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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伴读(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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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嗓子喊得透亮,魏泱扭过头,原来是刑部侍郎家的魏朗,原主那堆狐朋狗友里最能闹的一个。
魏朗比魏泱大个两三岁,正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浓眉大眼,神采飞扬,笑得见牙不见眼,使劲朝堂弟挥手,浑身是世家子弟不识愁的快活劲。
见魏泱蔫头耷脑,魏朗便策马哒哒奔来,用力拍在魏泱肩上,差点把他从马背上拍下去。
“哟呵,这脸垮得跟小白菜一样,哪个不长眼的惹我们魏小爷不痛快了?哥哥替你削他去!”
这家伙在京里混,别的本事稀松平常,护短的能耐倒是修炼得炉火纯青,尤其对魏家自家人,向来眼里掺不得半粒沙。
魏泱被拍得肩膀发麻,不过对这个堂兄,他实在生不起恶感。
魏朗这活土匪,性子直来直去,平生最爱带着自家堂弟找乐子,肚子里没什么九曲十八弯的心思,纯粹一个京中纨绔的样板。
“小爷我顺风顺水,谁敢来找不痛快。倒是堂兄,你大清早的鬼嚎,发什么疯?”
魏朗才不信魏泱的鬼话,一把扯住他的马缰绳往旁拐:“嘿,面子能砌墙!瞧这蔫样儿,准是心头不痛快。走,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保管烦心事都忘光!”
“什么地方?”
“今儿个醉仙楼新开了坛三十年的女儿红,香飘十里,哥哥今天仗义疏财,咱俩好好喝一顿,天塌下来我顶着!”
喝酒?
京城里这群勋贵子弟,私下偷摸喝几盏早不算稀奇,家里管得再严也挡不住他们胡闹。
一路风驰电掣,不多时便到了醉仙楼,午市正盛,楼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魏朗显然是熟客,下马后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跑堂:“老规矩,二楼临河那间雅座,招牌菜全整上,酒要新开的那坛三十年女儿红!”
又回头朝魏泱咧嘴一笑:“走!今天不醉不归,让你见识见识哥的酒量!”
郁气被冲散不少,魏泱也扯出个笑应和:“堂兄现在放大话,到时可别两杯就倒了。”
两人大摇大摆上了二楼,雅间推窗便是波光粼粼的河面,河风水汽,楼下喧嚣,一并涌了进来。
酒菜上得飞快。
魏朗酒量其实不差,偏性子豪放,端起碗恨不得一口闷,嘴里天南地北地胡侃,没一会儿就醉了,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
魏泱却没了往日的张牙舞爪,他不怎么动筷,只支着额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碗中酒,眼神空落落地悬在窗外,随河水悠悠晃着。
阳光碎在水面,光线点烁,有点像沈时也发间那支簪子,也是这般闪得人眼疼。
几碗苦酒下肚,醉意漫上来,却像浸了凉水的布,把魏泱裹得沉沉的,五脏六腑被分崩离析的力道搅着,一阵冰一阵烫,说不出,咽不下。
满室都是魏朗快活的笑,他这堂兄活得多么痛快,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看谁不顺眼便揍谁,从不用费神猜旁人的心思,更不必学着那些虚头巴脑的应酬。
这笑声往日听着只觉畅快,此刻却叫魏泱忽然醒觉,堂兄这样大碗喝酒、快意恩仇的简单日子,他好像已经走丢了。
魏朗还在大笑,魏泱张张嘴,想扯几句混不吝的话凑趣,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连同从前那个能和魏朗插科打诨的自己,都变得陌生了。
罢了,反正他终究是个外人,融不进这里。
反正那肆意张扬的魏泱,从来都不是他,那些身临其境的记忆,再鲜活滚烫,也与他这个占据了躯壳的陌生人毫无干系。
酒意明明上了头,魏泱脸上不见半分醉红,身子也稳得很,仍旧将视线凝在窗外,就这么直勾勾盯着,神情很是平静,让人辨不清他到底喝醉没有。
“堂弟!堂弟!”
魏泱被推得一晃,慢慢转过头。
“堂弟,真不对劲啊你!平日里跟你拼酒,不是三碗不过岗就跳上桌骂街?今儿怎么蔫巴了?”
“……”魏泱皱了皱眉。
“是不是这酒不地道?喝着没劲儿?”魏朗浓眉一拧,啪地一拍桌子,“小二!小二!”
小二闻声蹿进来:“朗少爷,您吩咐?”
“去!把你们掌柜压箱底的烧刀子拎来,这女儿红淡得跟糖水似的,喝着没劲!”
小二脸都白了,苦着脸劝:“朗少爷,那烧刀子可是能烧心的烈物,寻常人沾一口就晕,您二位这……”
“废什么话!让你拿就拿,又不是付不起银子,再磨蹭,掀了你这醉仙楼!”
小二哪敢再劝,片刻后抱着个黑釉小坛回来,泥封一启,一股辛辣的酒气炸开,比先前的女儿红霸道了不知多少倍,直呛得人鼻尖发麻。
“来,堂弟,这才是爷们该喝的!”魏朗不由分说给两人满上,碗里的酒液清亮如水,却泛着能烧穿喉咙的热气。
魏泱看着那晃动的液体,仰头就灌了下去,难言的灼热立时从喉头一路烧到胃里,跟着一股热浪直冲头顶,眼前的桌椅人影都开始打转。
“好……酒……”他高估了自己的酒量,刚想把碗往桌上磕,手腕却软得使不上力,指尖才碰到桌沿,身子就往前栽去。
“砰!”
额头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魏泱就那么趴着不动了,后颈的发丝被热汗濡湿,温顺地贴在皮肤上,没了半分张扬。
从前纵有千重樊篱、万堵高墙横在眼前,这位魏小爷仿佛只视作脚下尘埃,可眼下一碗烈酒,便夺走了他的意识。
想到这,魏朗不禁指着他哈哈大笑:“这铁头功真是不错,好大一声响!堂弟,你这就不行了哈哈哈?”
他前仰后合地笑了一阵后,自己也觉得眼前发花,晃晃悠悠站起身,想去拍魏泱的肩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真……真不行了?哥哥……哥哥还能喝……再来……再来一碗……”
嘟囔的话没说完,魏朗身子一歪,滑倒在地,脑袋枕着桌腿,鼾声立马响了起来。
雅间霎时静了,只剩两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少年,和满桌狼藉的酒菜。
小二在门外听着不对,探头一看,连滚带爬下楼:“掌柜的,不好了!楼上两位小爷,一个躺地上,一个趴桌上,都醉晕过去了,那烧刀子太烈了!”
掌柜的吓得魂都飞了,这两位都是勋贵子弟,尤其那位尚书家的,还是太子伴读,真要出点岔子,他这醉仙楼也别想开了。
他连忙吩咐:“快,去礼部尚书府和刑部侍郎府报信。就说两位小爷喝多了,请府上速来接人!”
消息传到礼部尚书府时,魏崇明才下朝,官服还未换,听闻消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混小子,就不能让人省心!
“速速备车。”
魏安应声安排,到了醉仙楼,掌柜和小二早已在门口诚惶诚恐地候着,魏崇明看也没看,径直上了二楼雅间。
魏朗已经被他家小厮半扶半抱着弄上了马车,雅间里只剩魏泱还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
魏崇明站在桌边,看着儿子毫无防备的睡颜,那双总带着锋芒的眼睛闭着,这副模样,桀骜不驯全不见了踪影,只余少年人醉酒后的脆弱。
马车颠簸,会将他吵醒罢。
魏崇明沉吟片刻,没有像对待堂侄那样叫小厮来扶,只弯腰道:“魏安,搭把手。”
魏安上前,小心避开桌上的残羹,扶起魏泱软绵的上半身,魏崇明转身屈膝,魏安便默契地将少年的身体挪过去,托住他的腿弯。
少年比想象中沉,毕竟是习武的身量,骨骼早已长开。
魏崇明深吸一口气,托稳了腿弯,挺直腰背站起,官靴重重压在木地板上。
“泱儿。”魏崇明低低唤了一声。背上的人似乎被惊动了,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会自由的……”魏崇明脚步一顿,侧耳细听,却再无下文,他收紧了托着儿子的手臂,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楼梯。
穿过喧闹的大堂,魏崇明背着儿子,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行人纷纷侧目,谁不识得这位礼部尚书?此刻,他竟亲自背着个醉酒的少年郎。
“爹……”背上的人忽然又含糊地唤了一声,带着点醉酒后的鼻音,软软的,像是要哭出来,却又没哭。
“诶。”魏崇明下意识应了,脚步未停,托着儿子的手又紧了紧,“怎么了,泱儿?”
魏泱没有回答,似乎又沉沉睡去,脑袋无力地垂在父亲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魏崇明的颈侧,这感觉遥远又熟悉,让他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魏泱还是个小不点,在花园假山上疯跑,一跤摔下来,膝盖磕出好大一块血,小小的孩子哭得惊天动地。
当时还年轻的魏崇明,也是这样,心急火燎地背起儿子,一路小跑着送回院子,嘴里不停地哄:“泱儿乖,不哭,爹背你回家,回家就不疼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摔疼了会扑进他怀里哇哇大哭的小娃娃,已长成挺拔的少年,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等着金榜题名的愣头青,也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父亲。
原来,他也有了需要自己背回家的孩子。
原来,他也有了想要好好保护的人。
魏崇明侧过头,脸颊轻轻蹭了蹭儿子的发顶,动作带着点笨拙的温柔,仿佛这样就能给儿子一点安慰。
“爹带你回家。”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背上沉睡的儿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