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永无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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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终章
那是我自欺欺人后抽丝剥茧得来的结果。
我用谎言的丝线织就了我眼中的人。
然而这个人，一扯，便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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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自己扯出丝线，我将我的灵魂撕成两半，拼拼凑凑缝成他的模样。
血液和细胞在叫嚣每一句我爱你。
我在满地凄惶中踱着，时不时会踩到某个人的骨头。
我忘了好多。
我忘了我是谁，甚至忘了我的先生是谁。
只记得我的先生与他最后的模样。
于是，我爱上了一堆尸骨，即便我从未知晓他是谁。
星期天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存在了。
我的眼睛避过一切繁杂的景象，直勾勾地圈住了那个他。
我在那一刹那，好像将世间万物都忘记了，穿过一切影影绰绰。
散漫人间，这个世上还有人爱你。
小出租房地上铺的毯子已经抽走，地板洁白地令人吃惊。陌生的白色裹满眼里，直至尽头而暗下去。
进了门，却空无一人。
那是最刺眼的白，刺得我恍惚。
我失了神般走着，脚步婆娑。
散满人间，是我爱而不得。
11月28日
这里的树又多起来了，我又开心了。
夏先生。
我想叫他夏先生。
可他应当不姓夏的。
12月1日
我没有骨灰盒，只能用吃光了的止痛药盒装先生。
盒子是漏的。
先生从缝隙里溜走了。
我只好把骨灰盒放塑料袋里装着。
而出租房里又只有医院的塑料袋，这样一装，先生就像是真正的药一样了。
为了区分，我在袋子上用显目的笔写了先生的名字。
12月3日
先生好小啊，住着四四方方的小屋子，不挤吗？
对了。
大海宽。
大家都说“管这么宽，你家住大海啊”。
先生说，他死后想葬在大海。
先生对不起。我家附近只有河，没有海。要是跑太远，又会被抓回去的。
可是先生住河里的话，又会被垃圾和废水污染。
对不起先生。
只能委屈你，先住树下了。
12月7日
“我……我脚抽到筋了！痛！”
“是谁半天了还不睡觉？”
“……我。”
我看见粉红色的拼图把我拼在了里面，午后的阳光像是一场睡不醒的儿时的梦。
我是一个小可怜，没有人喜欢，没有人爱。
哭。
我难受。
好痛。
可我不想再哭了。
再哭下去泪都要流干了，我还怎么向先生装可怜？
我打开房间里的每一个八音盒，它们美妙又杂乱的声音陪着我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美梦。
要是我没有生病就好了。我就可以永远在梦里睡着了。
1月17日
血，真的好多。
和当年黑暗中闪烁的电光花一样，火花四溢，迸溅炽热。
明亮滚烫。
那一条血河一路向下流，冰冷却将我烫伤。
好痛。
在痛觉刺激着我的意识时，画面流转，时光错乱。
真是一副好景象啊。
在黑暗萧瑟处，寒意凌烈，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
我穿着厚厚棉服，裹着围巾，感受包裹在内的热意。
冻红的双手紧紧握住电光花，体会手上燃烧的暖和。
金属粉末点燃了无数光阴，火光四射，在大片黑暗压下时划出一道道亮线，如金箭一般破了黯淡。
我紧握着，捉住了我仅有的光明。
迸裂开来的点点星火闪烁跳跃，冲天飞跃的火焰溅开满地星光。
好亮。
却如电光火石，没入尘埃。
身旁，好像有一个人影。
很熟悉的，容貌都很相似的。
可他的形容，却再怎么也无法想起。
只记得，是很亮的。
2月2日
枯树颤抖地哔剥嚎叫，在风中凌乱。
我时常梦到那片树林，但它似乎听不到我的召唤。
我想起来了，我还是爱他。
我说，先生，你还记得吗？也是那年新年，我说，请我爱你。
爱到极致。
刻入骨的。
先生，我一直都爱着你。
2月星期天新年
对不起，我不记得日期了。
我其实不喜欢写日记的，只是想给先生寄信，却不知道寄去哪里，只好把信写成了日记。
·
最后一天了。
我又遇见他了。他瘦了好多。
他似是悲哀，狰狞，又像无可奈何。
“陪陪我，陪我一起到‘那里’去，好不好？”
我划分不出梦与实，只看着那柔润的弧度拼成锐利的棱角。
“那是我为你所创造的一个世界。”
“在那里……我们会很幸福的。”
他活在无人知晓的夏。
人间树。
这个季节维度，他在此存活。
我静静地，踱出梦境。
先生，过年了。
我还是爱你。
我想和先生，葬在有花开的地方。
以小时候总被妈妈追着满街跑的经验来说，我很会逃跑。
我逃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抱着先生。
他们说，有一个疯子，抱着一具尸体，在自己的小出租房里活了两个月。
我不知身在何处。下面有许多棵我叫不出名字的树和空荡的路，空无一人，只有雨水纠扯着地面，或溅起水花，或与泥泞咬合，染着无数八方而来的落寞。
如果跳下去，就好了吧？
我字字滴血，步步生疮。
是不是如果把血都抽掉，我就会变得干净一些？
……
如果真的这样做的话，妈妈会伤心的吧。
破旧的楼梯，是流着黑色浓血的，每一步都让我踩在刀尖上。
楼梯咬着我的脚，月影攀上我的腰身，从我身上撕下一道黑暗，于是伤口流下一片泛着光的月海。
绿色的汁液溢出，血流根处是残枝败叶。
是幻觉吗？
是树长在了我的身体里，还是我长在了树里？
树上有好多眼睛。
它们在死死盯着我，像蝴蝶的纹路，吓住我一个又一个童年。
我说，先生，我怕。
可是，我又爱它们。就像爱先生一样。
是的。
我爱你。
求你。
不要忘记我。
我愿化作肥料，睡在这树里，不醒来了。
低压的气氛随着秋风萧瑟而悲凄，一切都显得简陋。树枝早已凋蔽萧条，缱绻地浮落些金黄秋色。
破落而腐败，坑坑洼洼的路上有暗灯维持着一圈圈的灯光倒影。灯淡淡的，像黑暗中的脉搏在跳，一盏又一盏。
那颗榕树上却垂了很多绿，就连树干上也挂满了叶，更别说树枝了。
我不懂。为什么上面要有新绿覆盖，为什么下面要有旧绿沉积？我不懂。
就让它在这里独自烂掉，被空气腐蚀去，不好吗？
剜掉眼睛，挖出器官，脱离□□的限制。
……
静谧在无言之中，四处杂乱，崩溃的线条无法容下这些了。
又是那样的。
我习惯了。
我来到最高处，远方是华灯璀璨，灯火通明。
那是万家灯火。
太暗了。
到底有哪一盏灯，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灯”？
那样的艳丽繁华，灼伤了我的眼。
一切都太暗太暗，太奢华，太张扬，又实在是太少太少，没有一盏属于我。
这人间太冷，肮脏的，不值得。
这世上，只有我先生值得。
楼与楼紧挨着，像是夜的点缀品。
我希望在鞭炮响起的明亮早晨，他们能在此之间找到我的尸体。
陷入妄想吧。那是一部癫狂者之作。我计算了距离和角度，寻着来时路，没有声音，只有风和呼吸声。
利刃般的庸腐嘈杂空气剥落我的皮肤，只剩那血管与筋膜裸露空中，落了些淡淡的粉来，浅浅血腥味荡在空中。
我想，应是极其放松的。
轰隆鞭炮不绝于耳，新年来了。
在无尽炽热的寒冷之下，朦胧间听到了杂着风声的邈远嗥鸣。
只听“扑通”，我感受着泥泞与潮水，起起伏伏，吞没我的灵魂。
笑闹声从水波的另一面荡漾，在那一面，有炽热的夏，有树影，有光。
我望着黑夜，望着我的先生。
先生，再也不是乌托邦永无乡了。
我和黑夜交织在一起，再也不惧黑暗了。
就像两棵树。
我们彼此隔得很远，很远。
但在深不见底的土里，我们的根纠缠在一起。并且，紧紧相拥。
——「全文完」
——Happy Ending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永无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