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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惠能再叙 第4章 第一节:不 ...

  •   第一节:不是我讲得高,是他们准备好了听

      那是我在岭南山林与猎户为伍、沉默潜行整整十六年后,第一次决定在众人面前开口。

      地点选在了广州法性寺东侧一方不大的石砌讲台,平日里最多也就能容纳几十人席地而坐。可那天,消息不知如何传开,竟乌泱泱来了数百人,将讲台四周的空地、回廊,甚至远处的树荫下都挤得满满当当。他们当中,有从北方名刹远道而来、想一探究竟的学僧,有听闻“衣钵南传”传奇、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市井闲人,更有许多,是专程想来瞧瞧我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不识字却得了祖师真传”的“野狐禅”,究竟是何等模样。

      我没有披上那件象征传承的庄严袈裟,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的寻常旧布衫,如同一个刚从田埂归来的老农。
      没有预先宣告的悠扬钟声,没有缭绕的香火,也没有设置高高在上的法座。
      我没有依照惯例宣告“开讲”,只是待人群略微安静后,用一种不高,却仿佛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诸位,不必急着往前挤,寻个安稳处坐下便好。并非我讲得有多么高妙,实在是你们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要听见些什么。”

      台下先是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随即,从几个角落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些许嘲弄意味的低低哄笑声。
      他们以为,这不过是江湖术士登台前惯有的、自谦式的开场白,甚至是某种欲扬先抑的手段。
      可我心里清楚,我说的,是再朴实不过的大实话。

      并非我的言辞有多么通透玄妙,实在是你们在求索的路上,已经走得足够辛苦,心里积攒了太多的困惑与渴求。
      并非我的句子编织得多么漂亮动人,实在是你们的心田,刚好空出了一片地方,等待着某一句能与之共鸣的话,悄然落入。

      我这些年选择沉默,并非胸中无物,无法可讲;
      我这些年甘于隐匿,是因为我深怀恐惧——怕我一旦开口,树立起某个“标准答案”,世人便从此停止了向自己内心的追问。

      第二节:有人问我“顿渐之别”,我反问他“你是不是又想快一点赢”

      我的开场白余音未落,台下立刻便有一位性子急躁的年轻僧人举手发问,声音洪亮,带着求知的急切:
      “师父!弟子愚钝,敢问您今日所讲,究竟是属于‘顿悟’法门,还是‘渐修’法门?”

      我将目光投向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纠缠了无数修行者的问题。我只是不慌不忙地端起面前粗陶碗,喝了一口清水,然后将碗轻轻放回原处,这才平静地反问他:
      “你如此急切地追问‘顿’还是‘渐’,内心深处,是想知道如何能更快地抵达解脱的彼岸,还是想借此分辨出,我与其它讲法者之间,谁说得更‘对’?”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反问,一下子愣在当场,张着嘴,不知如何作答。

      我看着他困惑的眼睛,继续说道,声音沉稳:
      “你心中若已存了‘要快’的念头,脚步其实就已经慢了下来。
      你若是想借此赢得一场关于‘谁家法门更正确’的辩论,那么从你起心动念的那一刻起,你便已经与真正的领悟背道而驰了。”

      整个讲台周围,顿时变得鸦雀无声,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我并非要完全否定“顿”与“渐”的分别,而是我阐释它们的目的,绝非为了树立宗派的门庭,供人争执。
      这世间,有些人根器沉厚,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循序渐进,如同登山,走几步便要歇一歇气,他们不适合那种疾风暴雨式的顿悟;
      而有些人,心性质直,灵光敏锐,如同干燥的柴薪,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瞬间燃起燎原之火,他们本身就不需要漫长繁琐的渐修阶梯。
      “顿”与“渐”,从来不是贴在佛法上的死板标签,而是对应着不同根器众生,心里是否能够真切体谅“别人也走在自己的路上” 的、一种自然而然的修行方式。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位提问的弟子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直指核心:
      “你如果一心只求速成,你所追问的,便已不是佛法真谛,而是充满贪求的捷径。”
      “而你若真心渴望明白,是否有所领悟,其检验标准,不在于你口中复述经论的速度有多快,言辞有多犀利。”
      “而在于,当你转身回到那琐碎的日常生活里,能不能让自己的心真正地慢下来,不再惶惶不可终日地追逐‘必须要赢’、‘必须要证明自己’的幻影,踏实地过日子。”

      我并非存心不回答他们的问题,
      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够自己觉察到——
      很多时候,问题本身并非没有答案,而是在你提出问题的那个瞬间,你的心念,你的动机,就已经偏离了探寻真相的轨道。

      第三节:我讲“无念、无相、无住”,不是叫你变冷淡,是让你少装热情

      那天讲法进行到中段,场中一位面容愁苦的在家居士,终于忍不住站起身,带着满脸的困惑与担忧问道:
      “师父!您反复强调‘无念、无相、无住’,听起来实在令人惶恐!照此说来,我们是否就应该停止思考,不再生起任何心念,甚至要变得像石头一样,断绝一切情感呢?”

      我看着他紧张的神情,缓缓摇了摇头。
      “你理解错了。”我清晰地说道,
      “我所说的‘无念’,绝非让你变成无知无觉的枯木顽石,
      而是希望你在每一个念头生起时,能清醒地知道‘这只是一个念头’,如同看天上的云彩飘过,不迎不拒,不必紧紧抓住它,也不被它轻易带走。”
      “我所说的‘无相’,更不是要你对世间万物都冷若冰霜,漠不关心,
      而是训练你自己,在见到任何人、任何事时,能不急于给它贴上‘这是善’、‘那是恶’、‘这人可爱’、‘那人可憎’的标签,从而能更直接地看见其本来的样子。”
      “我所说的‘无住’,也绝非鼓励你成为一个漂泊无依、心无归所的浪人,
      而是提醒你,别再习惯性地把你的心安放在‘我必须留下点什么’、‘我必须得到什么’的欲望之柱上,从而体会那种不依赖外境、本自具足的安定。”

      我略微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寂静的空气中有片刻的回响,然后继续说道:
      “你可以满怀热情地去生活,但不要让那热情,变成掩饰你内心恐惧和不安的华丽外衣。
      你可以真诚地表达你自己,但请检视,是否每一句话的背后,都藏着一个渴望被他人认可、喜爱的试探?”
      “我所说的这个‘无’,其真义并非是要你消极地‘不要’,而是让你从被‘想要’、‘执著’所控制、不得自在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我来到此地,绝非是为了扼杀人的天然性情。
      我只是想告诉他们一个简单的事实:
      你若真的全然地、真诚地活着,
      就无需费力去表演那么多‘看起来活得很像样’的姿态。

      人群中,一位一直凝神倾听的中年男子,听到此处,忽然深深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哭泣起来。
      我没有去询问他为何落泪。
      因为我心里明白——他并非是被我的言语所感动而哭,
      而是他终于在那一刻,卸下了长久以来沉重的伪装,停止了那个努力扮演‘我懂了’、‘我很勇敢’、‘我是个精进修行者’的、疲惫不堪的自己。

      第四节:有人听完如梦初醒,有人听完马上回去写文章讲“我也讲过这些”

      那日的讲法在沉静的暮色中接近尾声。我如同往常一样,将喝水的粗陶碗收起,从容起身,准备离开。没有收取象征皈依的念珠,也没有当场广收门徒。

      台下没有出现雷鸣般的掌声,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无人敢率先打破的寂静,在暮色中蔓延。
      有人依旧痴痴地坐在原地,眼神望向不知名的远方,仿佛大梦初醒,尚未完全回过神来;
      也有人迅速地站起身,几乎是跑着冲向寺后的经房,口中还念念有词,说要“赶紧把祖师刚才讲的要点记录下来,以免遗忘”。
      我知道,他们各自都听懂了一些东西。
      只是——有的人听懂之后,选择了停下来,让那领悟在心中沉淀;
      而有的人听懂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如何将‘我懂了’这个事实,迅速转化为下一次可以对人宣讲的、彰显自我的‘宝贵素材’。

      我今日说出这些话,本意是希望你们不必记忆太多的名相和道理,
      而是能够减少一些‘我早已明白’的自我欺瞒。
      可叹的是,人心往往害怕空寂,不甘于空白。
      哪怕刚刚听完“应无所住”的教导,也忍不住想要回头,牢牢抓住点什么可以依靠、可以炫耀的东西带走。

      后来我听闻,有人将我这次讲法的内容精心整理,汇编成册,命名为《六祖法宝坛经讲义》,
      甚至在序言里不无得意地写道:“其实,祖师所讲的这些精髓要义,鄙人早年也早已有过类似的体悟与阐述。”
      我听到后,只是微微一笑。
      这并非是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只是隐隐觉得有些可惜,他的心思,依旧急切地想要向世界证明:“看,我并不落后,我也有过同样的见解。”

      并非你讲的内容不对,
      你只是讲得太过于急切——仿佛生怕错过了登台亮相的机会,在抢着说出属于别人的台词。
      而我从始至终,想传达的仅仅是一句简单的问询:

      “你想要开口宣讲,这当然可以。
      但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先安静下来,倾听一下自己的内心——那里,有没有一句最真实、却因为种种顾虑而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话?”

      第五节:讲完法的我没留名号,他们却开始在门口刻我的像

      那日的讲法彻底结束,天色已近黄昏,远山衔着最后一抹残阳。
      我沿着法性寺后方那条人迹罕至的羊肠小道,缓步离去,一只手提着那个装有寥寥物品的旧柴包,另一只手偶尔扶一下路旁冰凉的石头栏杆,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张望。

      一位一直跟随在侧的弟子快步追了上来,语气中带着激动与不舍,问道:“师父!您……您以后还会再讲吗?弟子们是不是可以将您今日的金玉良言,刻成经版,流传后世?”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年轻而热切的脸庞,没有断然拒绝,只是平和地回了他一句:
      “你们若真觉得有什么值得刻印下来,那就请刻在——你们听闻之后,转身回归生活时,那颗心是否比来时,变得稍微轻松、自在了一点的那个改变上。”

      他闻言,怔在原地,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然而,后来我还是陆续听闻:有人出资聘请了技艺精湛的石匠,准备在法性寺门前竖立石碑,铭刻此次讲法盛况;
      还有人不知从何处找来了我当年在黄梅寺舂米时穿过的破旧僧袍,声称要将其精心装裱,悬挂于讲堂之后,供人瞻仰。
      更有人在广州城内设坛开讲,宣讲的主题赫然是《我听六祖讲法后的十点深刻体会》。
      我并没有出手去阻止这些行为。
      只是心中不免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慨,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点,陷入了某种无形的窠臼。

      我开口讲法,从来不是为了被镌刻在冰冷的石碑上,供人膜拜。
      我更不希望自己的言语“被保留下来”,仅仅成为后人口中“他讲得真是透彻高明”的谈资。
      我选择站出来讲话,只是因为我不忍再看见,那么多口称修行的人,
      一边念诵着“应无所住”的经文,一边却竭尽全力地,试图将自己牢牢地雕刻进他人、乃至整个时代的期望与框架之中。

      我讲完了,不带走一丝赞誉的掌声;
      我离开了,也不曾留下任何可供追寻的门派字号。
      你们若真心觉得有所触动,想要记住些什么,
      那么,请务必记住那句——当你听到它时,内心忽然为之停顿、为之震颤了一下的,那一句话。
      并非是我惠能口中说出的那一句,
      而是你自己内心深处,一直存在,却始终没有勇气直面、没有胆量活出来的,那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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