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阳怪谈》戏华

17、腹中之眼（七） “孩子不是

　　我是李长阳。

　　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了邹小路们说的那些“眼睛”身处何处。它们就在这里，在屋子中，在天花板上，在墙缝里，在床底下，在窗户外……它们无处不在，它们在万物之中。
　　我猛地打了个寒战。

　　从前我说，鬼怪不可能存在于字里行间。可在我面临这张铺满红字的单薄白纸时，我恍然大悟般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狡猾的鬼怪。
　　不可理喻的鬼怪。
　　掉落进字里行间的鬼怪。」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它们就在我看不到的角落，动不动地注视着、凝视着、窥视着我……

　　“长阳，你做什么发抖？长阳啊……”
　　一股寒意自耳畔掠过，我猛然回头，却不见邹小路的身影。方才她还在床上，我亲自扶她躺下，又亲自为她盖好的被子，怎么一扭头人就不见了？我无以得知。

　　“小路？小路？你在哪里？”
　　我抬手摸了摸冰冷的耳廓，仿佛那股寒气依旧滞留在我耳边。我转身环顾四周，手中依旧死死捏着那张纸：“别开玩笑了小路啊，你去哪儿了？”

　　无人应答。。。

　　我走到空荡荡的床前，伸手按在床褥的凹陷上，刺骨的冷，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我心头猛地一跳……不好，这屋子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邪门。思虑至此，我立刻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卧室门，却发现门把手像是生了根一样固定在了门框里，根本拧不动……仿佛这间屋子已经被彻底剥离出了那个世界，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棺材。
　　我被因于这棺椁之中，暗无天日。

　　“我看不见你们，但我知道你们就在这里。”
　　那些看不见的、密密麻麻的视线正黏在我身上，像蛆虫一样往我的毛孔里钻。但无论它们多么骇人，他们都是鬼怪，而我恰好就是个专业捉鬼师。

　　“哪路来的野鬼，心术不正，作祟害人，罪不可赦。”

　　话罢，原本被我捏在指尖的那张写满“目”安的单薄白纸陡然生起一簇焰火，不一会儿便燃为灰烬化作齑粉。我吹去指尖灰尘，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极轻的声音。

　　“长阳……”

　　我动作一顿。是邹小路的声音，又是邹小路。

　　“长阳……救救我，救救我……长阳啊……”

　　我循着声音猛地转头，四下无人，但那个声音竟隐隐是从窗边传来的。我踏着洒落在地的灰烬，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那拉着厚重窗帘的角落。我死死盯着那条以窗外透进来的光隙，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是刺眼的阳光，玻璃上倒映着空荡荡的窗台。

　　原来外边天光大亮。
　　但窗外依旧没有人。

　　我失神片刻，下一瞬，在那扇反光的玻璃里、在我略显苍白的面容后，赫然多出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漆黑深遂的眼球，就悬在我的左肩上方的半空中，与窗户玻璃中映照出的我无声对视……

　　时隔多年，我猝不及防再次体会到头皮瞬间炸开的感觉，于是我没有丝毫犹豫，指尖捏决猛然转身，朝着身后那东西的面门狠狠劈了下去！
　　但在指尖距离那东西鼻尖只有半寸的刹那，我硬生生地停住了手……余风撩起了那人额前凌乱的碎发，我看清了她的面容。

　　邹小路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凝视着我停在她鼻尖前的手指，脸上满是愕然与惊恐。

　　“长阳……为什么……”
　　她嘴唇颤抖着，眼眶里瞬间盈满了泪水，声音哑得像在泣血：“连你也要伤害我吗长阳？连你也不肯相信我吗？”
　　“长阳，我们不是彼此最亲密的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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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朋友……？

　　我僵在那里，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心脏莫名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抽搐……好痛，好疼……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应该怀疑她的，这个房间诡异得不像话，她三番两次无声无息地消失又出现，她绝对不简单。但看见她落泪崩溃的瞬间，我的大脑居然一片空白。那种异样的、想要保护她的情感，甚至盖过了我作为捉鬼师的理智。

　　我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缓缓放下了手。
　　“我没有。”我干巴巴地说。

　　邹小路却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腿一软跌下去。我下意识伸手，一把扶住她单薄的肩膀，跟着她一起跌坐在窗边的地毯上。

　　她缩在我的怀里，身体抖若筛糠，她死死抓着我的衣襟，指节泛白，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长阳，你相信我……我只有你了，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重。我不明白，我真的玩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我的信任”如此执着。
　　但事到如今我只能顺着她的话，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我相信你，但你可以告诉我，你刚刚去哪儿了吗？”

　　“刚才？”
　　邹小路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空白，她抬起头，眼球骨碌碌地转了一圈，神经质地喃喃：“刚才……刚才……我刚才……去找我的眼睛了啊……”

　　我感觉后颈一阵发凉。

　　“对，找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不见了……长阳，你也看见它们了对吧？”
　　她双手托着自己惨败削瘦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问：“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她轻声笑着，把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紧接着，她那只原本抓着我的手，缓缓下落，按在了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柔和，甚至透出一种诡异的……怜爱。

　　“这是我和我最爱之人的孩子，是我们爱的结晶。”她摸着肚皮，语气甜腻，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毛：“长阳，我真的好幸福……”

　　我被她这跳脱的思维整蒙了，我不知道她怎么又突然从“眼睛”扯到了“孩子”上，但看着她那副痴迷的模样，我只好再次点头附和。
　　“是啊……你和玊先生，一定很相爱。”

　　邹小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有如一张浸水的白纸。她五官扭曲，目眦欲裂，仿佛被戳中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不是的！谁说这是殷玊的孩子？”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我，眼球凸出，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不是的……不是的……”

　　我被她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你又怎么了邹小路！”

　　“这不是殷玊的孩子！这不是！”
　　她作势干呕，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护住肚子，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疯狂抽搐。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这不是殷玊的孩子！！我和他没关系，没关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她疯癫，崩溃，嘶吼。

　　我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她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殷玊的……可她是殷玊的妻子，肚子里怀的居然不是殷玊的孩子？！那是谁的？
　　眼看着她又要在崩溃的边缘尖叫，我猛地扑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死死按在窗台边。

　　“知道了知道了！你小声点！”我压低声音：“你想让这件事情人尽皆知吗？！”

　　邹小路的身体僵了一下，终于在我的掌心里渐渐停止了嘶吼。但她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我，那双眼里，充满了极致的惶恐、恶毒，和某种我看不透的、令人作呕的怜悯。

　　她疯了……婚内出轨，还怀了第三者的孩子，精神失常，动不动就发癫……这和我从前认识的邹小路没有半毛钱关系，她简直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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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邹小路的确是个疯子。

　　浅水湾的日头不是一般的毒，好在如今已经到了十月，三十出头的温度勉强还能接受。我扭头看向仰躺在沙滩上的邹小路，她穿着一条宽大的孕妇裙，此刻却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双手把裙摆撩起，那个大得极其反常的肚皮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阳光下。
　　我叹了口气，脱下外衫，走过去严严实实地盖在她的大腿。

　　就在一个小时前，她突然直挺挺地站起来，拉着我的手打开卧室房门，跟殷玊说她要和我一起去沙滩上晒太阳。

　　殷玊的别墅就在半山腰处，山下不远就是浅水湾海滩。沙滩边人来人往，着实不太安全，按理来说殷玊本不该答应邹小路这般无理的要求。可我没想到他居然十分痛快地点了头，半点犹豫不带。

　　“我的宝宝要晒太阳。”邹小路平躺着，双眼动不动地盯着刺眼的天空，像一条被搁浅的死鱼。

　　我蹲在她旁边，百般聊赖地抓起一把沙子，堆了个没形状的沙堡，又捡贝壳在湿沙子上画了几道符……甚至我觉得和她待在一起久了后自己都变得有些神经质，开始跟踪一只海鸥让它觉得莫名其妙，扭头瞪了我几眼后扑腾翅膀飞走了。

　　海风带着咸腥味，这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港城四面环海一向如此。沙滩上有人在晒太阳，有小孩在奔跑，还有几个光着膀子的外国男人刚从海里上岸，浑身湿漉漉的。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在其中一个金发蓝眼的外国小哥身上。他高高瘦瘦的，腹肌练得很漂亮，在阳光下更加惹眼。我蹲在沙地上，由衷地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长阳。”

　　我猛地一扭头，邹小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她没有看海，也没有看那个外国人，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我……她总喜欢不动声色地盯着我。

　　她凝视我片刻，咧开嘴，扯出一个干瘪的笑：“长阳，你还是没变。”

　　“是。”我拍了拍手上的沙子，不以为意：“但你却是变了不少。”

　　邹小路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她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刻薄：“我收回那句话。其实你才是变得最多的那个，长阳啊长阳。”

　　我皱了皱眉，正准备说什么，一个高大的阴影突然从我头顶压下，遮住了我面前的阳光。

　　“Hi, excuse me？”

　　我抬起头，赫然发现居然是刚才那个金发小哥，他举着手机，笑得一脸灿烂，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反正我也听不太懂，似乎是在找我要联系方式吧。
　　我愣了一下，赶紧连连摆手：“No, thanks.”

　　小哥耸耸肩，遗憾地走了。

　　等他走远，邹小路在旁边出了声：“为什么不给他联系方式？你刚才不是一直盯着他看吗？你不是挺喜欢他的吗？”

　　我摇摇头，在沙地上重新躺下：“我只是欣赏他的身材，男人可以欣赏女人，我为什么不能欣赏男人？再说了，我的目光应该没那么明显吧。”

　　“明显得很。”邹小路咯咯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她的笑声和她的行为一样诡异。
　　她再次用那种僵硬怪异的眼神死死盯住我，一字一顿地说：“可是长阳，你真的长得很好看，眉眼凌厉又不失秀气，人也靠得住。我要是男人，也会喜欢你的。”

　　我后背有些发毛，没有接她这个话茬，而是顺势问：“所以你不喜欢殷玊，是因为他的长相太冷了？不过他五官也挺凌厉的吧。”

　　邹小路瞬间变脸，她低下头，双手死死绞着那件外衫，眼神极度纠结，甚至带着点痛苦：“不是的……我说不出来，是我对不起殷玊，但是我……我就是不喜欢他。”

　　“那你喜欢的是谁？”我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压低了声音，步步引诱试探：“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沉默好半晌后，她才开口：“那个人，你也认识。”

　　我心下一惊。看着她刚才那种反常的态度，我甚至产生了错觉，好像她是在暗示我似的……
　　“不是我，我可没那个本事。”毕竟我是个女人，就算有心也无力呀，况且我们都已经好几年没见了。

　　“别这么激动啊长阳，毕竟这件事情……殷玊也早京知道。”

　　我怔在原处，半晌，都没有再接话。
　　日头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

　　原来，一切才刚刚开始，我所得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此时此刻，我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惶恐错觉，就好像……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提前编织好的陷阱。
　　而我以为的所有不期而遇和久别重逢，都是我以身入局的开始。

　　余光瞥过那日落时分的海上风景，浮光跃金，好似片片碎金飘荡在海面上，一如我不安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