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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传说 ...

  •   传说,世界的边缘曾是黏稠而滚烫的。

      那时,天与地尚未彻底分开,日和月也并非如今的日月,而是巨大的熔金火球,在无尽的海面上沉浮,碰撞。每当它们相触,便会向大地与海洋泼洒下难以想象的热力与光芒,灼热的碎片坠入深海,凝固成最早的岛屿。那些岛屿有的甘愿沉没,化为滋养鱼群的礁石。有的则倔强地昂起头颅,在海雾与雷暴中缓慢生长,最终长成了能够承载神与人梦想的国土。

      八仙东渡,以移山填海的无上法力平息怒涛,为东海留下一串珍珠般的岛屿,唤作琉球。

      故老相传,那群岛最初是为屏障而生,屏护着更东方的什么秘密,又或是封印着某种不容于世的力量。

      很久很久以后,在南方那个被灼热与瘴气笼罩,名为火瘴林的地方,拾遗一行目睹了宿命的火焰。

      春分将铃铛贴在胸口,那冰凉触感下,似乎能听到遥远而模糊的水声,以及一声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轻柔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泄出一线天光。穿过最后一道狭窄的石隙,汹涌的海风瞬间灌满胸膛,带着咸腥与自由的气息。

      他们站在一处高耸的悬崖之畔,脚下是无边无际的东海。目光所及的最远处,海天相接的迷蒙线上,隐约可见一连串青黛色的影子,如巨鲸浮出水面的脊背,又如仙人随手洒落的一把棋子。

      “那就是……”要螭眯起眼,指向东方,“琉球。传说中,八仙移山填海造就的岛屿。也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天街掌门闭户,最终选择飞升的地方。”

      “掌门……”拾遗咀嚼着这个词,望向烬。

      烬的目光投向浩瀚的海洋,仿佛要穿透波涛,看到更隐秘的真相。“衙门的触角既然深入百越,毁信仰,窃神物,图谋必然极大。掌门与长生符是他们计划的关键一环。琉球,恐怕不仅仅是终点,更是他们经营多年的巢穴,或是进行某种最终仪式的祭坛。”

      春分默然,从她切断和天街联系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是属于反抗军的一员了。

      她闭上眼,让一切都在黑暗里压缩。

      信念一旦消失,就必定是出现了希望。

      她手中的铃铛在海风中发出细碎轻响,像是在应和着远方的潮汐。

      离别来得比预想中更快。在最近的海边小镇,要螭停下了脚步。她解下腰间那个从不离身的布袋,里面是这些年收集的所有狮魂布碎片。她将布袋递给拾遗,动作郑重。

      “青面狮的魂,靠这些碎片或许能拼凑一二,但真正要找回的势,在更远的地方。”要螭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我答应了队里的老人,也答应了自己。衙门毁了我们狮队的过去,我不能让他们再毁了百越其他还活着的东西。我要回去,串联其他狮队,还有那些还记得古祭仪,还守着祖灵的老人们。有些仗,得在地上打。”

      她拍了拍拾遗的肩膀,又对烬和春分点点头,笑容里是江湖儿女的洒脱:“琉球那地方,海路险恶,传说里龙蛇混杂,天神,海神,巫女,还有各式各样的神灵都在那里留下过故事。你们多加小心。等我在陆上把火烧起来,说不定……还能在海上接应你们。”

      没有更多的话语,少女转身,逆着海风,走向来时的群山。她的背影很快融入熙攘的人流,像一滴水回归大海,但拾遗知道,这滴水将掀起属于自己的波澜。

      剩下的三人,搭乘一艘前往琉球贸易的小型海船,在季风的推送下,航向那片传说之地。

      海上的日子单调而漫长,唯有日出与星辉,无垠的海面与倏忽而过的飞鱼作伴。偶尔能远远看到其他船只的影子,大多沉默地驶向各自的目的地。

      十数日后,船只在一个名叫“那霸”的港口靠岸。这里与中原城镇风貌迥异。屋舍多用珊瑚石砌成低矮的基座,上覆红色的瓦片或厚厚的茅草。街道上人种混杂,有身着宽大琉装的本地人,有来自闽地的商人,也有倭国装束的浪人,空气中交织着各种语言和海产,香料,以及隐约硫磺的复杂气味。

      此地风俗“事山海之神”,信仰驳杂,神女地位崇高。

      按照闭户飞升传说中零星的描述和烬暗中搜集的情报,他们要找的地方,并非王城首里,而是位于琉球本岛更北端,一处名为今归仁的临海绝壁附近。

      那里古时曾是按司的城池,如今已然荒废,但据说常有异象,被本地人视为神域,轻易不敢靠近。

      抵达今归仁外围的村落时,天色已近黄昏。他们在村中唯一一家兼卖杂货的茶寮歇脚,试图打听更多关于绝壁的细节。

      茶寮老板是个瘦小的老者,言语谨慎,提到绝壁便含糊其辞,只反复重复着:“那里是鬼神栖息之地,自多年前一道金光坠海后,就更不太平了”。

      就在这时,茶寮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商人模样的中年汉子缩头缩脑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讨好又精明的笑容,一进门便熟络地与老板打招呼,目光却在店内扫视,最终落在了拾遗三人身上,尤其是在春分腰间那对若隐若现的淡蓝色铃铛上停顿了一瞬。

      尽管此人换了装束,刻意蓄起了胡须,但那闪烁的眼神和骨子里透出的油滑气,瞬间点燃了春分记忆中的怒火。

      “是他!从前在离开天街那片土地上低价骗走的行脚商贩!当时有衙门来捉他,想必就和衙门那帮人是一伙的吧!就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春分霍地站起,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竹凳。那商贩显然也认出了她,脸上血色唰地褪去,转身就想往外溜。

      “站住!”春分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商贩哪里肯听,拔腿便跑。但他显然不擅体力,刚冲出茶寮没几步,就被从侧面悄然掩至的烬伸脚一绊,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接下来的场面,或许谈不上多么仙风道骨,却绝对大快人心。

      春分第一个冲上去,没有动用任何神力或武功招式,纯粹是压抑了多年的愤恨与委屈找到了宣泄口。她揪住那商贩的衣领,拳头不大,却带着狠劲往他肩背上招呼:“骗子!把姐姐的珠子还来!你把珠子卖到哪里去了?!”

      拾遗也跟了上来,他性子温和,本不喜动粗,但想到此人行径可能导致的后果,也忍不住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两下屁股:“吃我一脚!”

      烬则抱着手臂,冷冷地挡在巷子口,防止他逃跑或惊动旁人。他只是看着,但周身散发的气息比拳脚更让那商贩胆寒。

      商贩被打得嗷嗷直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别打了!哎哟……各位好汉仙女饶命!珠子……珠子早就不在我手里了!我就一转手的……饶命啊!”

      “说!卖给谁了?和衙门什么关系?”春分停了手,厉声问。

      商贩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烬无声地向前踏了一步。

      商贩一个哆嗦,再不敢隐瞒,倒豆子般说道:“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衙门……是个穿得很体面但脸色白得吓人的老爷,在……在琉球这边跟我接的头!他好像早就知道珠子会流落到中原,让我留意……我得了珠子就赶紧送来琉球卖给他了……他就在今归仁那边!真的!他好像是什么大人物手下办事的,管着……管着本地好些神宫和祭坛的供奉……”

      “供奉?”拾遗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就……就是各地古老神社里,那些有点年头的。据说有灵性的东西,神像,法器,还有……还有刻着古怪符号的石板,木牌什么的……”商贩瑟缩着,“我偷听到一点,他们好像在找……找一种完整的纹路,说是在琉球肯定有最后一块……”

      最后一块?壁画上已经污浊的那关于长生符最终去向的部分?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指向是明确的。

      烬最后拎起那瘫软如泥的商贩,将他拖到茶寮后的水沟边,按着他的脑袋浸入冰冷的沟水里片刻,再提起来,一字一句道:“滚出琉球。再让我们见到你,或知道你还在做这种勾当,下次淹你的就不是水沟。”

      商贩魂飞魄散,连滚爬带,也顾不得收拾东西,眨眼间便消失在暮色里。

      经此一闹,茶寮是待不下去了。他们索性趁着夜色,按照商贩提供的模糊方向和村民隐晦的指点,径直往今归仁绝壁方向寻去。

      夜色中的琉球海岸,与火瘴林的灼热截然不同。海风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涛声呜咽,拍打着黝黑的礁石。

      空气中弥漫属于海洋与未知的灵的气息,隐约还能闻到一丝与火瘴林灰衣人血液相似的腥气,极淡,但能惹得人汗毛倒竖。

      他们沿着陡峭的小径向上攀登,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不知何时起,周围的雾气变得浓重起来,不是白色的海雾,而是一种青灰色雾气,使得月光也变得朦胧而怪异。

      终于,他们攀上了一处平台。平台尽头,便是直插入海的万丈绝壁。就在绝壁边缘,背对着他们,站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琉球当地神职人员的白色祭服,头戴高冠,身形挺拔。他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对于三人的到来毫不意外。

      海风鼓荡起他宽大的衣袖,他缓缓转过身。

      月光穿透稀薄的青灰色雾气,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堪称俊美的面容,肤色白皙近乎透明,带着一种非人般的精致与冷淡。然而,他的双眼却是一片纯粹的漆黑,没有眼白,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注视着他们。

      “吾乃琉球闻得大君御殿,司掌神谕与海疆之安泰。”他的声音平直,毫无起伏,却清晰地穿透了涛声,送入每人耳中,“亦可称我为——神官泷澄。”

      他的目光扫过春分腰间的铃铛,最后落在拾遗和烬的脸上,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转动了一下。

      泷澄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此地,已是终局之门扉。污秽的源头,纯净的残片,以及……那位迷失在长生幻梦中的掌门,皆在门后。”

      他微微抬手,指向绝壁之下那正在咆哮的深黑色的海渊:“欲知真相,便随我来。但须知——”

      泷澄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悲悯的神色。

      “此去,或将见神明之殒落,亦或见证……凡尘之永劫。”

      话音落下,他向后一步,身形竟直接坠向那波涛汹涌的漆黑绝壁之下!

      几乎同时,拾遗怀中的长生符骤然变得滚烫,春分的铃铛自发地发出急促而清越的鸣响,与下方大海深处某种古老,庞大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产生了骇人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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