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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厨房僧人传 那人干活的 ...

  •   那人干活的样子,像在念经

      第一部分:他一声不吭,但连锅都洗得像在说“无我”

      我们这黄梅寺的厨房,说得好听点是“香积厨”,说得实在点,就是全寺最热火朝天、也最吵吵嚷嚷的地方。

      热,那是真热!从寅时(凌晨三点)第一缕柴火点燃开始,几个大灶台就像喘着粗气的火兽,直到戌时(晚上七点)都难得彻底凉快下来,暑天里在里面待上一个时辰,保准你僧袍能拧出水。
      闹,那也是真闹!淘米、洗菜、切墩、劈柴、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火苗的呼呼声、还有我们几个粗嗓门时不时因为协调活儿喊上两嗓子……更别提心理压力,谁要是失手做坏了一锅粥、蒸坏了一笼馒头,后面几十号等着过堂(吃饭)的师兄弟就得饿肚子,这责任可担待不起。

      我在后厨这方天地里,颠勺掌锅,迎来送往,少说也干了快十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来挂单(暂住)的行脚僧,有刚出家啥也不会、被分配来历练的弟子,甚至还有偶尔来避祸或者躲债的、临时搭把手的。说句实在话,这黄梅寺啊,坐在讲堂里能引经据典、高谈阔论的人不少,但能沉下心、耐住性、真能把繁杂琐碎的活儿干利索的,不多。

      直到有一天,寺里管事领来个新人,说是岭南那边来的。

      小伙子看起来瘦瘦精精的,皮肤是常年在户外劳作的古铜色,话不多,甚至可以说有点闷。

      他身上那件粗布僧衣(都算不上正式的袈裟),洗得发白,边边角角打满了补丁,却出奇地干净。脖子上没挂念珠,见了人也不像其他新人那样忙着打问讯、念佛号。他来的第一天,就被安排去削一大堆萝卜皮。他也不挑地方,直接蹲在灶台旁的角落里,拿起小刀就干上了。这一蹲,就是整整一个下午,手里的活儿没停,身影几乎凝固在那里,只有那细细密密的削皮声,沙沙地响着,像春蚕在食叶。

      我忙完手头的活儿,瞄了他一眼,看那进度,心里有点急,本想喊一句:“哎,那个谁,手脚麻利点!后头还等着下锅呢!” 话还没出口,他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忽然转过头,冲我露齿一笑,那笑容干净又朴实,他说:

      “师兄,别急。心一急,手里的刀也跟着钝了。”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到了嘴边的“你小子还以为这是在岭南山里随便砍柴呢?”硬生生给噎了回去,没好意思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顶着星星起床,准备去生火烧第一锅热水。谁知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里面已经透出暖融融的火光,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大锅里水已经咕嘟咕嘟地冒着欢快的气泡,水汽氤氲,带着米香。

      我惊讶地问他:“咦?你怎么知道今天早上要先煮这锅粥水?我没告诉你啊。”

      他一边用长勺轻轻搅动,一边平静地回答:“我看出来的。师兄你昨天煮粥的顺序,锅沿外面留下了一深一浅的烟火熏痕,深的这口锅,痕迹更新些。”

      我瞪大了眼睛,像是头一回认识这口用了多年的老锅:“这……这黑乎乎的痕迹,你都能看出个先后顺序来?”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淡:“嗯,就像师兄你,一听走廊里的脚步声,就知道是知客师来了,还是净头(打扫卫生的僧人)师兄过来了一样。”

      ……

      那一刻,我仿佛被点了一下。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不说话,而是他“说话”的方式跟我们不一样。他不仅仅用耳朵听我们嘴里的言语,他更能“听见”锅釜的鸣响、柴火的呼吸、水开的节奏;他也能“看见”我们脸上没写出来、却明明白白流露出的焦躁、疲惫和匆忙。

      有一次,我搬米袋时不小心扭了腰,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准备咬着牙把晚斋对付过去。他一大早就来到我屋里,二话不说,把我扶到柴垛旁一个舒服的干草堆上坐着,递给我一碗温水,只说了一句:

      “师兄,今天的锅,我来背。你安心歇着。”

      他就这样接过了最重的担子,却从不说“我是来修行历练的”,也不把“求法”挂在嘴边。但我看着他劈柴时那专注而协调的起落,淘米时那轻柔而仔细的手法,擦拭灶台时那仿佛在抚慰一件器物的虔诚……忽然觉得,他哪里是在干活,他分明像是在念着一句句无人能听清、却蕴含着至深道理的无字经文。

      【厨房僧人传·第一章·第一部分完】

      第二部分:他说不是他耳朵灵,是他心里动了一下

      有一天午后,夏天的日头毒辣得像把整个寺院都架在了炉子上烤。我在闷热的灶房里,一边费力地搅动着一大锅快要熬好的菜粥,一边忍不住低声骂那口用了多年的老锅:“这破锅,底子厚薄不均,火候稍微一大,底下就他娘的容易糊锅巴,一搅全是焦味!”

      他正坐在不远处的小板凳上安静地择菜,听到我的抱怨,没接话,只是站起身走过来,蹲在灶口前,不慌不忙地往里面添了两块略带湿气的劈柴,又伸手用火钳,将架着锅的那块垫石,往旁边轻轻挪动了一指宽的距离。

      说也奇怪,灶膛里原本有些猛烈的火头,因为湿柴的加入和空气流通的细微变化,顿时变得温顺、和缓了下来。锅里的粥不再剧烈翻滚,而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沸,那股隐隐的焦糊味也随之消散了。

      我看得有点愣神,忍不住问他:“嘿,你是不是耳朵特别灵?离那么远,这锅刚冒几个不对劲的泡你都能听出来?”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摇了摇头,说:
      “师兄,不是耳朵灵,是心里动了一下。”

      我听得云里雾里,更疑惑了:“心里动了?心里动了跟听锅有啥关系?难不成你的心还会听声儿?”

      他闻言,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淡淡的、了然的笑容,解释道:
      “是你的心先不动了,安静下来了,那锅想要告诉你的话,你自然就‘听’见了。”

      ……

      我当时觉得,这人真是有点怪。他不抢着在执事僧面前表现,不跟我们一起抱怨伙食清苦,甚至分馒头的时候,也从不会伸手去挑那个看起来更大更白的。但是,但凡是交给他的活儿,无论是挑水、劈柴、扫地,还是像这样照看火候,他总能在你需要之前,就悄无声息地做到位,仿佛能预见你的需求一般。

      我后来才慢慢咂摸出点味道来:他不是不争,他是根本就没生出要靠“争”来证明自己、或者证明自己在“修行”的念头。

      他甚至连“修行”这两个字都绝口不提。有一次,我半开玩笑地问他:“天天在厨房烟熏火燎的,算不算修行啊?”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人来厨房,不是为了修那个‘行’,是为了不躲开眼前的这把‘火’。”

      我当时就愣住了。咀嚼着这句话,我才渐渐明白,他守着这灶火,不是为了尽快做完饭填饱肚子,而是把每一次添柴、每一次看火,都当成了锤炼心性、照见妄念的功夫。

      有一回,寺里要来几位重要的贵客,据说是从京城来的大施主。全寺上下都动员起来,忙得脚不沾地。我们厨房更是重中之重,压力巨大。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担心食材不够,一会儿害怕时间来不及,嗓门都比平时高了八度。再看人家,依旧气定神闲,该磨豆腐磨豆腐,该熬高汤熬高汤,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节奏丝毫没乱。

      我看着他慢悠悠过滤豆渣的样子,心里那股火终于憋不住了,冲他喊道:“惠能!你知道今晚要来的是谁吗?是黄梅几位首座师父都要亲自作陪的贵客!咱们得快点儿,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连头都没抬,只是轻轻地回了我一句:
      “师兄,你若是因为着急,把这份豆腐煮老了、或者煮散了,他们吃进嘴里的,是谁的心?”

      我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瞬间僵在原地,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动作慢,他是——心稳。他在那个热气腾腾的锅里,在那个小小的豆腐坊里,看见了自己无可推卸、也无人能替代的责任。这份责任,不容许丝毫的慌乱和草率。

      第三部分:他说“我来求法,不是来抢讲法的”

      那天晚上,忙完了招待贵客的晚斋,厨房里杯盘狼藉,像个刚刚打完仗的战场,我们几个都累得够呛。

      其他帮忙的僧人都赶紧收拾一下,跑去讲堂听晚课或者法师开示了。只有他,还留在冰冷的水缸边,就着一点点微弱的光,一下一下,极其认真地刷洗着那些油腻的锅碗。我累得腰酸背痛,靠着门框喘口气,清冷的月光从屋顶的瓦片缝隙里漏下来,恰好把他和那口大锅的影子,投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

      闲着也是闲着,我没话找话地问他:“哎,我说,你……识不识字?”

      他头也没抬,回答得干脆利落:“不识。”

      我有点意外,又追问:“你不识字?那你千辛万苦跑到我们这黄梅寺来,图个啥?整天就知道埋头干活。”

      他刷锅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锅里最后散去的那一口温热的水汽:
      “我来,是要求法,不是来抢着讲法的。”

      我抬起头,在昏暗中盯着他模糊的侧影:“那你也不进讲堂去听经闻法,整天泡在厨房里跟柴米油盐打交道,你知道什么是‘法’吗?”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月光下,他的眼睛既不特别明亮,也不显得晦暗,只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师兄你问得对。这个问题,我也曾经反复问过自己。但是,我有一次在山下的集市上,偶然听到有人念了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当时……心里面好像突然被一束柴火给点着了,亮了一下,又烫了一下。我就想来看看,点燃我的那句‘火’,它的根源到底在哪里,它最终,又会烧向什么地方。”
      “所以,我就来了。”

      我听完这番话,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茬。

      那晚的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从门口吹进来。我沉默地走到他旁边,蹲下身,从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干布递给他擦手。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配合着刷洗那些堆积如山的锅具,一个接一个,只有水流声和刷子摩擦锅壁的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回响。

      我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说:
      “惠能啊,我觉着……你要是以后有机会讲法,恐怕……会有很多人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他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我知道。”

      “那……你还想去讲吗?”我问。

      他却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而坚定:
      “我不是‘想’要去讲。我是想,活出那么一种样子——一种就算没有人能听懂,我也不愿意把它藏起来、伪装起来的活法。”

      ……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过来。他担心的,从来不是别人听不听得懂,而是自己有没有勇气,活出那个最真实、不加伪饰的状态。

      从那晚之后,我再看他时,眼里便不再仅仅是一个“从岭南来的、只会砍柴的杂役”了。
      我知道,他选择留在这烟熏火燎的厨房,不是为了逃避世间的纷扰,而是在这最平凡、最艰苦的地方,淬炼他那颗求道的心。

      第四部分:他说“你别送我,我只送这口锅洗干净”

      记得那是他离开前的一天,深夜时分,我因为白天喝了太多浓茶,有些失眠,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听见隔壁灶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很有节奏的窸窣声。

      我心里好奇,披上搭在床头的旧僧袍,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只见厨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清亮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勾勒出他蹲在水缸边的身影。他手里正拿着那口我们用了很久、锅底都有些薄了的老锅,用丝瓜瓤和细灰,一遍又一遍,异常专注而轻柔地擦洗着,那仔细劲儿,比平时还要胜过几分。

      我忍不住出声问道:“惠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明天一早还得干活呢。”

      他头也没抬,注意力似乎全都集中在手中的锅上,声音平静地回答:“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想着……临走前,再把这口锅好好洗一遍。”

      我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彻底愣住了:“走?你要走?你去哪儿?”

      他简单地回了两个字:“山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留的话,或者至少问清楚缘由,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憋了半天,我才挤出一句:
      “那……那……你要不要我送送你?山门口那段路黑。”

      这时,他已经把刷洗得锃亮如新的锅,小心翼翼地浸入清水中漂洗,他的手在冰凉的水里浸泡着,轻声说:
      “师兄,你别送我。我今晚,只想安安稳稳地,送这口锅干干净净地‘回家’。”

      我听着这话,看着他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挺拔的背影,鼻头猛地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他站起身,将沥干水分的锅,端端正正地挂回了墙上那一排锅钩的原位。然后,他把旁边那块用得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抹布,拿起来,仔仔细细地叠成一个方正正的小块,工工整整地放在了灶台里侧不显眼的角落。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轻柔,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犹豫或不舍,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每日必做的、寻常而又庄严的功课。

      我呆呆地站在厨房门口,像个木头人一样,看着他的侧影和背影。

      那晚的月光格外皎洁明亮,像水银般倾泻下来,落在他瘦削的肩头。他背上那只小小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包袱,瘪瘪的,里面显然装不下什么像样的行李——没有庄严的袈裟,没有厚重的经书,更没有前呼后拥的送行人群。

      在他即将迈出厨房门槛的那一刻,我忽然福至心灵,冲着他的背影,大声问出了那个埋藏在我心里很久的疑问:
      “惠能!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我。月光照亮了他大半张脸,他脸上再次浮现出我熟悉的、那种干净又带着些许超然的笑容,回答道:
      “我啊?就是个……每天想着把锅刷干净的人。”

      说完,他转过身,迈开步子,踏入了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的脚步声轻极了,轻得仿佛他从未踏足过这片土地,又仿佛他的脚步,从未因为任何缘由而停歇。

      后来,寺里渐渐有消息传开,说他就是那个得了五祖弘忍大师密传衣钵的“第六代祖师”。

      但在我心里,他永远还是那个:
      每天煮粥火候恰到好处、从不焦糊,挑水步履平稳、滴水不洒,刷锅里外光洁、不剩一丝油污的,来自岭南的柴房杂役。

      他在我们厨房一言未曾宣讲过高深的佛法,却用他那颗专注、平和、无处不在的觉知之心,把这一整座喧嚣琐碎的厨房,过成了一部无人抄写、却仿佛早已烙印在生命里的无字经典。

      【厨房僧人传·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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