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入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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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静谧。在须弥的雨林里，纳西妲习惯于听着雨声休息。雨打在周围高大的林木上，打在兰那罗可爱的小屋上，打在桓那兰那梦境的水面上，雨声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裹挟着安静如同永恒的沉眠。
经过改造的安全屋，不再充满那股令人鼻子发酸的金属气味，然而机器的轰鸣声却一刻也没有停下。整台机器就像一头沉眠的猛兽，从深处传来的是它缓慢有力的心跳。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很难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仿佛一个恍惚，闹钟就响了。诺瓦迷迷糊糊地将自己从床上撑起来，又轰的一声倒下了。纳西妲轻轻摸了摸男孩的额头。嗯，他只是没睡够，太困了。
纳西妲给诺瓦留了张纸条，说明自己已经走了，然后穿上准备好的布衣，悄悄从昨天的管道中爬了出去。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深蓝色的天空边上泛起一丝珍珠般的白色，它们的交界处是梦幻的紫色，整片天空安静地悬在荒原和城市上方，幽幽地发亮，而地面上仍然是一片暗沉。纳西妲依照昨晚诺瓦说明的方向，慢慢向城外走去。身后的巨大机器，在清晨的薄雾中，只剩一个暗黑色的轮廓，走远了之后再看，像一朵堆在天边的乌云。
纳西妲再度回到了荒原上。清晨凉爽而温柔的风抚过身边的草叶，轻轻掀开她的兜帽，吹过她的面颊，撩起她的衣摆。她的双脚再度触到了柔和而坚实的土地，地下的根系似乎在欢迎她回来。她稍作思考，决定就地坐下，让太过干净的衣服沾上些旅途的风尘。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看向声音的源头，几个小黑点般的人影向城市所在的方向走去。她估算了一下距离，戴上了耳夹，远远地跟在几个人身后。走了一小会儿，城门的轮廓便显现出来，旁边有隐隐约约的蓝光，纳西妲估计又是昨天那样的认证设备。
奇怪的是，随着他们离城市的距离越来越近，前面那一行人的速度越来越慢，在还离城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便偏转了一点方向，朝城门侧边走去。纳西妲谨慎地与他们拉开距离，朝城门方向挪动过去。
就在她快要到城门附近之时，城门里忽然走出一个人，带着兜帽、身穿斗篷，神秘兮兮地向刚刚那群人的方向走去。他一眼就注意到了纳西妲，不经意地打量了两下，然而他的视线一落到纳西妲的耳夹上，脸色骤然一变，又迅速掩饰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什么东西，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帮人着实奇怪。纳西妲没打算冒险，没有回头再看一开始那群人的动向。
突然间，她眼前一黑，脖颈被一只粗壮的手臂从背后扼住，粗暴地拖离了地面，耳边一阵撕扯的剧痛。她反应过来，调动力量，召出藤蔓缠绕住背后人的脚踝，向一旁用力拖拽，又向他的脑内输入大量无意义的数据，短暂阻塞了他的思考。那人失去平衡，反射性地伸出双手想防止跌倒，松开了纳西妲。她趁机脱身，向城内奔去，却被城门口的士兵拦下。
“你好，请出示身份证明。”
纳西妲脑子迅速地转了起来：她没有身份证明，身上脏兮兮的，穿着城外遗民会穿的衣服，还有打斗痕迹，一看就不对劲，不可能被放行。但她已经使用过能力了，如果诺瓦说得没错，应当马上就会有人来找她。她摘下兜帽，露出自己无害的相貌，指着刚才的方向：“那边有一群鬼鬼祟祟的人，刚刚还有一个人追着我跑，好像要抓我，快帮帮我吧！”
士兵闻言，向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可不知为何，刚刚还跌倒在地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远处的那群人也没了影子。士兵收回视线，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纳西妲。纳西妲伸手摸了一下他盯着的右耳，摸到一点温热粘稠的液体——是血。刚刚那人想抢走她的耳夹，造成了一点伤口。
几个士兵瞬间冲上来，擒住纳西妲，将她的手反扣在身后。
“抱歉，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了。”
纳西妲没有反抗。她知道这样一定会被士兵带走，但带走也是进城去，如果诺瓦的情报无误，校方是有手段找到她的。哪怕他们没有来，纳西妲也有信心脱身。对于被囚禁这种事情，纳西妲可称经验丰富了。
她被几个士兵看守着上了押送车。车门关上，窗户紧闭，纳西妲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景象。车里的内饰大多是金属的银灰色，冷白冷白的灯光里，没有人说话。下车后是一条全封闭的走廊，两侧都是房间，依旧没有窗户。她被带到其中一间，几个女性士兵搜了她的身，但只发现了那只耳夹。而后，士兵们将门锁上，什么都没有交代，转头就走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阴森森的冷气。角落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所有的尖锐边角都被一种柔软的材料包了起来，就连墙壁也覆盖着弹性层。除此之外，房间里再没有什么显眼的东西了。
又是这样一个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地方。纳西妲躺在床上，冷气从房间的某个不知名角落里吹出，直直地吹着她的脸，冻得她把自己调转了方向，可这下风又对着她的脚使劲吹了。
这房间看起来设计得很周全，实际上也不怎么人性化嘛。纳西妲想。
她躺在床上，安静地沉思着，就像她几百年来一直在做的一样。自从来到这里，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意义上地睡一觉了。虽然不需要睡觉，但是她仍然需要休息，给大脑一点时间，在潜意识里消化她所看到过的一切。
她忽然想起，她似乎是在做梦。可是梦境哪有这样的呢？比起一般的梦，她所经历着的，实在是太长、太清晰、太有条理了，很难想象有哪个孩子能梦到这样的剧情。而且她理应拥有掌控梦境的权能，在这个世界里却不能随心所欲地捏造事物，反而是像来到了另一个现实一样，只能使用她自己的能力。既然不像梦，就把它当做现实看待——一个优秀的梦境，同时也是梦中人的现实呢，只有相信其真实，梦的世界才会精彩纷呈。纳西妲这么想着，渐渐睡着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醒了。刚睁开眼，就看到桌上有个小盒子，她爬起身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有一管淡黄色的液体、一瓶无色透明的液体和和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她不太明白这是什么，举起盒子，上下左右都看了看，发现底部刻着两个小字：餐盒。
原来是饭吗……这个世界的食物，居然真的做成了植物营养液的样子……？纳西妲好奇地拿起那管液体尝了一口，味道很淡。瓶子里装的东西则完全没有味道，大概是水吧。那块方方的东西，看着像面包，吃起来也像面包，只是没有什么味道。如果一个东西看起来像面包，吃起来像面包，引起的生理变化也像面包，那它是不是面包呢？纳西妲陷入神游，忘记了对这些味同嚼蜡的食物失望。她吃完了饭，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这么久了，学校还没找过来，她也许得准备一点备用方案了。理论上，这种关押不可能持续太久，他们总要把她带出去问个究竟的，哪怕实在是关得有些久了，纳西妲也可以等，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她不会衰老死亡，到那时，依旧可以开展新的计划。只要她能离开这个房间，就一定能找到突破口。而且说不定，房间里还有突破口呢。
她站起身来，观察房间。房门似乎并不是一整块坚实的板子，上面有很多细小的纹路和结构，也许还有小门，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纳西妲好奇地把脸凑上去仔细观察门，又把耳朵贴上去，尝试听听外面的声音。她听了老半天，外面一点声音都没传来，甚至没有一点理应通过固体传导到门上的嗡鸣或是震动。左耳没听到，她便换成右耳贴上去继续听——好像有点声音——不对，怎么是左耳有声音呢？
她疑惑地转过身。
“你好啊，小朋友。”
她刚刚还坐在上面吃饭的椅子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女人。那人约莫三十来岁，顶着一头毛毛躁躁的棕发，勉强扎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丸子。她戴一副圆框眼镜，面色和蔼、表情俏皮，身上的银白蓝三色制服好像都没那么正经了。
“我是开拓者学校生命科学学院的院长，蕾娜·奥德温。你很快就要来我们学院啦，所以我黑了这边的投影，先过来打个招呼，认识认识。看你的表情，好像信息技术学院那边的还没来？”她爽朗地笑着，“再过一会儿指挥官肯定就来招你了，他们可来不及咯。”
“你好，奥德温院长。”纳西妲礼貌地说。
“哎哟，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好冷静呀，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呢。”奥德温笑得眯起了眼睛。她看纳西妲的表情，就像人看可爱的小猫一样。
“你的天赋真是惊人呢，学校可希望你加入了。不过这里不能算是一个完全的好地方，而且来了就走不了了。孩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奥德温（的投影？）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忽然急了起来。她口齿清晰、语速极快，词语像子弹一样从她嘴里吐出：
“指挥官要来了。不要相信他提的表面美好的条件，要和他谈判，向他要求……”
通讯猛地被切断，她的身影消失在空气中。
纳西妲警觉起来，调整自己的姿势，假装刚才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她刚准备好这一切，房间门处就传来了细微的嘶嘶声，随后是一声清脆的铃声。房门向一边缓缓滑开，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后。他缓步走了进来，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你好。我是维克托·海勒，开拓者学校的指挥官。你的天赋十分惊人，因此我特地赶来，代表学校诚挚邀请你加入我们。”
纳西妲迅速地扫了一眼他的装束。他身姿挺拔，穿着和刚来的蕾娜相似的制服，但打理得一丝不苟，连褶皱都格外锋利。他的制服做工精致、细节繁多，原本应该是银色的位置泛出金色的光泽，而原本的蓝色被深沉的蓝黑色替代，在某些角度下能看出暗纹。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特意带任何突出其地位的饰品。她没有过多打量这位指挥官，片刻间便调整好自己的眼神和表情，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十分平淡：
“您说加入，是指以学生的身份入学吗，还是……？”
他们的眼神接触之时，纳西妲看见，指挥官深蓝色的眼睛里，隐约有一丝波动，转瞬即逝。他对纳西妲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回答道：
“是的，是以学生的身份加入我们。您的潜力超越了我们的一切记录，我们能为您提供最好的资源，包括专业的教学、优渥的生活条件、自由的学术环境，以及各方面的特权……对于更详细的内容，您可以先参考这份合同。”
他轻轻挥了挥手。原本没有一丝缝隙的地板忽然裂成千奇百怪的几何体，而后向一旁打开、折叠，和地板内部升起的部件一起，构成了一张冷灰色的小圆桌，以及面对面摆放的两把椅子。他伸手示意纳西妲先坐，纳西妲稍作停顿，发现他没有要坐下的迹象，于是主动爬上椅子，坐在桌前。海勒的笑意更添一分，坐在了纳西妲对面，平视着她那双翠绿的、清澈的眼睛。他们刚坐下，空气中就浮现了一个虚影——是合同的投影。
纳西妲没有急着应答，而是仔细翻看着这份合同。她没有掩饰自己的能力，双眼微微发光，进入了这份数据当中，合同在空中飞快地翻动，几秒间便结束了阅读。
“我看完啦。”纳西妲微笑着看向对面的指挥官。
海勒的眼中又起了一点惊诧，然而依旧是迅速地消失了，如果不是纳西妲敏锐的观察力，一般人恐怕看不出来。他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您的阅读速度真是令人惊讶。对于合同上的内容，您有什么异议吗？鉴于您的特殊性，上面的许多条款都是针对您的情况定制的，并且直到现在仍然可以修改。如果您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请尽管提出来。”
纳西妲翠绿的眼睛平静地望着指挥官。
“首先，我需要不受限制地在城内任何区域行动的权限。包括中心城区，各大学院，研究机构，以及‘管制区’。要学习和观察世界的运作方式，这项自由至关重要。”
海勒微微颔首：“您对知识的渴求令人钦佩。学校可以特许赋予您这项权利，但对于某些较高机密级别的设施，出于安全考虑，访问前可能需要提前登记和安排。”
纳西妲并未在此过多纠缠。她紧接着提出第二个要求：“第二，我对生命科学和信息技术抱有同样浓厚的兴趣。我希望不仅仅局限于所属学院，而是能自由选择这两门学科、甚至是更多的学科进行深度研习。如果校内的某些信息和资源仅限于特定学院访问或使用，那么我希望我能不受学院限制，访问这些信息。”
海勒忽然笑了。这笑容比刚刚的一切表情都要真实，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刚刚蕾娜来过的地方，笑意盈盈地说：“看来他们的截胡计划并未成功呢。您的要求完全合理，您的天赋足以支撑跨领域的探索。学校鼓励天才的全面发展。我会亲自协调学院资源，确保您获得最前沿的指导。”
“第三，”纳西妲的声音依然清晰平稳，“所有针对我的‘研究性监测’——无论是生理机能、异能波动还是意识状态——都 必须在进行前获得我的知情与明确同意 。我有权知晓监测的目的、方式和持续时间，并有随时终止或拒绝的权利。这是对基本意志的尊重。”
“这牵涉到您自身和公共安全的评估机制，纳西妲小姐。”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比先前更加疏离和公式化，“我们承诺会最大限度地保证程序的透明，也会详细向您解释每一项监测的必要性。但在特殊情况下，尤其是涉及潜在威胁时，实时的、必要的预警性观察无法完全避免，这是学校对所有重要学生的负责态度。”
纳西妲没有回答，沉默地凝视着他。房间里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的嘶嘶声，时间仿佛被寂静无限地拉长，片刻后，纳西妲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
“很公平。指挥官先生，我接受贵校的邀请。我相信这次经历，能让我们都充满收获。”
海勒站起身，纳西妲也随之起身，刚刚的桌椅又回到了地下。海勒向她伸出手，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却总是达不到他的眼底。
“欢迎加入开拓者学校，纳西妲小姐。从现在起，你是我们的一员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入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