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罪臣 ...
-
森冷阴暗的牢房深处,干草垛上懒洋洋躺着一位少年。
囚服透着血污,脏得很。少年却浑不在意,屈膝弓腿,百无聊赖地抠着身下枯黄的秸秆。
窸窸窣窣。
墙角异动乍起,他漫不经心掀起眼帘,弹指间挥出一根草茎。
“省省吧鼠兄,一天天来得比牢头还勤快。我这儿真没吃的。”
那草茎脱手飞出,笔直点向一只硕鼠的额头,它本是被血腥气引来,见讨不来食,扭着肥硕的屁股一颠一颠跑了。
少年盯着它豕突狼奔的跑姿,心生好笑。
“哗啦——”牢门外,铁链拖地,惹出一声巨响。
接着门被扯开,只见两个披甲带刀的侍卫,沉沉压进逼仄的牢房。
“魏泱!起来受审!”喝声如雷。
“啧。”被唤作魏泱的少年咂了下嘴,眉头不悦地蹙起,“急什么,天塌了,还是皇帝老儿等不及要摘我这颗脑袋?”
“放肆!陛下召见,岂容你拖延!拿下!”
两双铁手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探出,硬将这滩烂泥从草垛上提起。
“诶,轻点轻点,我这身骨头,可经不起二位铁臂阿童木折腾。”
他嘴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侍卫们也不搭腔,权当是疯言疯语,架着人便往养心殿拖。
穿过幽暗狭长的甬道,甫一跨过天牢高高的门槛,便是金乌照地,魏泱久不见日,不适地眯紧了眼。
【[罪臣之子]体验期即将结束】
终于要到点了。
【尊敬的玩家魏泱,下段剧情为[帝王召审],请确认是否以[罪臣之子]家世正式开局?】
“确认……个屁。”魏泱在意识中回应,“娘死爹叛乱,留个儿子蹲大牢,半夜一窝老鼠嘎吱叫,这开局烂到家了。”
这SB系统,三天前把他连蒙带骗拐进游戏,张口闭口要他当权臣,转头却把他送进了天牢。怕不是脑子进水了,净给人派些天方夜谭的活计。
【体验期结束后,将为您刷新家世】
等到了养心殿,两旁的侍卫毫不客气地将魏泱往前一掼,摁着他的肩背往下压:“跪下!”
力道奇大,砸得膝盖骨重重磕在砖面,发出一声闷响。
魏泱倒抽一口冷气,顺势就坐倒在自己脚后跟上,身体歪歪斜斜地瘫着。
“既见朕,为何不跪?”
高高在上的御案后,正值不惑的皇帝漠然扫来,如视蝼蚁。
“回陛下,腿疼。牢里待久了,风湿。跪下是真不利索,只能这样委屈陛下龙目了。”
堂而皇之的语气,全然不见半分敬畏惶恐。
“既然你腿疼,跪不了,那朕帮你一把!”
皇帝似被激怒,起身踏下丹陛,从近侍腰间抽出一柄宝剑,步步紧逼。
剑锋直指魏泱,不过三步之遥:“砍了它,你就不用跪了!”
魏泱依旧歪坐着,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剑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陛下圣明,这倒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不过陛下,臣瘫了后怕是爬都爬不起来,岂不是更碍您的眼?”
“那朕就连你的脑袋一起砍了,一了百了!”
锋刃已抵住了少年的咽喉,隐隐有血丝渗出。
可皇帝的剑,终究没能砍下去。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剑尖未撤,那股一触即发的杀意,微妙地滞涩了一瞬。
“宣。”
殿门口,一个身着杏黄朝服的小小身影出现,此时闯入这杀气腾腾的宫殿,像一捧误落战场的初雪。
太子沈时也径自走到殿中央,对着空无一人的御座,行了个标准的跪拜大礼。
“儿臣参见父皇。”
这场面荒诞得紧,魏泱饶有兴味地看着,皇帝却恍若未觉,手腕一沉,“锵”地一声利剑归鞘,大步流星坐回龙椅。
“何事?”
“儿臣听闻父皇提审魏氏子。”沈时也直起身,“《刑律》有罪不及孥,魏氏子年少未涉事,贸然处置恐违仁政。”
“你想保他?”
“不敢。只是此事何劳父皇动气?儿臣愿亲自审他,若有差池,甘愿受罚。”
魏泱在一旁听得直撇嘴,这小孩儿,人小鬼大。还审问呢,审他天牢里的老鼠是公是母么?不过他倒是乐见其成,唯恐不能再热闹些。
“你尚且年幼,懂什么审案?”
“儿臣不懂,才要学。”沈时也目光澄澈,唯有一片纯粹的乌黑掩在鸦睫之下。
皇帝沉默半晌,瞥了眼魏泱那副桀骜难驯的模样,又看了看太子故作乖巧的神态。
“也罢,便交由你处置,带下去吧。”
侍卫正上前要押魏泱,却被沈时也轻声拦住:“不必劳烦各位,孤亲自带他走。”
魏泱已经换了个姿势,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松散地伸着,手肘支在屈起的膝盖上,撑着下巴,放肆地看着沈时也一步步朝他走近。
“起来,跟孤走。”
“腿疼,起不来。”魏泱没动,重复着之前的理由。
沈时也垂眸望去,魏泱脸上还沾着从天牢带出的泥灰,教他只能看清那双眼睛。
本该是温柔含情的桃花眼,在这人身上却淌着股混不吝的散漫,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浑得像块滚刀肉。
沈时也太熟悉这双眼睛了,这个人,他在梦中见过二十余次。
“要不劳烦殿下,扶我一把?”
魏泱见他出神,把撑着下巴的手收回来,身体往后一倒,彻底摆出了无赖的架势。
他说着,干脆将手腕往沈时也脚边一递,囚服袖口滑下去,露出腕骨上一道新添的擦伤,红痕刺目,正是刚才被侍卫拖出来的。
沈时也盯着那道伤,漆黑的瞳仁闪烁了下,向前逼近半步,直接踏在魏泱的衣摆边缘。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狠狠攥住了魏泱受伤的手腕。
魏泱痛得闷哼一声,反手就想甩开,没想到沈时也攥得更紧,指腹正正碾在那道擦伤上,疼得魏泱太阳穴突突直跳。
“孤再说一次,起来。”
小冬瓜,劲儿不小啊?
魏泱被这股犟劲激得心头火起,索性也扣住沈时也的手腕,少年人爆发的力道带着蛮力,竟将沈时也拽得一个趔趄,直直撞向自己怀里。
沈时也猝不及防,“砰”的一声,额头磕在魏泱肩上,疼得眼冒金星。
还没等站稳,就听见头顶传来魏泱咬牙切齿的笑:“小殿下这么急着投怀送抱?”
沈时也浑身一僵,猛地推开他,手背在额角蹭了蹭,竟蹭出点红。
“您手劲这么大,不如去练剑,审什么案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火气,揪起魏泱的囚服前襟,硬生生将人往上拽。
魏泱便借着这力道猛地站起,动作太急,竟将沈时也带得双脚离地踉跄了两步,险些再次撞上他。
沈时也反应极快,松开前襟的同时往后急退,后腰却撞到了旁边的御用香炉,随着一声脆响,炉盖震得滚落在地。
御座上的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让这只不知收敛为何物的小野狗去咬咬太子,这盘棋,似乎比他预想的有趣了些。
他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呷了一口,道:“还不快走?留在这里,是打算让朕亲眼看着你们把殿柱也拆了?”
沈时也朝御座一揖,转身就往外走,魏泱拍了拍囚服上的灰,故意往沈时也身边撞去,见对方往旁边躲了躲,才低哼一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廊下的风卷着桂香扑来,魏泱看着身前太子挺得笔直的背影,后腰那处被撞到的地方衣料皱成了一团,显然撞得不轻。
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消了大半。
他道:“小殿下读过那么多书,知道君子报仇下一句是什么吗?”
沈时也脚下不停,声音清清淡淡:“你想等日后找孤算账?”
“哪敢啊,我是想说来日方长,将来还指不定要怎样呢。”
魏泱语速飞快,最后半句匆匆落地,却咬得格外清楚,满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此时纵有千重樊篱、万堵高墙横在眼前,他仿佛照旧视作脚下尘埃。
穿过几重宫苑,沿途宫人皆垂首屏息,只敢用眼角余光偷觑这怪异的一景:
小太子在前,身后跟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少年囚徒,偏那囚徒眉眼张扬,半点不见颓丧。
踏入东宫,桂香渐渐散去,沈时也穿过主殿,走向偏殿后方一处引了温泉水的小院落。
白石砌成的汤池水汽氤氲,岸边叠着干净的巾帕,竹篮里衣物簇新,针脚细密,可比囚服体面得多。
沈时也在汤池边站定,道:“进去洗。”
“殿下这儿真不错,衣服也新,水也干净,唯一一点不好,就是人不太顺眼。”
魏泱斜斜靠在门框上,桃花眼在水汽里眯成一条缝,好整以暇地看着太子。
沈时也皱眉:“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魏泱解开囚服领口的绳结,少年人锁骨薄韧,青涩未脱,“您杵在这儿,是怕我跑了?”
“这里是东宫。就凭你,也配让孤提防?”
“哦?那是想看着我洗?”
“孤没兴趣看你。”
“其实想看就大大方方看呗?我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您别羡慕死就行。”
“……”
“要不,”魏泱笑嘻嘻道,“咱们一块儿?我给殿下搓背,保准比宫人技术好。”
“孤看你是在天牢待疯了。再敢口无遮拦,现在就把你扔回去!”
魏泱忽地朝殿外扬声喊了句:“快来人啊!太子殿下要把我扔回天牢啦!”
沈时也又气又急:“你喊什么!”
“喊人啊。万一我真被扔回去了,总得让人知道太子殿下三心二意,刚把我领回家就往外赶,我真冤呐。”
砰——!
沈时也转身就走,魏泱望着那扇被带得砰然关上的门,乐不可支,这小孩儿真好玩。
脱光衣服,一脚踏进汤池,温热的泉水漫过腰际,水面漂浮着几片紫苏叶。
魏泱脸上还挂着捉弄得逞的笑,只不过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