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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明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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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王,我是汉王!汉王就是注定要争当皇帝的!”
在大明永乐朝治下,能说出这句话,显然是十分的狂妄。
但当说出这句话的人,一个大块头,紧着眉,弯着腰,来回踏着小碎步,拍着桌,还不得不压低声音小声发怒地说出来,就有些滑稽了。
哗啦——
书桌后坐着的少年没有说什么历史上不出名的汉王也不少的话,只淡定地从茶壶中倒出消火的枸杞菊花茶,双手递给还在手舞足蹈的亲爹朱高煦。
朱高煦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少年一脸平静的模样,躁得挠了挠头,还是一把接过茶杯连带着菊花枸杞一起吞咽入腹。
明明是一家之主,却已经习惯了汉王府书房归次子,左右看了看,见人还没反应,只得干脆坐在了书桌上,低头对坐在椅子上的儿子道,“儿啊,爹听你的,忍了这么多年了。如今迁都的宗庙祭祀,正旦大朝,还是太子和太孙负责,老爷子这心偏得没边儿了,你什么时候再对太子出手?”
汉王说皇帝偏心太子,这话也亏得在自家人面前说。
汉王朱高煦次子朱瞻圻不动声色往椅背靠了靠,避开亲爹激情开麦下的唾沫星子,“不让太子太孙负责才不正常吧?你可消停点,太子太孙只要没谋反,爷爷是不会废太子的。”
汉王却有自己的思维,愈发靠近了朱瞻圻,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之中,眉毛都要飞起了,“你的意思是,让太子背上谋反的罪名?”
朱瞻圻有些忍无可忍,伸手推开了汉王的脑袋,语气不像是在跟老爹说话,倒像是在教导儿子,“都说了,汉王府不能有任何动静!我们不动,爷爷自己就会看太子不顺眼,主动提拔汉王府敲打太子,爹你一动,前几年的以退为进算什么?白干?”
朱高煦被儿子怼了,也不呛声,反倒有些委屈,“旁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老爷子身体这两年越来越沉了,再等下去,太子真就登基了。”
那才是白干了呢!
兄弟伙儿跟着他为了什么?被强压着安静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一个从龙之功,不就是他朱高煦会更重用武勋吗?
真等太子登基了,兄弟伙儿再跟着他干,风险就更高了,有几个还敢的?
朱瞻圻却一脸看透的朝着朱高煦伸出手,朱高煦脸上立马谄媚起来,从身上取出好几张特定格式的条子。朱瞻圻摇了摇头,取出腰间的一方印章,朱高煦当即有眼力见地打开印泥。
一边挑选可批准资金的条子盖章,一边懒洋洋道,“爷爷心里有一根刺,名曰正统,曰顺位继承,加之我大明这几十年来的特殊国情,下一任君主,必须得‘仁治’,因为百姓需要休养生息。而老爹你,在老爷子立太子前,最关键的时间节点,没让老爷子看到你的远超于长子的文治之能。”
“而在爷爷封你汉王后让你就藩云南,你又没抓住为老爷子分忧的重点,怪谁?”
云南一直是西平侯沐家镇守,但太.祖曾发配犯错的周王过去,朱棣也曾把岷王朱楩,汝阳王朱有爋放过去,不无制衡收权之心,但毫无建树。
结果呢?汉王只为自己鸣不平,觉得朱棣偏心太子,迟迟不肯就藩,朱棣自然也只能放弃。
待朱瞻圻能插手王府之事,也已经晚了,还不如就近在朱棣身边。
朱高煦心虚得说话声都小了。
“我知道,我之后不都没有擅自决策了吗?你当初那次出手,爹但凡有意废太子,就能顺坡下,结果爹转头就给太孙行冠礼,把老三赶去了封地,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问题就在这里,这太子之位我们怎么争!”
朱瞻圻神色奇怪地看着朱高煦,眼神很是不解,“我有说争太子之位吗?我一直给爹说的,不是让你坐上龙椅吗?”
原本自己说着要当皇帝的朱高煦此时却是惊得差点跳脚,冷汗刷的就在大冬天打湿了后背,赶紧起身往四周查看,跟做贼一样,反手探了探朱瞻圻的额头,“我儿,你烧糊涂了?那可是老爷子!”
说争也不能争着找死吧!
朱高煦舔了舔忽然干燥起来的嘴唇,心躁动得厉害,也不知道在劝谁,“你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别怪我这个当爹的也去告发你,你可是真想造反,没我当初那么冤枉。”
还没忘呢?朱瞻圻有些无奈。
这说的是永乐五年,祖母徐皇后崩逝,在老爷子脾气最暴躁的时间段,他联合母亲与兄长,也就是汉王府的王妃与世子,强行夺取了朱高煦的诸多权力,让朱高煦不得不停止夺嫡,否则便告发朱高煦谋反,全家一起玩儿完。
朱高煦当然不服气,但一来发现朱瞻圻这个次子居然继承了自己的神力,还一直瞒着,心眼儿多得根本不是被文人教傻了的小书呆子。
二来,他比任何人都能看懂,次子眼里的毫不掩饰的野心,八岁的小孩儿,比他还浓的野心,真不愧是他儿子!
朱高煦顺势下了坡,因为朱瞻圻说得不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夺嫡,是件要脑袋的大事,不能冲动。
“不是造爷爷的反,只让太子无法登基而已。”
登基了也不是问题,人没了什么都没了,不过这就不说出来,吓到自家老爹了。
他让汉王一党静下来,不过是保留原生力量,以图来日。
朱高煦一拍大腿,满脸可惜,“你早说啊!都说了别学那些文人装高深,什么都藏着掖着不说清楚!你看看现在,这些年你一直扣着府里的钱,不许我私下铸兵器,也不许我去结交大臣,我们拿什么出手?”
早知道这小子也想宫变,当初就不该听个八岁小儿的。看吧,耽误了这么多年!
早说?早说你听吗?现在还不是自己没办法,不得不听。
“爹你就说,爷爷如今对你信任几何?”
“很信任!”朱高煦很肯定。
这些年,他听从朱瞻圻的建议,明面上虽然仍旧不服太子,但并未主动给太子找麻烦,且控制在儿子争夺父亲注意力的范围内。
不仅如此,主动请旨就藩。云南那边,朱瞻圻也不放心他一个人过去乱来,也离京师太远,干脆拿军功换一个好一点的封地,理由是为了长子风一吹就倒的身体,能好好给长子疗养,为此还重金寻找神医。
虽然永乐朝前几年的争夺惹得老爷子烦,可后面这些年下来,他的改过自新,可是很得老爷子的眼。
以至现在,每次朱棣都令朱高煦随他一起北征。
朱高煦可没少去太子那儿显摆,却拿捏着一个度,还有意无意在朱棣面前露出点委屈,朱棣对朱高煦,如今不仅有对将才的喜爱,也有对儿子的——愧疚。
至于其中有几分是对太子的敲打,那重要吗?汉王一系拿到实际的好处才是最重要的。
“爹你看,太孙只随征了一次,但你在军中的权限越来越大,你能带将士得到军功进步,太子可以吗?太孙可以吗?”
“爹,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你只管立功,叔伯们只管保住爵位,不授人以柄,现在时机还未到。”
朱高煦想到这些年老爷子主动给他的权势,再想到永乐前几年自己又争又抢,结果老爷子反倒往太子那儿扒拉人手。
听儿子的话后,不仅太子失势,带他出门打仗,还给他改封浙江的台州府。
大明受封在浙江的藩王,只有当初吴王短暂的几年,还在洪武十一年就改封周王迁往开封。
他虽然看似只有一个台州的封地,可江浙的重要程度……
太子倒是忍得住,太孙当时可差点破了功。
越想到太孙当时的脸色,朱高煦就越想笑。
朱高煦不得不承认,打仗之外的地方,还真得听儿子的。
“那元宵过后,我们回封地吗?”
明天就是十一了,难得的十天长假,也是走亲访友的重要时间,毕竟初一那几天是不放假的。
这也是他今天来让朱瞻圻给钱的原因,一个汉王,过年出门吃喝拿不出钱,他不要面子的吗?
“回,等二月初就回,大哥的身体,休息一个月差不多。”
大哥的身体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行,我听你的。”朱高煦表示明白过年期间的话术了,“今年刚迁都,元宵老爷子要赐宴文武群臣,你让你哥注意点状态。”
朱瞻圻颔首,继续低头对手里的内外账本,朱高煦看着就头大,总归拿到钱了,也得到了夺嫡的准确答复,赶紧溜了。
老爹没了影儿,朱瞻圻也从早就对完账的账本中抬头,修长的手指夹着轻巧的湘妃竹笔杆,他这一双手,除了练字和投壶留下的薄茧,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习武之人。
从知道穿越成汉王朱高煦次子的那天起,他就在以弱示人。
汉王朱高煦,著名的烧烤王爷,膝下十一子,除了长子早早病逝,其余子孙,皆因牵连谋反身死,汉王一脉,绝后。
但是,因为历史上失败了,他就要劝亲爹不要造反吗?怎么可能!
他爹有一点都没说错,就凭在靖难中的功劳,就凭那么多武勋当初支持朱高煦当太子,就凭朱高煦是汉王,就凭太孙及冠礼的同一天,汉王世子与汉王次子也一同行冠礼,汉王不当皇帝,只有死。
明朝奇葩皇帝多,要他说,就是因为太子之位被固定死了。明朝大大提高了历史上太子成功继位的百分比,温室里能养出什么霸王花不成?
他哪里是造反,不过是为了大明基业,给儿孙们做个好榜样罢了。
血腥中杀出来的皇帝,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至少,下限会在某个留学生之上吧?
“没两年了……”
“嘎~”
朱瞻圻低头,被吵醒的大鹅见大块头走了,从窝里出来,叨了朱瞻圻的小腿一口,“嘎!”
饿啦!
朱瞻圻弯腰,把手伸进大鹅的羽毛内取暖,“鹅子,不能叨爹,要孝顺懂吗?等爹当太子了,才能给你封个官儿当当!”
“嘎嘎!”
大鹅又叨了一口,说什么呢铲屎的,听不懂,饿啦!
“哎,逆子啊。”
一个逆父一个逆子,他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速度快得已经出王府准备潇洒的朱高煦猛不丁连打了两个震天响的喷嚏,甩了甩脑袋,骂骂咧咧,“谁又在背后骂我?肯定是老大!”
当下就转道去东宫,不能让太子太高兴了。
太子:……
太子觉得弟弟这种生物真的是太烦了!本来好不容易有了长假,抛开公务,十天里他能休息五天就不错了,还有个汉王非要拉着他去酒楼大吃特吃,还都是他不能多吃的,竟馋他去了,这是人干事儿?
朱棣得知这太子与汉王这兄弟俩的情况,不由开怀,这是兄弟俩感情好啊!
“老二有瞻圻这个孩子,这辈子也是不愁了。”
一旁,郑和跟着笑道:“二公子孝顺聪慧,汉王殿下何尝不是慈父,还是陛下有福。”
“哈哈,老二什么秉性,我这个当爹的还能不清楚?”朱棣放下手中的密折,转头对郑和道,“船队那些可还有缺的?”
“有景弘配合臣,自然无有疏漏。”
朱棣点头,对郑和和王景宏两个太监,他都是十分信任的,“这次出海后,我打算让景宏接替你,你就在京城养老,也累了这么些年了。”
这次出海,既是仿旧例的政治活动,也是护送上一次出使西洋时,就随船来访的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使节,分赐上国的礼物。
中原自古就是礼仪之邦,自然会让邻邦等,宾至如归,这是源自文明的礼节。
“臣都听陛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