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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夜晚风与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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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尾巴,卷着操场边樟树的清香,扑在顾识辰汗湿的后颈上。他背着半旧的黑色双肩包,耳机里放着嘈杂的摇滚乐,脚步却慢悠悠地蹭过校门口的减速带——校服裤子的膝盖处磨出了毛边,是上周跟隔壁班男生打球时摔的,顾栀昨天还念叨着要拿针线给他补,被他一把抢过来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顾识辰!你能不能走快点!”顾栀的声音穿透耳机,像颗砸进湖面的石子。小姑娘穿着崭新的水手服,白色袜口勒着细细的脚踝,手里拎着的帆布包上印着只粉色兔子,跟她此刻气鼓鼓的表情一点都不搭。
顾识辰摘下一边耳机,懒洋洋地抬眼:“急什么,分班榜又不会跑。”
“卢惜还在那边等我们呢!”顾栀跺了跺脚,马尾辫随着动作甩起来,发梢扫过顾识辰的胳膊,带着洗发水的柠檬香味,“再说了,哥也在一班,我们去晚了就只能站最后面看了。”
提到顾识宇,顾识辰的嘴角撇了撇。他那个大哥,永远是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走路背挺得像尺子,连周老师都要笑着说“识宇这孩子,天生就该当班长”。而他自己,从初中起就稳居年级中游,班主任的评语永远是“聪明有余,定力不足”。
穿过攒动的人群时,顾识辰被谁撞了下肩膀。他下意识地皱眉回头,看见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正弯腰捡笔——对方的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的浅淡阴影。阳光落在他发顶,把黑色的发丝染成了蜜糖色,手指修长,捏着支黑色水笔转了半圈,动作利落又好看。
“抱歉。”男生抬起头,声音像浸了冰的矿泉水,清冽得让人一怔。
顾识辰这才看清他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有点深,瞳仁是纯粹的黑,像盛着夏夜的星空。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跟自己被晒了整个暑假的小麦色形成鲜明对比。
“没事。”顾识辰移开目光,拽着顾栀往分班榜挤,心脏却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分班榜前的人比想象中更多,叽叽喳喳的声音像炸开的马蜂窝。顾栀踮着脚尖在人群里钻,帆布包上的兔子耳朵被挤得歪歪扭扭,顾识辰跟在后面,伸手替她挡开旁边推搡的胳膊。
“找到了!”顾栀突然欢呼一声,手指着榜单中间的位置,“我跟卢惜在一班!哥也在一班!”
顾识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顾识宇”三个字后面紧跟着“云舒”,笔锋清隽,像他们本人站在一起时那样般配。再往下扫,他在三班的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是几个陌生的姓氏。
“还行,”他扯了扯嘴角,“离得不远。”
“你快去看你的三班在哪!”顾栀推了他一把,眼睛亮晶晶的,“我跟卢惜去教室占位置,放学一起回家!”
顾识辰刚转身,就看见刚才那个白衬衫男生站在三班的榜单前,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阳光透过指缝落在“江宴”两个字上,把笔画勾勒得格外清晰。
原来他叫江宴。
顾识辰的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江宴似乎察觉到有人,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像是在回忆什么。
“又见面了。”江宴先开了口,嘴角勾出个很浅的弧度,算不上笑,却让那双清冷的眼睛柔和了些。
“嗯。”顾识辰摸了摸鼻子,突然觉得刚才在耳机里循环的摇滚乐有点吵,“你也在三班?”
“嗯。”江宴点点头,目光扫过他校服上的名字贴,“顾识辰?”
“是。”顾识辰的耳尖有点发烫,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见江宴手里拿着本《高等数学导论》,封面上写着“预习用”,字迹跟他的人一样,清瘦又挺拔。
“你提前看这个?”顾识辰忍不住问,他暑假除了打球就是打游戏,书包里的新书还没拆封。
“随便翻翻。”江宴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听说高中数学很难。”
顾识辰没接话。他初中的数学成绩勉强及格,每次周测都要被顾识宇拎着耳朵补课。想到这里,他突然有点庆幸跟大哥不在一个班。
“教室在二楼西头。”江宴突然说,像是看穿了他的走神,“我刚问过老师。”
“哦,好。”顾识辰跟在他身后往教学楼走,看着江宴的背影,突然发现对方走路很轻,白衬衫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只掠过水面的白鹭。
走廊里挤满了搬书的学生,顾识辰被人撞了下,手里的校服外套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指尖却先一步碰到了布料——江宴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正蹲在地上帮他捡外套。
“谢了。”顾识辰接过外套,指尖不小心碰到江宴的手背,对方的皮肤很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汽水。
“不客气。”江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目光落在他外套的破洞上,“这里破了。
“打球摔的。”顾识辰有点不自在地把外套搭在肩上,“懒得补。”
江宴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个小小的针线包,递了过来。蓝色的布面上绣着只小熊,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工缝制的。“我妈给的,”他解释道,“说备着总有用。”
顾识辰愣住了。他从小就讨厌针线活,每次衣服破了不是找顾栀就是找妈,顾识宇还总笑他“糙得像块石头”。
“不用了,”他把针线包推回去,“我妈会补。”
江宴也没勉强,把针线包放回书包,拉链拉到一半时,顾识辰瞥见里面露出半截黑色的画板,边角有点磨损,像是用了很久。
“你学画画?”
“嗯,随便画画。”江宴拉上拉链,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三班的教室在二楼最西头,窗外对着操场的铁丝网,能看见篮球架的影子。顾识辰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就看见江宴抱着书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没人吧?”江宴问。
“没。”顾识辰往旁边挪了挪,给对方腾出更多空间。
江宴放下书包,拿出课本一本本摆好,动作整齐得像在进行什么仪式。顾识辰看着他把语文书放在最左边,数学书放在中间,英语书放在右边,连笔记本的边缘都对齐了课桌的木纹,突然觉得自己把书胡乱堆在桌上的样子有点潦草。
“你很爱干净。”顾识辰没话找话。
江宴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桌角的薯片碎屑上,没说话,却递过来一张湿巾。
顾识辰的脸有点红,赶紧拿起湿巾把桌子擦干净。空气里飘来淡淡的薄荷味,是江宴身上的味道,混着窗外的樟树香,意外地好闻。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自我介绍说姓王,教物理。他让大家按学号站成一排,挨个自我介绍。顾识辰的学号是17,刚好在江宴后面——江宴是16号。
“大家好,我叫江宴。”江宴站在讲台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喜欢画画,希望以后能和大家好好相处。”说完,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下台,目光在顾识辰身上顿了半秒,像是在提醒他该上台了。
顾识辰捏了捏手心,走上讲台时,听见下面有人在笑——大概是笑他晒得黝黑的皮肤,或者是校服上没来得及扯掉的线头。
“我叫顾识辰。”他挠了挠头,声音有点发紧,“喜欢打球,别的……没了。”
台下的笑声更响了,王老师敲了敲讲台:“顾识辰同学,多说两句嘛,比如喜欢什么科目,或者有什么目标。”
顾识辰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江宴,对方正低头看着笔记本,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突然想起刚才江宴说在预习高数,脑子一热,脱口而出:“目标是……数学及格。”
全班哄堂大笑,连王老师都笑了。顾识辰的耳尖红得能滴出血,快步走下台,坐下时听见江宴轻轻说了句:“挺实在的。”
他转过头,看见江宴的嘴角还带着点笑意,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弧度,而是真的觉得好笑。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像停着只蝴蝶。
“你数学很好?”顾识辰问。
“还行。”江宴翻开数学书,指着第一章的函数图像,“这里不难,看懂了就能及格。”
顾识辰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要碰到江宴的肩膀。薄荷味更浓了,混着淡淡的墨水香,让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薄荷糖,清清凉凉的,有点甜。
“这里,”江宴的指尖点在书上,“自变量和因变量的关系,就像……”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比喻,“就像你投篮的力度和球的落点,力度是自变量,落点是因变量。”
顾识辰愣住了。他从没听过有人这样比喻函数,却莫名地听懂了。“有点道理。”他挠了挠头,“你也打球?”
“不打。”江宴摇摇头,“看别人打过。”
“那你怎么知道……”
“猜的。”江宴合上书,目光落在窗外的篮球架上,“看你刚才走路的姿势,像经常运动的。”
顾识辰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同桌,好像比他想象中更细心。
中午去食堂吃饭时,顾识辰被顾栀堵在了教学楼门口。小姑娘拽着卢惜的手,眼睛亮得像星星:“哥!我给你介绍,这是卢惜!我们班的!”
卢惜站在顾栀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手里紧紧攥着个帆布包,看见顾识辰时,有点害羞地低下头:“你好,顾识辰同学。”
“你好。”顾识辰点点头,目光在她领口的小鸟胸针上顿了顿——那胸针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卢惜,这是我二哥,顾识辰!”顾栀拍了拍卢惜的肩膀,又转向顾识辰,“我们去三楼吃糖醋排骨,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跟我同桌一起。”顾识辰往身后看了看,江宴正背着书包走过来,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敞开。
“同桌?”顾栀的眼睛亮了,“是哪个帅哥?快让我看看!”
江宴走到他们面前时,顾栀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哇!你就是那个三班的江宴吧?我听一班的同学说,你们班有个超好看的男生!”
江宴的眉头微微蹙了下,没说话,只是看向顾识辰,像是在问“走不走”。
“我们先走了。”顾识辰拉着江宴往食堂走,身后传来顾栀的笑声:“二哥你脸红啦!”
食堂里人山人海,顾识辰仗着个子高,挤到窗口前打了两份糖醋排骨,回头时发现江宴正站在原地,被来往的人挤得有点不知所措——他个子不算矮,但身板清瘦,在喧闹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安静,像幅被揉进烟火气的水墨画。
“拿着。”顾识辰把餐盘塞到他手里,上面是满满的糖醋排骨,“我们班同学说这个好吃。”
江宴看着餐盘里的排骨,又看了看顾识辰沾了点酱汁的手指,突然从书包里掏出包湿巾递过去:“擦手。”
顾识辰接过湿巾,看见包装上印着跟针线包一样的小熊图案,忍不住笑了:“你书包里怎么什么都有?”
“我妈塞的。”江宴低头吃饭,嘴角沾了点酱汁,像只偷喝了蜂蜜的猫。
顾识辰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赶紧移开目光,假装专心致志地啃排骨。糖醋排骨的酱汁甜甜的,带着点酸,像他此刻的心情,有点乱,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你跟顾识宇是兄弟?”江宴突然问。
“嗯,他是我哥。”顾识辰点点头,“你认识他?”
“听说过。”江宴喝了口汤,“年级第一,物理竞赛拿过奖。”
“他就是个书呆子。”顾识辰撇了撇嘴,心里却有点得意——虽然他跟大哥不一样,但别人提起顾识宇时,总会顺带提一句“那是顾识辰的哥哥”。
江宴没接话,只是把自己餐盘里的青菜夹到顾识辰碗里:“我不爱吃青菜。”
顾识辰愣住了,想起顾识宇总把青菜夹给云舒,说“女孩子要多吃青菜”。他看着碗里的青菜,又看了看江宴低头吃饭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同桌,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下午没课,顾识辰抱着篮球往操场跑,路过三班门口时,看见江宴正趴在桌上画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画纸上,能看见勾勒出的篮球架轮廓,还有个模糊的少年背影,穿着17号球衣。
“一起去打球?”顾识辰忍不住喊了一声。
江宴抬起头,目光在他手里的篮球上顿了顿,摇摇头:“不了,我画画。”
“画什么?”顾识辰凑过去看,画纸上的少年背影很眼熟,像极了自己投篮时的样子。
“随便画画。”江宴合上画本,耳尖有点红,“你们去吧。”
顾识辰没再勉强,抱着篮球往操场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甜。
打球时,他总是忍不住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二楼西头的窗户敞开着,能看见个模糊的身影趴在桌上,大概还在画画。他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格外温柔,连风里都带着点不一样的味道。
散场时,顾识辰满头大汗地往教室走,远远看见江宴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瓶冰镇汽水,看见他时,把汽水递了过来。
“给你的。”江宴的声音有点发紧,“刚在小卖部买的。”
顾识辰接过汽水,瓶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过来,刚好驱散了打球的燥热。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柠檬味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谢了。”他看着江宴,突然觉得对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整个夏天的阳光。
“不客气。”江宴的嘴角勾出个很浅的弧度,“你的数学笔记,我帮你整理了一下,放在你桌肚里了。”
顾识辰愣在原地,看着江宴转身走进教室的背影,白衬衫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汽水,突然觉得,这个开学第一天,好像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操场上的香樟树还在轻轻摇曳,蝉鸣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顾识辰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喝着冰镇的汽水,看着教室里那个低头画画的身影,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还没结束,而有些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