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眼眶里缓缓淌下猩红的血泪——
“啊——!!”
时默蓦地睁眼,发黄皴裂的天花板扑入眼帘,耳边仿佛还残留着尖叫的回声,嘶哑难听,像野兽凄厉的哀嚎。
时默大口大口喘息着,喉咙口的灼痛没有随梦境破碎而缓解,依然疼得厉害,隐隐尝到血腥味儿。他瞪大了眼睛望着天花板,一滴泪从眼角倏然滚落,悄无声息没入被冷汗浸透的鬓发。
枕边手机突然响起,时默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仰起脸竭力平复了呼吸,然后接通电话放到耳边。
“起床了没宝贝儿?”
男生清亮含笑的声音穿过电磁在耳边响起,笑眯眯说:“我快到了,给你带了早餐。”
时默不言,目光在枕边搜寻一圈,抓起一只黄铜小铃铛凑近手机,轻轻一晃。
“叮当。”
“好哎。”男生说,“我在停车,你帮我开下门。”
“叮当。”
“好乖。”男生低笑,挂掉了电话。
时默面无表情坐了一会儿,下床去拧开了门锁,转入洗手间接了杯水仰头漱了漱喉咙,再吐出来时水里夹杂了一缕细小的血丝,在陈旧发黄的陶瓷水池中稍稍一旋,就被冲进了下水道。
时默视若无睹,接连漱了两三下,低头捧了水泼到脸上。
入冬后早晨的自来水冰凉刺骨,时默微微打了个颤,面颊上被灼烤的幻痛终于压下去几分,他抹了把脸,扶着水池抬头看向镜子里。
雾蒙蒙的镜面倒映出他自己——苍白消瘦的一张脸,头发乱蓬蓬,压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右眼下一粒小痣像是不小心溅上去的血,红得刺目;嘴唇干裂起皮,也没什么颜色。
枯槁颓唐,像个活鬼。
时默盯着镜子里这张脸沉沉看了半晌,眼底露出一点厌恶,拧开水龙头一撩,一蓬水花泼上镜面然后缓缓滑落,将暗淡光影中那张脸切割得扭曲模糊,越发难看。
外头走廊上一道脚步声渐行渐近,听着马上要进门。时默垂了眸,挽起袖子来挤牙膏。
傅清禾拎着一大兜早餐推门而入,叫了声:“默默,在哪儿呢?”
没人吭声,靠门洗手间里头传来一点窸窣响动。
傅清禾伸手推开门瞧了眼,就笑了,说:“快刷了牙来趁热吃。”
时默叼着牙刷回头看了他一眼,腮帮子鼓起来柔软的弧度,唇角一点白白的牙膏沫。
洗手间光线灰暗,时默肤色苍白,头发漆黑,唯有眼尾一点红痣鲜艳欲滴,又纯又媚,说不出的妖冶勾人。
傅清禾本来转身要走,被他看了这一眼,又停住脚,斜斜靠在门框上笑吟吟看他。
他生得高大,五官英俊矜贵,身上衣服款式看着简单,从面料到剪裁却无一不精致,左耳上戴了枚耳钉,红宝石镶钻,在门口暗淡光线里也掩不住逼人的贵气。
和这间简陋陈旧的出租屋格格不入,与单薄苍白的时默看起来也是两个世界的人。
看他刷完牙了,傅清禾这才拎着东西离开,一眼瞥见床铺上被褥凌乱,枕头边放着手机和铃铛。他不由拎起铃铛来摇了摇,在清脆的叮当声里想象几分钟前时默趴在床上跟他打电话的样子。
一定又乖又软,那画面只是想一想,心里头就热热的,生出几分蠢蠢欲动的搔痒。
他追时默的时候学校里人人都说不般配——一个是南城百年世家养出来的贵少爷,英俊倜傥,豪车出入,高高在上;一个呢,却是靠助学贷款和助学金才能上得起大学的穷小子,无父无母,还是个哑巴,也就一张脸生得几分惊艳。
这怎么配呢?
傅清禾却不这么想。配不配的那是跟正儿八经谈婚论嫁的对象才够得上说的事儿,可谈恋爱管这些做什么,不就只看他自己乐意不乐意。
单人床边有个书桌,胶水粘上去的桌纸皱巴巴的,上头乱糟糟堆着几本书、几张设计稿,一只玛瑙雕成的手把件儿压着纸,旁边滚着一截已经用到很短的铅笔。
小吝啬鬼。
傅清禾肚子里戏谑了一句。他刚把人追到手,对时默正热乎,看他什么样儿都觉得可爱,也不嫌弃,屈尊纡贵地亲自动手把桌子清干净,从保温盒里把吃食一样样拿出来摆好。
时默趿拉着拖鞋从卫生间啪嗒啪嗒走出来,傅清禾回头招呼:“我家阿姨做汤包手艺一绝,快过来尝尝。”
热水器前天坏掉了,房东迟迟不来修,时默弄湿了毛巾胡乱擦了下,对自己下手也没个轻重,锁骨上红了一片,旧毛衣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越衬得他清瘦单薄。
傅清禾盯着他那两片锁骨看,时默仿佛没发现,径直走来拉开椅子坐下,扫了眼桌上的早餐。
一笼汤包一笼蒸饺热腾腾地冒白气儿,两样小菜清爽精致,鸡蛋羹金黄嫩滑,豆浆杯子已经插好了吸管,傅清禾给他递过来筷子。
时默接在手里,看看他又看看饭,意思是你不吃?
“我吃过了。”傅清禾说,“我四叔出差回来了,早上家里做饭,不吃不行。”
豪门大族规矩大。时默就不管他了,自己专心致志吃起来。
傅清禾坐在床沿上看他。时默低着头小心翼翼挑破了汤包,白雾热腾腾喷出来,氤氲虚渺,他的脸浮在薄雾中,肤色白净,睫毛黑长,眼尾一粒小痣鲜红欲滴。
漂亮倒还在其次,傅清禾总觉得这青年身上有种独特的韵味,沉静、清冷,仿佛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偏偏眼尾红痣又添三分妩媚,矛盾得很神秘。
像传统水墨画里用墨笔勾勒出来的枯荷,意蕴深远,颇有些“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味儿。
他看得太久,时默抬眸默默看他,黑漆漆的眸子冷淡幽深。
傅清禾嘴角动了动,一笑,挪开眼睛不看了。
时默很难追,他追了好久才追到,可追到了也只是开始,时默太冷了,对他的抗拒也从不掩饰。傅清禾沉住气,打算慢慢儿地捂热他。
他对自己的魅力很自信,不急这一时。
时默不乐意让他看,傅清禾就慢悠悠打量着屋子。
也没什么好看的,一居室简陋狭小,所有东西一览无余,书桌、柜子、靠墙角放了套锅碗瓢盆,再就是屁股底下这张床。
家具已经很少,却依然显得拥挤,尤其叫小窗口暗淡天光这么一照,越发添了些阴沉,仿佛一切陈设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叫人隐隐觉得压抑。
又冷。时默舍不得开空调,也没个别的取暖设备,屋子里那股子阴冷气儿直往衣服里头钻,傅清禾拢了下外套,觉得他这个小男朋友挺奇怪。
说他没钱吧,又能放着宿舍不住,在外头单独租房子;说他有钱吧,又抠搜成这样,铅笔用到快握不住了也舍不得丢。
目光又回到面前人身上。时默吃东西很慢,动作轻轻,几乎没有任何响动,睫毛微垂,抿着嘴巴一下一下地咀嚼,腮帮子就会鼓起来柔软的弧度。
叫人看着手痒痒,很想去戳一下。
傅清禾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时默偏过头看他,傅清禾微微一笑,低头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小仓鼠。
一面随口问:“我送你的花儿呢?”
这是在问告白成功那天送给时默的花,纯金做成的玫瑰,一支四十克,整整十九朵。
傅清禾亲手做的,花了好一番功夫,阳光底下金灿灿一捧,能把人眼睛闪瞎,一路抱着招摇过市,回头率百分百,果然哄得时默点了头。
时默动作一顿,放下筷子给他打手语:卖了。
“卖——”傅清禾哑然。
时默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拿起筷子吃东西。
“……行吧,卖就卖了。”傅清禾有些不大痛快,倒不是心疼那点儿黄金,是觉得时默对他的心意是不是有点儿太糟践了。
“卖了多少?你现在也该有钱了吧,要不换个地方住?这儿也太冷了点儿……”
时默不搭理他,眼里头只有小笼包,用筷子挑着包子皮儿轻轻地吹气,表情很认真。
汤包没那么快凉掉,他低头小小嘬一口,汤汁还有些烫,溢过唇齿滑入喉咙,刀割一样灼痛。
时默面不改色,咽下一口鲜浓的肉汁。
傅清禾不说话了,在旁边盯着他看,温和无声敛起,目光里带了些审视。
朋友都说这穷小子答应跟他好是看上了他的钱,他原本没把这话当回事儿——时默这样清清冷冷一个人,叫人潜意识里总觉得黄白俗物配不上沾他。
可贵重礼物一到手,时默转头就卖掉,傅清禾对他的情意在这一瞬间起了些微妙的改变。
时默吃得慢也吃得少,傅清禾带过来的早餐最后还剩下一半儿,他放下筷子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衣服丢到床上,也不避讳,就站在床边一抬手脱下了毛衣。
里头还有件儿T恤衫,衣摆被带着撩起,露出一截光裸的腰身。
腰线窄瘦纤薄,肤色光洁莹润,似乎充满了温热的柔韧,随着抬手脱衣的动作后腰上抻起一抹流畅的弧度,叫人一眼看见,就不自禁生出一种想要把手搁上去的冲动。
傅清禾微微眯起了眼睛。
时默丢下毛衣,拿起出门穿的衣服套到脖子上,抓着衣摆往下拽,廉价衣料摩擦出轻微静电声,一只手蓦地伸过来,钻进衣摆贴住了他的腰。
时默隔着衣服按住他的手,抬眸沉默地看他,傅清禾喉结动了动,握着他的腰起身,低头去寻他的唇。
在将将吻上的前一瞬,时默轻轻别开了脸。傅清禾停住,垂眸看着他。
他不放手,时默按着他也没松劲,维持着偏过脸的姿势,乌发凌乱,被静电炸开,发丝儿乱七八糟地翘起,睫毛半垂,看不到是什么神色。
空气在僵持中无声流动,半晌傅清禾松开手,微微笑了下:“我太喜欢你了……对不住。”
时默不吭声,从他怀里退开一步,把衣服下摆扯下去,完完全全遮住了那一截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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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半。
时默从傅清禾的玛莎拉蒂上下来。豪车打眼,教学楼下进进出出的师生不住回头瞅,时默略低着头拎着书包要走,被傅清禾叫住:“默默。”
时默回头,傅清禾伏在车窗上仰起脸看他,屈指点点自己脸侧,唇角噙着一点笑,说:“不肯跟我接吻,分开的时候也总得跟男朋友有点儿表示吧。”
到了地方一句话没有抬脚就走,还真把他当成个开车小弟了。
时默垂眸看着他。初冬晨阳姗姗起迟,橘红阳光破开云翳从高高的树梢上斜斜洒下,时默半张脸笼在阳光中,却无半点儿暖意,黑漆漆的眸子仿佛一对黑曜石,和清晨的空气一样冷。
无声地传达出抗拒。
傅清禾却没像往常那样轻易妥协,笑吟吟望着他,眸底颜色深晦,喜怒难辨。
时默也没有动作。
时间在僵持中一点一滴淌过去,傅清禾眼底那点儿不悦就快压不住,突然电话响起,他不耐烦地皱眉,掏出手机一瞥来电,眉宇间的烦躁却瞬间就散了。
时默没看清是谁,就见他斜靠的身体都坐直了,清了下嗓子然后接通,叫了声:“四叔。”
时默站得近,隐约听见电话那头的人说:“还在陪你那个小朋友吃饭?”
声线低沉磁性,一种不经心的散漫。
傅清禾瞥一眼时默,回答:“吃完了,我这就来公司。”
电话挂掉了,傅清禾没再继续跟时默僵持,说:“晚上家里给我办生日宴,你要来。”
大约还是不痛快,神色淡淡的。时默沉默两秒,微微点头,后退两步,看他调转车头走了。
明里暗里许多目光,时默面无表情拽了下书包带子,转身进了教学楼大门,低垂睫毛下,黑漆漆的瞳孔中浮出一点隐晦的厌烦。
开新文啦,再次一起开启一段新的旅程,希望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