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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炉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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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短促的抽息被死死锁在痉挛的喉头深处,变成一声无声的、连串骨头摩擦的轻微“咔啦”。陈志远埋得更低,几乎要将脸颊嵌进脚下那片散发着浓郁药腐与血腥腥气的泥沼里。脖颈以一个极端扭曲的角度死死拗着,如同被无形锁链绞住般紧绷,将颈侧那块滚烫的烙印死死压进自身皮肉形成的狭窄夹角中,也将每一次因淬骨□□剧痛引发的轻微震动和气息泄漏都强行封死。
不能露。不能引来任何一丝多余的注目。尤其在…… 他藏在污泥下的眼珠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冰封的视线边缘扫过几步外刚刚凝固在泥泞中的、一具胸口尚有轻微起伏的“冻偶”——另一个因动作幅度稍大、在宫墐离意志降临瞬间未能彻底“冻僵”掩饰的倒霉药奴。就在冰封意志如潮水般刚刚退去几息—— 噗!噗!噗!噗! 几道猩红的血光如同破体爆开的锁链,毫无征兆地从周围凝固的空气里钻出!带着狰狞的符文锁链,瞬间缠死了那具刚刚恢复一丝活气的枯槁身体! 药奴连一声闷哼都发不出!身体如同被无形巨掌彻底捏碎又强行榨取!瞬间干瘪塌陷下去,成了一具挂在虚空光链上的、新鲜的皮肉瘪囊!随即被几枚燃烧着血腥符文的烧红铁钉狠狠贯穿,死死钉在了旁边冰冷的石柱上!新鲜的粘稠血浆刚刚渗出柱面,就被下方早已蠢蠢欲动、被暂时压制后更加贪婪的腐败草根疯狂吮吸! 陈志远瞳孔深处冻结的冰棱无声地碎了一下。活着…… 就是最大的挑衅!
囚笼。寒意比前些日子更加深沉刺骨。墙壁缝隙里渗出的已不再是冰凉的水汽,而是凝结着细密霜晶的白毛,在仅有的那点磷火残光映照下,像一层死亡的微白绒毛覆盖了整个地牢。空气沉滞如冰汞灌肺。连那些最麻木的躯体,也因这非自然的寒气而微微蜷缩,在僵死般的姿势里渗出一丝对温暖的潜意识渴求。呼吸凝成团团冻雾,每一次吸气和呼出,肺腑都被冰刃刮过。
唯有陈志远蜷缩的角落。一种诡异的……相对的“燥热”! 源自颈上那块如同烧红烙铁般的烙印深处! 此刻,那印记灼烫得惊人!它像一个被强行灌入过量火源、濒临爆炸的微型熔炉!狂暴的热力灼烧着与之接触的皮肤下层,每一次心跳搏动,都带来一阵皮肉焦炭融化的幻觉剧痛!但这灼热……却无法穿透那层包裹全身的、愈发僵硬冰冷的“壳”。冰火两层地狱在他身体内外极限拉扯!冰淬骨髓,火烧皮印! 他死死抵着冰冷石壁的头颅在剧烈地痉挛颤抖。牙关磕击声被压抑在喉咙深处变成破碎的咯咯闷响。只有那双深陷眼窝、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角落里亮得瘆人,如同两簇在冰封沼泽深处不肯熄灭的微弱鬼火。
就在这时。前方那片霉烂稻草堆叠的深处……再次……轻微地动了一下。如同深潭底下一块被无形力量拨动的厚重淤泥翻卷。无声无息。一只眼睛……或者说……一个纯粹的冰棱棱光点穿透了那浓稠的、混杂着腐败草腥的黑暗,缓缓地、如同破冰船碾过冻海般,朝着陈志远的方向……移动而来。不是昨夜那种骤然爆发的寒芒杀意。是更深沉、更粘稠的一种……观察。一种极寒物质在漫长岁月中积蓄出的冰冷意志具象出来的“目光”。
冰棱棱的光点停留在与陈志远蜷缩角落仅隔两步之遥的、一块蒙着厚重灰泥的地面凸起石块上方。静默。无形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手术探针,精准地锁定在陈志远颈侧那片散发着剧烈灼热的印记位置。停留。片刻。那道冰冷的意念再次穿刺凝固的空气,比昨夜更为凝练,带着一种非人的、毫无音调起伏的、仿佛冰面刮擦骨缝的刺骨寒意波动,狠狠刺入陈志远混乱僵冷的神识深处!
“炉……火……淬……鼎……” 如同在生锈的钢铁上刻下一列无法磨灭的、带着冰碴的符篆印痕! 每一个破碎的意念碎片都带着刺穿灵魂的酷寒和撕裂般的剧痛! 陈志远整个人猛地僵直如铁板!脑壳里像是被塞进了无数根急速膨胀的冰刺!眼前瞬间被无数混乱旋转的幽蓝与死白的冰漩涡塞满!
炉火……淬鼎?! 这冰冷意念传递的信息让他骨髓都在结冰!胃中那颗“活死还丹”似乎被这意念牵引,猛地搏动起来,更凶猛的□□蚀骨的痛瞬间压垮了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妖气……溢……” 意念碎片接踵而至!
“鼎坯……现……”
“冰……封……息……” 最后三个字符,尤其沉重冰冷!如同三柄裹着寒霜的重锤,狠狠砸在陈志远几乎冻结的意识之上!甚至引动胸口那滚烫的烙印一阵剧烈痉挛! 冰冷的意念骤然退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除了被强横撕裂开一圈圈痛苦涟漪,再无更多回响。
妖气……鼎坯……冰封息…… 妖气在溢……是说他?他体内那股异化的气息?鼎坯显现?冰封……息?陈志远残存的一丝清醒意志在剧痛的冰海里疯狂挣扎重组。他的身体……就是被宫墐离当做药鼎熔炉炼制的……坯胎?那股源自烙印深处的灼热和异化……就是“炉火”焚身的信号?!是即将……暴露的征兆?! 而冰封息……唯有绝对的冰冷压制……才能暂时冻结这即将失控外泄的“炉火”和异化?! 那冰冷的意念……是在告诫……亦或是一种……利用这处境的、某种冰冷的交易暗示?
就在陈志远意识被撕裂剧痛反复碾压、试图抓住那冰冷意念最后一环“冰封息”的线索时——
砰!啪! 囚笼入口的方向!几盏原本黯淡如豆、随时可能熄灭的玄青色妖火壁灯,竟同时毫无征兆地炸开!碎裂的灯石带着燃烧着冷焰的液体四处迸溅!如同某种不详的信号!
紧接着! 一阵沉闷诡异的敲击声,伴随着湿滑黏腻的拖拽声,清晰地、冰冷地……由远及近! “白爷……” 一个干枯诡异、带着浓重夜枭嘶鸣音调的嗓音响起。是白老! 但他此刻的声音……像是塞满了腐烂的棉絮。语调扭曲怪异,不似活物! “……清盘。挑……药渣子……”
脚步声停在囚笼入口那扇布满蚀锈痕迹的沉重黑铁栅外。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铁锈剥落声。门……被强行撑开一条缝隙。一股混合着浓烈阴湿土腥、腐朽药材气味以及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沼泽底部腐烂动物内脏的、甜腻腥秽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毒蛇吐息,无声地灌满了整个原本凝滞的囚笼空间!
陈志远埋在冰冷地板的半边脸颊肌肉猛地抽搐!那气息…… 太熟悉了! 正是昨夜那具被冰冷金芒射杀、瞬间爆成腐蚀冰渣的腐烂菌怪!一模一样的气息!比昨夜更加浓郁、更加……令人窒息!
白老……被“感染”了!或者说……被……替换了?! 一只……干枯枯槁如同浸泡数百年的人肢……扒在锈蚀的铁栅门边缘! 那手上的皮肤……如同被碱水泡烂后又经风干的陈旧油皮纸!布满暗紫红色的烂斑和……细小的、散发着诡异霉腐绿点的……菌膜突起! 指甲扭曲乌黑,早已腐败脱落了一小半。
铁门缝隙被缓缓撑大…… 缝隙之后…… 隐约可见一个被厚重、如同刚从泥潭里捞出、粘稠滴落着污液的破旧黑斗篷彻底笼罩住的枯瘦身影!斗篷下摆不断滴落着浓稠腥滑的粘液……那气息…… 比昨夜那怪物更加浓烈百倍! “嗬……”斗篷深处的兜帽阴影里,传出了一声悠长、带着浓痰滚动窒息感的贪婪吸气声! 整个囚笼,如同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腐败内脏组成的沼泽底部!粘稠窒息!死亡的气息浓稠得令人发疯!
**“妖气……” “鼎……” “冰……”
囚笼角落里,那只冰棱棱的光点……骤然一亮!其寒芒穿透了弥漫开来的阴湿污气!如同在无尽腐烂中陡然亮起的锐利寒星! 冰冷意念的碎片再次狠狠凿入陈志远崩溃边缘的脑海里!比前次更为急促!更为……沉重! 一股纯粹的、仿佛来自冰封纪元的绝对寒气意志,如同无形的冰风暴核心,竟朝着陈志远骤然爆涌而来!
冷。
污浊的暗河水渗入早已磨烂的草鞋,冰锥般的寒意锥筋蚀骨。陈志远蜷在通道避风的凹处,湿透的粗麻囚衣紧贴身体,每一次呼吸,肺腑都像被砂纸刮过。
他摊开双手,在通道深处微弱几近于无的磷光苔影下打量。指尖破损处混着污泥和凝固的黄褐色血痂,皮肤下不再是血肉饱胀的弧线,而是绷紧、僵硬,像蒙了一层冷霜尘土的粗糙陶胚。指根处一道新被石棱刮开的细口,深可见骨——可那“骨”,在模糊光亮里,竟泛着一种……晦涩的、类似劣质青铜被打磨过棱角般的……金属硬光。
妖异!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狠狠嵌进掌心! 冰凉的……僵硬的触感,而非应有的刺痛。 “炉鼎……”宫墐离冰冷的话语如同跗骨之蛆。他的身体,就是那魔头要炼成的一味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