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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潮湿絮语 故事的小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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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三天,池意坐在一边的绿荫下,开始有点后悔了。
不同与九月的烈阳,四月是一种闷热,是雨后的潮湿与偏高的温度营造出来的闷热。
明明天空中没有烈日,操场上却充满着黏腻的窒息感。
“一!二!三!四!”
“正步——走!脚抬高!绷直!”
“手臂摆起来!没吃饭吗?”
声音显得遥远而模糊,池意手中拿着书,目光却不在书上面,直直锁定在队伍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
汗水同样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但动作一丝不苟,每一次抬腿,摆臂都带着一种沉静的的力量感。教官的目光扫过他时,总会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他偶尔会迅速回头,目光精准地穿过混乱晃动的人群,投向那片孤零零的树荫。
树影下那个身影,像一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无声地荡开涟漪。
训练间隙短暂休息,学生们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地上,大口灌着水。
江寻拧开自己的矿泉水,喝了几口,目光再次投向池意。
他看到池意微微侧了侧身,似乎想避开某个方向传来的喧闹笑声,动作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
江寻放下水,刚想迈步,身旁一个瘫坐的同学有气无力地抱怨:“热死了,这鬼天气。池意倒是舒服,坐那儿看戏。”
语气里混杂着羡慕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江寻的脚步顿住了。他侧过头,看向那个同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如水:“他身体不允许。”
那同学被这眼神看得一窒,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讪讪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旁边几个听见对话的人,也收敛了脸上可能存在的异样表情。
江寻没再理会,径直走向那片树荫。阳光终于被他高大的身影挡开,一片阴影落在池意身上。
池意的动作似乎有些迟顿,直到江寻的影子完全笼罩了他,他才像受惊的蝶翼般,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眼睫,缓缓抬起眼。
那双总是蒙着一层薄雾的浅色眼眸里,此刻稍微有些失焦。
“还好?身体不舒服?”江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运动后的沙哑,在这片小小的阴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的距离。
池意摇了摇头,声音不知为什么轻轻的:“没有……”
江寻坐下来,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递给池意:“喝点,不舒服和我说。”
沁凉的水涌入胃里,干燥的嘴唇得以获取一些水分,他的手指搓着矿泉水外壁的水滴:“嗯,好,我真的没事。”
一阵急促的集合哨声响起,撕裂了片刻的宁静,两人的谈话被迫中止。
江寻无奈地站起来,定定地看了池意几眼,随后奔入那片被训练压迫得死气沉沉的迷彩海洋。
池意看着那个身影渐渐被更多的身影埋葬,继续垂下头盯着水泥地面。
果然还是不适应。
池意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怪的,对人的态度时冷时热的,像个时不时冷暴力的渣男……
他突然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脚尖轻轻地踢着板砖的间缝。
时间在口号和汗水中粘稠地流淌。
训练正进行到最枯燥、也最考验意志力的军姿环节。空气凝固了,只剩下教官踱步的皮靴声和学生们粗重压抑的喘息。就在这片沉闷的寂静几乎要压垮神经时,
毫无征兆地,天际猛地炸开一声闷雷:
轰隆隆一一
几乎在雷声滚过的同时,操场上空被一片骤然压下的巨大阴影笼罩。
天色以一种令人心慌的速度阴沉下来,浓重的铅灰色乌云如同沉重的铅块,低低地堆压在头顶,仿佛随时要倾塌下来。
“要下雨了!”队伍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几滴硕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落在地面,留下一片湿印。
紧接着,更多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迅速连成一片密集的鼓点。
“全体都有!听口令!目标一一前面教学楼!跑步一一走!”教官的反应极其迅速,洪亮的命令在骤然密集的雨声中响起。
当雨滴顺着发丝滑下时,池意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快走。”手腕被猛地抓住,江寻拉着池意奔进楼道入口。
愈加密集的雨点打在两人身上,池意可以清晰地看见江寻的迷彩服一点点湿透,轮廓在磅礴大雨中蒙上一层雾。
这不禁让池意想起月考前的那个雨夜,少年也是如此拉着他的手,走在他的另一边,眼底仿佛有雨水流过,明亮而温柔。
池意几乎是毫无意识地就被那股力量牵引着,被带向楼道入口侧边一个相对人少一些的角落。
江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外侧,隔开了大部分推挤的力量。
楼道里已经涌进了大量学生,湿漉漉的迷彩服挤在一起,蒸腾起浓重的水汽和汗味,嗡嗡的议论声,抱怨声,拧衣服的滴水声交织成一片新的嘈杂背景音。
池意被江寻护着,终于在那角落靠墙站稳,后背抵住了冰凉粗糙的墙面。
他顺势蹲下去,看着对面的江寻看。
“冷吗?”楼道昏暗的灯光正好打在两人头顶,有一瞬间池意觉得自己是古典电影里的主角。
“还行,我没淋到多少。”
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是不安分,才一会儿没关注其他同学,他们竟说服了那个总冷着脸的教官一起玩游戏。
池意看着与冯教官平时极不符合的和蔼笑容,心里发毛。
此时此刻,冯教官正吼着他的大白嗓唱着老旧的情歌,几个计划得逞的男生“欣赏”着他的歌声,笑得直不起腰。
“因为爱情总是难舍难分,别在意那一点点温存……”
教官已经唱得忘乎所以了,土味情歌一首接一首。江寻突然顶了顶池意:“池同学不是搞音乐的吗?怎么不上去来一首。”
“算了吧……”他淡淡地回答道,将头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我可不想唱土味情歌。”
江寻看起来有些失望,他挑了挑眉:“好吧。”
池意又把自己埋得更深了,瓮声瓮气道:“你……想听吗?”
“可以吗?”
“嗯……我只唱给你听……”说完池意又连忙补充:“当然,不是现在。”
“说好了,不准反悔哦。”怕是池意反悔似的,江寻慢慢靠近池意,温热的呼吸均匀地喷在池意耳边,抬头认真地伸出了小指:“拉勾。”
“你好幼稚啊。”池意不情不愿,却还是轻轻将小拇指搭在上面勾了勾。
半夜,月光照在江寻的脸上,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轻笑道:“池同学,后悔了?”
池意轻叹一声,是的,他后悔了。
无论是承诺,还是来这次军训。
他实在没想到看似文文弱弱的陈逸飞竟会在半夜提出讲鬼故事,更没想到其他人竟然都同意了。
他本来就有些怕黑,那种刻意营造的恐怖氛围也让人难受。
他不想理会他们,只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但那些故意压低的、绘声绘色的讲述还是钻进了池意的耳朵:
“…那个护士,穿着染血的白大褂,每天晚上就在这层楼巡逻,挨个宿舍找她丢失的..眼…珠…子…”讲故事的周扬故意拖长了尾音,声音阴森森的:“听说她最喜欢找…白头发的人。因为像她死去的孩子…”
白头发…白头发…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池意脑海里盘旋。他不由自主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黑暗中,一只手从两张床铺之间的狭窄缝隙里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池意的手。他的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明亮,他张了张嘴,依稀能辩认出口型:
别怕。
这两个字仿佛一剂定心针,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鬼故事还在继续,气氛被渲染到了最高潮。“她猛地掀开了那个新生的被子一一"周扬故意停顿,制造悬念。
"然后!"周扬突然提高音量,"她从背后拍了他的肩膀!"
"啊!"池意惊叫出声,随即羞愧地咬住嘴唇。陈逸飞调侃道:"池意,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啊!"
池意低下头,白发垂下来遮住他发烫的脸。
"够了。"江寻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清晰,"明天还要早起训练。"
“好,兄弟们晚安。”其他两人很快识趣闭上嘴巴,佯装睡觉
"我有点闷,"江寻突然坐起来,面对池意"陪我去外面透口气。"
江寻拉着池意蹑手蹑脚地绕过教官的巡视,军训基地的夜晚很安静,白天里喧闹的操场现在成为了独属于他们的小世界。
江寻侧头看着他,昏暗中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沉静的轮廓。
他没有问“好点了吗”,也没有安慰。他
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对着池意,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池意茫然地看着他。
江寻伸出手掌在摆了摆,放在自己的胸前。又伸出食指向前勾了勾,指向自己,最后竖了一大拇指,平放在剩下那只手的掌心里。
他缓慢而坚定地吐出几个字:“别害怕,有我在。”
“…嗯”池意睫毛轻颤,有些不确定:“是手语?”
江寻再次伸出手,但这次手心朝上,向他摊开。池意迟疑了一下,慢慢地将微微颤抖的手放在江寻的手掌上。
江寻的手很稳,没有立刻握紧,只是稳稳地托住他那只冰凉微颤的手。
另一只手伸过来,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掰开池意下意识蜷缩的手指,将他的手掌完全摊开。
他引导池意比出两个大拇指,然后紧贴在一起。他笑盈盈道:“这是‘朋友’”
“朋友?”
江寻点了下头:“对。”
湿漉漉的草坪操场反射着月光,泛着一片片细碎的银光。
废弃的水桶,铁栏杆,矮墙,在月光中只有一层模糊的轮廓。
晚风不似白日燥热,带着雨后的清新。
“所以池同学,你现在可以给你亲爱的朋友唱歌了吗?”
“你怎么那么想听我唱歌啊?”池意嘟囔着,风轻轻拂过他的发丝。
“因为你的声音很好听,我很喜欢。”池意看见繁星落在他眼底,亮亮的。
池意低头思索着,久到江寻以为他不决定唱了。突然池意张开了嘴巴,清晰地吐出了第一个音符: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黄年的荡秋千,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池意的声音像被水洗涤过的水晶,很独特,和他的人一样,清澈而透明,仿佛天生带着脆弱感。
一开始还带着点不确定的颤音,但随着歌曲的推进,他的歌声逐渐稳定,像是缓缓地述说故事。
“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最后一个尾音消失在空气中,池意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我…很久没唱了……”
江寻摇摇头:“没关系,很好听。”他站起来,笑了笑:“我们回去吧,夜深了。”
“嗯,好。”
走廊的灯光突然刺入瞳孔,那一瞬间池意错觉自己看见无数透明的飞蛾从他们之间腾起,翅膀上沾着雨水和药片苦涩的粉末。
而真正的飞蛾正前赴后继地撞向楼道顶端的灯泡。光影晃动间,江寻的侧脸在明暗交界处模糊了一秒,仿佛就要溶解在这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潮湿夏夜里。
作者有话说:
小江:嘿嘿,老婆唱歌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