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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猎人传 他不是来传 ...

  •   他不是来传佛的,他是来一起生火的

      第一部分:我们都说他不吃肉,他却从没说过我们有罪

      我在岭南这片的深山老林里,靠着一杆猎叉、几张兽夹和祖辈传下来的经验,打了整整二十年猎。山上山下,哪条野兽常走的小径,哪处有干净的山泉,哪里的地势适合下套子,我闭着眼睛都能摸个八九不离十。

      我们这群在山里讨生活的人,没读过什么圣贤书,也讲不出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但我们认死理——日子,得是实的。
      打到手的猎物是实的,能填饱肚子;揣在怀里的盐巴是实的,能给日子提点味儿;还有这每天离不开的灶火是实的,能驱散山里的寒气和漫漫长夜。

      所以,当那个瘦得像根冬天里褪了叶的干竹竿、自称是“柴汉”的外乡人,第一次出现在我们那个简陋的窝棚门口时,我心里是嗤之以鼻的。就他那单薄的身板,山里一阵猛点的风都能刮跑,我赌他绝对熬不过第一个冬天的严寒和匮乏。

      他当时肩上扛着一捆比他人还粗壮的干柴,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对着我们几个正围着火堆擦拭猎具、满身彪悍之气的猎人说:
      “几位大哥,我路过此地,想寻个落脚的地方。我不打猎,只帮你们烧水、煮饭、劈柴,换口吃的,有个遮风避雨的地儿就行。”

      我们几个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怀疑和戏谑:这人是饿疯了说胡话,还是脑子被山里的瘴气烧坏了?这世道,哪有白干活不要好处的?

      头几天,我们像防贼一样防着他。猜他是不是惹了官司逃债的,或者干脆就是别的山头派来摸我们猎场底细的探子。
      可他呢?每天天还蒙蒙亮,星星还没完全褪去,他就已经起身,拿着我们那把沉重的斧头,在晨雾中开始劈柴,那动作不快,却异常沉稳、精准,每一下都劈在柴禾最脆弱的纹理上,效率高得惊人。做饭的时候,他总是不声不响,却能把我们最头疼、最不愿意碰的、结了厚厚锅巴焦壳的老锅,一声不吭地抢过去,用细沙和清水,一遍遍擦洗得锃亮如新。
      我们打回来的野鸡、獐子、甚至偶尔猎到的野鹿,他从不伸手去碰,更不会去处理那些血淋淋的内脏。但他也从未像我们见过的那些游方僧人那样,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对我们说什么“杀生害命,罪业深重”之类的大道理。
      有一次,我们猎到一头肥美的山鹿,兴高采烈地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噼啪作响,香气四溢。他就在一旁安静地给我们熬着一锅野菜粥,不仅帮我们把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让鹿肉外焦里嫩,甚至还根据他尝过的野菜味道,顺手给我们递过来几样他之前在山里辨认出的、能提鲜去腥的野生香料。
      我忍不住揶揄他:“喂,柴汉,你不是不吃这荤腥吗?怎么烤起肉来比我们还上心,闻着还挺香?”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那种干净的、不带任何嘲讽意味的笑容,说:
      “我自己的嘴不吃,但不能因此就让你们的肚子饿着,或者吃不好。”

      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们这群粗人私下里议论,都觉得:这人,是有点怪,但怪得不让人讨厌,不烦人。
      他不像我们偶尔在山下遇到的、那些穿着体面僧袍的和尚,一开口就是“你这样造业不清净”、“那样行事不如法”,仿佛我们这些猎户天生就低人一等。
      他呢?连一句“清净”啊、“法”啊之类的词都没从他嘴里蹦出来过。可你看他刷的锅,里外光洁,比我们用舌头舔过还干净。

      第二部分:我问他“你信什么神?”他说:“我信柴火能把米煮熟”

      山里入夜早,寒气也重。有一晚,我打到了一只不错的山鸡,心情好,就着烤鸡多喝了几碗自家酿的、浑浊却烈性的土酒,喝得有点高了,四仰八叉地躺在铺着干草的简易床铺上,看着头顶茅草缝隙里漏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寒星。

      看着看着,一股说不清是醉意还是人生虚无的情绪涌上来,我扭头冲着还在灶台边默默收拾的“柴汉”问:
      “我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每天就是做饭、洗锅、劈柴……像个哑巴一样干活。你不沾荤腥,也从不跟我们讲什么菩萨佛祖、因果报应……那你到底……信的是哪路神仙?总得有个让你怕、或者让你敬的东西吧?”

      他正把最后一口刷干净的锅挂回墙上,听到我的问题,动作没停,只是很自然地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我信我手里的柴火,能老老实实地把锅里的米煮熟。”

      我当时就“哈”地一下笑出了声,带着酒意嚷嚷:“搞了半天,你信的是‘实用’!这跟我们信手里的猎叉能扎中猎物,有啥区别?”
      他听了,也没生气,只是转过头,对我笑了笑,没再辩解。
      可他那笑容,跟我平时在山里转悠一天、一无所获时,那种无奈又自嘲的苦笑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仿佛他站在一个很安稳的地方,看着我在河里扑腾,既不着急拉我上岸,也不嘲笑我狼狈,只是笃定地相信,我迟早自己会站稳的那种笑。

      第二天早上,我被宿醉的头疼弄醒,揉着太阳穴走出窝棚,发现他不仅已经把昨晚我们弄得一片狼藉的锅碗瓢盆都刷洗得干干净净,归置得整整齐齐,甚至还在旁边,用石头和黄泥,重新搭了一个更通风、更省柴的新灶台。

      我指着新灶台,半开玩笑地说:“嘿!你这手艺,真没得说!能干!什么时候也给你自己搭个庙算了,我看你比有些庙里的和尚还像样!”

      他正在用清水洗手,听到我的话,很平静地说:
      “庙,不是搭起来让人躲在里面,逃避世间风雨的。”
      我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他擦干手,看着我的眼睛,继续用那种平实的语调说:
      “有时候,人一进了庙,拜了佛像,点了香火,就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可以不用再时时追问自己的内心了。可是啊,人才是自己最大的那座庙,心里头才是那个最重要的灶。心里的火要是烧不起来,点再多香火,身子也是冷的。”

      他这些话,不是经文,也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法语,可不知怎么的,就像用刀子刻在了我心里一样,我就记住了。
      后来,我每次进山打猎,在林间安静等待猎物的时候,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话——
      我们这些猎人,信的永远是“今天有没有肉”;
      而他信的,是“心里有没有那团火”。
      我们总是问:“你信的神灵,到底灵不灵验?能不能保佑我”;
      他回答的却是:“我不在乎灵不灵,我只在乎踏不踏实。”

      第三部分:他走那天,只说“我锅刷完了,走了。”像真只是帮我们暂时煮一顿饭

      那天清晨,山里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浓得化不开,像一口巨大的锅盖,还没到掀开的时候,把整个山林都捂得严严实实。

      我因为头天晚上守夜,起得比平时晚了些,睡眼惺忪地走到灶台边,想找点热水喝。却发现,那口常用的大铁锅已经里外刷洗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水渍都没有,倒扣着挂在灶台边的木桩上。昨天还用着的旧灶台旁边,他新搭的那个灶台,也被收拾得清清爽爽,连柴灰都看不到多少。

      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柴汉?”
      没人应。
      我又跑到柴垛后面、水井边上、甚至我们睡觉的窝棚后面都转了一圈——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他的人影?

      回到窝棚里,我才发现那张用树皮钉成的简陋桌子上,放着一小块刮平的木片,上面用烧黑的树枝,写了几个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清晰的的字:
      “我锅刷完了,走了。”

      就这样。
      没有依依不舍的告别,没有高深莫测的佛法赠言,甚至连一句出家人常挂在嘴边的“善哉、保重”都没有。
      干脆得,就像他真的只是路过,顺手帮我们煮了一顿饭后,就拍拍身上的灰尘,继续赶他的路去了。

      那一刻,我心里头忽然觉得空落落的。那感觉很奇怪,不像亲人离别那么撕心裂肺,倒像是……刚刚饱餐了一顿难得的美味,吃完后才发现,做饭用的米,是人家暂时借给你的,现在人家连米缸都给你擦干净带走了。

      我不是舍不得他走,山里人来人往,聚散本是常事。
      我是不明白。
      我们没给过他什么像样的报酬,几顿粗茶淡饭而已;他呢,也没留给我们任何可以供奉、可以追随的“真言”或者“法门”。
      可我就是觉得——自打他走了以后,我连烧一锅简单的开水,都忍不住会比以前更“用心”了。
      以前,我只想着赶紧把火烧得旺旺的,水滚了就行;现在,我会看着那水,从锅底开始冒出第一个细小的气泡,然后越来越多,直到最后完全沸腾,咕嘟咕嘟地唱歌。
      以前,锅底稍微糊一点,我会骂骂咧咧,怪柴火不好,怪锅不行;现在,我会下意识地先想想,是不是我自己心太急,火候没掌握好?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没留下,没留下经书,没留下佛像,没留下名号。
      但又好像,留下了点什么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能感觉到的东西。
      就像——

      他压根就不是来向我们“传播佛法”的。
      他仅仅是来,在我们煮饭的时候,默默地坐在灶前,帮着添了一把柴,顺便,让我们瞥见了一种“活着的样子”——一种很像我们想象中的“佛”,该有的那种平和、踏实、专注于当下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又一个人就着咸菜喝起了闷酒,对着那口被他刷得锃亮、倒映着跳動火光的空锅,喃喃地说了一句:
      “喂,柴汉……你说你信柴火能把米煮熟。”
      “我现在……好像也有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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