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痊愈》光洄

3、多管闲事 “江寻，你

　　校园里的老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岁，粗壮的枝干上爬满了皱纹，风一吹便抖落满地的槐花。

　　那些细碎的白花铺在水泥路上，被学生们踩来踩去，渐渐碾作泥尘，却还固执地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江寻涉过操场那片白色，走进教室。许多同学脚上都沾染上了花瓣，教室里弥漫着香气。

　　池意依旧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但与往常不同的是，他正拿着一个包子慢条斯理地啃着。

　　“早。”江寻的声音传来，把池意吓了一跳。“干什么这么紧张？做贼了？”江寻忍不住倜傥道，继而又压低声音，“你还挺听话的。”

　　“我才没有，你别乱说。”池意涨红了脸，生气地转过头，假装在复习英语单词。

　　江寻笑了，这人…还真挺可爱。

　　周五第一节课神奇的是体育课，池意有免修证明所以不用上，他默默走向一边，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开始在上面画各种各样的音符。

　　体育老师组织男生们进行与高三的篮球友谊赛，江寻打的不错，几次漂亮的投篮引来女生们的欢呼。

　　池意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突然，他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面色一沉——是张浩。他之前的同学。

　　“嘿，小学弟！”张浩运着球，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江寻一下，“别太出风头。”

　　江寻皱眉，但没理会。哪料张浩越来越变本加厉，不仅是江寻了，无差别的带球故意撞人。

　　场边的池意猛地站起来，他大步走向球场，却被体育老师拦了下来：“池意，你不能上场。”

　　“我不上场。”池意淡淡地说，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温和，说出的话却令人后怕，“我只是来告诉张浩，如果你再敢动江寻一下，我会让你后悔转世为人。”

　　张浩脸色变了：“你威胁我？”

　　“没有，我只是陈述事实。”池意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你知道我是谁，对吧？”

　　张浩明显退缩了，悻悻地走走开。江寻惊讶地看着池意，他却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对他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课后，江寻找到正在收拾东西的池意：“谢谢你。但我不需要你那样保护我。”

　　池意头也不抬：“我只是讨厌看人欺负弱小。”

　　而且他针对你肯定是因为我的原因。池意低下头，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我不弱小。”

　　“我知道，”池意终于抬起了头了，眼神有些复杂，“所以才令人更加讨厌。”

　　“下周还去音乐教室吗？”

　　池意有些意外，认真地看着他：“你想去？”

　　“当然。”

　　“除非你不想弹给我听了。”

　　池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过来，两人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江寻。”他的呼吸轻轻拂过江寻的脸颊，带着淡淡薄荷糖的味道：“下周周三，准时见。”

　　今天是周五，按照一中的规矩，每两周年级都要进行大扫除。班长徐云亭大声地组织着男生将桌椅搬出教室，女生们则成群结队地跑去厕所洗抹布。

　　下午的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空气中的灰尘都似乎清晰可见，教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桌椅挪动的刺耳声音，水桶碰撞的闷响，还有同学们嬉戏打闹地声音充斥在教室。

　　池意和江寻被分配去擦窗台，池意擦得很认真，那一头白发在金光中变得柔和下来。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传来。

　　“快让开！”

　　池意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桶冰凉的水就从他的右后方泼了过来。
　　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刺骨的冷水瞬间浸湿了校服衬衫，顺着脊背流淌而下。

　　“对…对不起！”一个矮矮的女生慌张地跑过来：“我、我本来想换一下擦窗户的水，不小心被绊倒了。真的很对不起！！”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池意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人群中那些或是议论，或是窃笑他都听不到了，那种被液体浸透的感觉令他窒息——他好像又回到了12岁那年，身体被狠狠按进水里的那刻。

　　他感觉不到冷，唯有那蔓延至全身的恐惧感，如同黑色的潮水吞噬了他一切的感官。

　　江寻挡在他身前，轻身唤道：“池意？你还好吗？有没有备用衣服？”

　　池意没有回答，他的脸色惨白，灵魂像是逃出了身体。

　　“池意？”江寻轻轻叫他的名字，没有反应。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捏了捏池意的手：“听得到我说话吗？”

　　皮肤相触的一瞬，池意猛地一颤，瞳孔终于聚焦在江寻脸上。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跟我来，我有衣服，我带你去换。”江寻松开他的手，改为虚扶着他的后背，带着他走出教室。

　　池意下意识地抓紧了衣摆，看起来有些不安。

　　走廊上有几个好奇的目光投来，江寻侧身挡住了那些视线，带着他拐进了一旁空置的教室。从书包里拿出来一件干净的T恤，递给了池意。

　　厌烦的感觉又上来了，池意胸口一阵发闷。

　　明明他们根本不认识，为什么他要对自己那么好。

　　“先换上吧，”江寻自觉地转过身去，“我不会看的。”

　　算了，池意压下心头的情绪，接过衣服。

　　池意的手指颤抖着解开湿透的衬衫纽扣，即使知道江寻背对着他，他仍然感到一阵难堪，那些淡粉色的疤痕在潮湿的皮肤上更加明显，像是一张丑陋的地图，记录着他所有不堪的过去。

　　“谢谢。”池意迅速穿好衣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你的头发还在滴水，擦一擦吧，会感冒的。”他想伸手去擦，却顿了一下，最终递给了池意。

　　池意接过纸，机械地在头上抹着。江寻望着他，欲言又止，像是最终下了什么决心，走近了池意。

　　“怎么了？”池意抬头，睫毛上还沾着几滴水珠。

　　“衣服扣子扣歪了，”江寻伸手解开那粒扣子，将它扣回原来的位置，随后又整了整衬衫上的褶皱，“现在可以了。”

　　“谢谢。”池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怎么那么爱说谢谢，”江寻觉得有些好笑，“你是不是经常和别人说啊，看样子不像啊。”

　　“没有…”池意小声嘟囔道，“我只对你说过这么多次。”他终于抬起头，轻轻扯了扯江寻的衣角，“我们回教室吧。”

　　江寻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池意偷偷撇了一眼江寻，对方的目光正落在教室楼外那颗槐树上，平静而又温柔。

　　池意其实很不明白这种人，明明帮助别人并没有好处，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去做。

　　他之前还觉得他另有目的，可现在看来他也许是真的温柔。

　　很勇敢，却很傻，但又傻得勇敢。

　　等到他们回到教室，大扫除已经接近尾声了。同学们看到他们回来，顿时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去忙活各自的事了。

　　之前泼水的女生一脸歉意地走过来，池意看清了她的脸——是关栎，一个小小的女生。“真的、很对不起，池意，你、你还好吗…”

　　她不安极了，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没关系的。”池意轻轻地回应道，声音比平时大了点。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将桌椅拖回教室，收拾好书包，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池意收拾好书包，有些犹豫：“今天…还去图书馆吗？”

　　“你愿意吗？”江寻反问道。

　　“嗯。”

　　“今天就在教室里讲吧，还听数学题吗？”

　　“你能帮我讲一下语文作文吗？我…不是很会写……”池意低声道，拿出作文本，指着《家》这个标题。

　　“《家》的话，很好写啊。写家人，写亲情，范文不都说了吗，‘家是温暖的港湾’，围绕着这个主题写就好了。”江寻有些吃惊，这么好写的主题，池意的作文本上却是一片空白。

　　“太假了…”池意轻叹一声，眼神里带着落寞，“太假了，我的家根本不是这样的。”

　　江寻敏锐地捕捉到池意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那你觉得家是什么？”

　　“一个住的地方，”池意如实回答道，“有床，有桌子，有吃的，和酒店没什么区别。”

　　“那就写这个。”

　　“就写这个？不会太…不会不符合题意吗？”

　　“嗯，”江寻点点头，“老师说过，她看作文注重的是真情实感，她宁愿看一篇真情实感的三类文，也不想看一篇词藻华丽但空无一物的一类文。”

　　池意盯着作文纸，若有所思。

　　“没事，你先描述一下你的‘酒店’是什么样的。”江寻引导道。

　　“…三百平的大平层，全屋智能系统，客厅有一面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池意犹豫了一下，终于拿起笔。

　　“那声音呢？你的‘酒店里通常有什么声音？”

　　“空调运转的声音…钢琴乐曲的声音…有时楼下车流的噪。”池意的声音越来越低，“很安静…”

　　江寻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母亲书房里那些心理书籍上说的，人在描述重要场景时遗漏的部分往往最有意义。

　　“没有人的声音？”他轻声问道。

　　池意用黑笔在纸上戳了个洞：“保姆每周二、四、六来打扫做饭，其他时候都没人。”

　　一阵沉默。江寻看着眼前这个白发少年，理解了为什么他总用冷漠武装自己。

　　三百平的空间里，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一个人的呼吸，那该是怎样的孤独。

　　“现在写吧…”江寻调整了一下情绪，鼓励地笑笑。

　　池意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意外的，他写得很快，不久就写了近一页。

　　“给我看看？”江寻小声问道。

　　池意递过去，眼神里带着些期待——

　　《家》

　　我的家像一家高级酒店，有舒适的床，先进的电器，落地窗能俯瞰整个城市。但没有前台问侯，没有客房，没有其他旅客的喧闹……

　　家里很安静，有时候会有古典钢琴曲的唱片在播放。我常常站在落地窗前看夜景，手指触摸上玻璃，很冰，很凉。数着对面亮着灯的窗户时我会想，那窗户里是不是也有像我一样的人？

　　江寻读完，发现比自己预想的要好。文章没有刻意煽情，却简单的透着一股克制的孤独感。

　　“写得很好，”江寻赞扬道，“特别是数窗户那一段，很有画面感。”

　　“真的吗？”许是没想到江寻会夸他，池意看起来很开心。

　　“江寻。”池意突然开口。

　　“嗯？

　　“为什么帮我？”池意的神情有些复杂，“医务室，音乐教室，还有刚刚…我想知道为什么…”

　　江寻突然笑了，凑近他：“这是秘密哦。”池意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回答，身体僵了僵。“如果你偏要个答案的话，就当我爱管闲事吧。”

　　江寻一把捞起书包，拍了拍池意的肩：“七点啦，池少爷，该回家了。”

　　池意看着江寻的背影，连忙追上去，望着校园里的夜色，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