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空调外机放久了会长脏东西的! ...
-
(一)
“罢!入轮回耳!”
闻言,宋袭正了正衣冠,重簪好黑玉簪,一身黑衣,跌入忘墟。
(二)
祁玉打开房间的门,一下子就把自己甩到床上,坚硬的床板碰得他脑门发疼。他的生活像往常一样糟糕: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又丢了,房东又说下个月涨租,恰碰上电瓶车车轮轧了钉子,手机在路上掉了下来,屏幕碎成雪花。
“唉——”他脸蒙在被子里,叹出的蒸得他脑袋愈发的昏沉。“见怪不怪吧。”他想。
祁玉自小就是千年难遇的扫把星,运气坏不说,长到十岁就相继克死了爹娘姥姥,可谓极度不祥之物。记得姥姥最后的时间把祁玉叫在床前,却只是嘱咐了他箱子里有积蓄,到小花园后门左拐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右拐,那里去找大人帮忙。
姥姥走了,祁玉没有哭。他抱上箱子,把钥匙照常挂在脖子上。他锁上门,顺着姥姥指点的方向走到了目的地——市福利院。
意外的是,在福利院的八年过得很快,毕业不过两个月,吹完集体成人礼的蜡烛,福利院的叔叔婆婆们便送神一样送走了他。不是工作人员太绝情,实在八年的霉字当头换作谁也吃不消。一等一的扫把星不是开玩笑的。虽没再死人,但大小车祸不少,伤筋动骨许多。
祁玉还记得离开的时候,三两幅双拐眼含热泪地和他挥别。弟弟妹妹们倒是很舍不得这个哥哥。说起来很奇怪,他这花见花被天上无端落石砸死的强大debuff,对小孩子居然影响甚微。祁玉转身和他们作别,摔下一串热泪便踏出了这福利院。
徒留地上一小片泪渍和——淹死在里面的一只小飞虫。
大夏天的,水渍干了,小飞虫曝在正午滚烫的阳光中,死状一度十分惨烈。
他记得当时自己的目标是从一个小打工仔做起,然后攒够了钱开家小店,做大做强,存款七位数,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现在已经是第四年了,就现在来看,他这辈子是连第一阶段都过不去了。
“唉——”祁玉蒙在被子里一声长叹。“光是活着就已经十分困难了啊!”
窗外的天一层层暗下来,室内也暗得看不清,祁玉才重新坐起来,开始思考接下来怎么活这个重大的问题。他打开了灯,第八百遍清点了一下存款。他搜□□净了床底下衣柜下各种地方,一堆花花绿绿的纸币和零零散散的硬币摊在桌上。看着这惨淡的生活境况,再加上银行卡上可怜的数字,祁玉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些年就这点吗?”
他正伏在桌上妄自叹息的时候,忽然他触了电一样直起身来,头渐渐地上仰,肩膀也跟着耸起来。他的上身开始微微地抽搐,这个动作愈加猛烈,抽搐开始不断加剧——“啊嚏——”他重重地打了个喷嚏,不由自主地抱住双臂搓了搓……
“奇怪!今晚上怎么这么冷?”祁玉一下子弹了起来,四下活动着。为了省钱他没开空调,出租屋里甚至连一把电风扇都没有,可是短袖短裤的他却在酷暑的夜里冻得牙齿打战。不是错觉,为什么呢?“是我生了什么病吗?”祁玉忧心地想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其实这不过就和挑瓜的时候敲一敲一个道理,也摸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要摸一下。
“也不是很烫啊?”他想着,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紧闭的窗户。“魂淡!”
外面一股极热的风和极寒的风交杂着不可名状的臭味呼啸着卷了进来。祁玉总算想起来为什么他日常不开窗。烘热和臭气让他的呼吸系统一瞬间罢工,喘不上气来。
可奇怪的是其中还有一股极冷的气流,是刺进骨子里的那种,让祁玉在热浪中不禁打了个寒噤。“是左边传来的……”他摸着窗向左边探出头去,相隔不远的空调外机上暗绰绰似个影子的什么东西。祁玉再定睛一看——“妈呀!”
机箱上倚站着一名黑衣黑袍的人兄。
他的周身,一缕缕寒气正蔓延过来,直漫进屋内。
更要命的是,祁玉根本不知道他已经在哪里多久了。
他正呆呆的注视着这位夜行侠,手僵在窗沿上。只见这位兄台慢慢转过了脸来,张开了嘴,正要说些什么……轰然一声巨响,是年纪比祁玉还大的空调外机再也经不住,直直地顺墙下落,砸在了地上。霎时间一阵嘈杂的骂声。
祁玉一个回神,那人兄已是略显虚弱地攀住了他的窗台,却看得出来身手异常敏捷,再一纵身,连人带寒气都进了他屋子。
“咳咳,扫把星,名不虚传。”
那人开口,嗓子是沙的。
听得出来疲惫虚弱,和……满满的幽怨?
祁玉咽下一口唾沫,眼睛死死地盯住这位不速之客,尝试了几次才重新把窗锁好。他把着桌子站着,一时间紧张得忘记了开口,只用防备的眼睛紧紧锁定这一身黑的人兄。
像盯一条刚上岸不断扑腾的咸鱼。
“呃,你好?”
对比祁玉的精神紧绷,那条黑色咸鱼倒还自在些,盘起腿一屁股坐在了拜他所赐满是尘土和寒气的地板上。他略迟疑地拍了拍身边地板,“嗯……坐?”
祁玉觉得自己被糊弄了,又没完全被糊弄。
(三)
“哦,好。一,你就是个下凡神仙,有个好听的名头灭星使;二,你本是凡人,生于现在所说春秋年间;三,你是下来找我的。嗯?”祁玉掰开三根手指头,朝地上的黑衣男子晃了晃。后者盘坐,乖巧又疯狂地点头。祁玉终于撒开手到床边坐下,扯过抱枕来抱着,低头道:“那我问,你答。”
地上一团寒气中的人兄再一次那样地点头,眼里全是乖巧。还抬了抬半边身子,让自己坐得舒服些。
没有理由,很乖,但就是很难让祁玉忍住不扁他一顿。
“姓名?”“宋袭。”
“怎么写?”“龙衣。”
宋袭的手指在半空划了划。祁玉跟着点了点头。
“你那儿是个什么官儿?你干多久了?”
“有的人生来就是恶的,一旦他们的命盘对于尘世太过动荡,上面就叫我来除掉。嗯... ...”宋袭搔了搔头。“春秋到唐,有千年了。”
“一般时间我就在天上,有名字下来了,我就下界来干活。”
“所以你是上层有形的大手?”祁玉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听得宋袭本就清澈的脸上更加懵懂了。
“嘶——”回过味来的祁玉像是想到了什么,把腿缩上了床,怀里抱枕也搬在胸前当盾使。他在后面哆哆嗦嗦地说:“那你你你不会是来收我人头的吧?我我我这个人是倒霉了点,但但不... ...不至于吧?”
宋袭很绝望地翻了个白眼。真的,人有时候很委屈,好像什么都没干,刷个牙一抬头面前一个半身赤裸的老太婆对着他大喊色狼。那时他还是凡人,还有丰富的七情六欲,那股无名的火气和脑袋空空的感觉他至今仍记忆深刻。
“我要是来杀你的你早没了!还需要在这里这么听你逼逼!”宋袭气得都要站起来,但终归没有。还是一屁股坐着,不过气到搔了好几下头。
“也是哦。”祁玉好好坐好,一本正经地问:“仙人,那您扒拉我家窗台干什么?”
宋袭噎了一下,尽力挤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的微笑。
“呃... ...这不是... ...许久没跟人说过话,忘了怎么跟人相处了... ...”
“... ...哦... ...那你就扒我窗户?”
祁玉抬起 头来盯着宋袭,地板上的人眉眼微微垂下,竭尽全力挤了个乖巧的微笑出来。
刚刚目睹了一场面部肌肉痉挛的祁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好好,还有,你这一身的寒气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它。”宋袭说着,自头上拆下一支黑玉簪来,并发冠一块儿放到面前地板上。一头黑得如浓墨一般的长发这时散开来,几缕发丝垂在身前,后背上的贴着线条分明的背脊披下,散在腰际。他拈起簪来,“这是灭星使的簪,呃... ...我也不大清楚,它本身就这样寒。”
“不过... ...”宋袭说着顿了顿,霎时间寒冷的气息弱了许多,祁玉松开了抱枕。
“它是可以用法力控制住的,嗯。”
“那你不早收敛一点!你自己穿那么多,我可是要被冻死了!”祁玉甩手驱赶着周围剩余的寒气,气得直跳脚,看着那张黑脸就是一股无名火。他一屁股坐回床上,岔开着腿点着宋袭的鼻子一字一顿严肃道:“你、丫、是、不、是、脑、子、不、好。”
“不... ...不是... ...”地板上的人小声地回了一句,本来还气鼓鼓的祁玉听到面前人的语气不对,声音中添了难掩的虚弱。
他忙蹲下来查看,却发现刚刚还灵活清澈的宋袭此刻面色异常苍白,嘴唇灰紫干枯,几乎没有血色。祁玉一下子慌了神,“你你你怎么了,卧槽你生的什么病?还能行吗哥们儿。”有身体缺陷的小孩在福利院占了大多数,祁玉早早就见过各式各样奇怪的病,但像这样无声无息突然犯病的还真没见过。祁玉双手把住了宋袭瘦削的肩膀,急出了一身的汗。他轻轻摇了摇面前盘腿坐着的人,只见他眼神迷蒙,眼皮半阖,一副元气大伤半死不活的样子。
“你说话呀!你怎么了啊!”祁玉急得要跳脚了。
宋袭方才重重咳嗽了下,有气无力地说:“我饿。”
“我要吃饭。”
“... ...”祁玉撒开手,黑着脸坐回床上,拿起雪花屏的手机点了两份外卖。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黑着脸死死盯着宋袭,一副防止他随时饿死掉的样子。
“我不要葱,辣的也不要。”
祁玉:“... ...”
十五分钟过去了。
“爷爷我求求您别瞪着我了... ...”
“... ...”
“好啦... ...真的... ...别盯了... ...”
(四)
两人狼吞虎咽地扫荡玩两份虾仁炒饭后,氛围终于岁月静好起来。窗外已经是星星缀满了天空,夜风潮潮地从生了锈的旧窗缝中吹进来,竟也有了些凉意。狗叫了几声,蝉鸣在远远的树上,空中挂着巨大的一轮明月,晕开淡淡冷白色的光,让周围的星几乎隐没。祁玉坐在桌上,晃悠着腿,宋袭仍坐在地上,不过换成了半躺的姿势,撑着胳膊看向窗外。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凝望那一轮圆月。
祁玉率先转过头来,开口:“所以,你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接手我的工作。”
祁玉早就猜到了的样子,抿了一下嘴,吐出“啵”的一声,消散在空气中。
“所以... ...为什么呢?”
宋袭张了张嘴,正将开口却听得到祁玉补充道:“你说春秋到唐,为什么你没有干下去?那时又发生了什么?到今天这少说也有一千一百年的间隔,那时你在干什么,这职位又有谁来接管?你为什么当了这灭星使,又为什么选了我继任?我要是接手了,那你去干什么?”
地上的宋袭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祁玉脑子里已经打满了这么多的算盘。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支撑着坐了起来。他想说些什么,但吐了口气之后又咽了下去。
他抱着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中间,眉头渐渐有些蹙起来,黑黑的脸上渐渐泛出了苦涩。祁玉直勾勾地盯着他。
直到地板上重归于宁静,祁玉又开口了:“还有,你没有问任何关于我的事... ...”
“想必是早就了解地一清二楚了吧... ...”他自问自答了一番,从桌上跳下来,颇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又低下头来注视着宋袭,“你不是很全知全能嘛,怎么会落魄到扒人窗台?不是仙人之躯嘛,怎么还需要吃饭?以及这——”祁玉扬了扬自己的手腕,“你还会受伤?”宋袭连忙转向看自己的,上面细细几道血痕,想是翻窗时候擦到的伤。
再抬起头来看时,宋袭发觉自己竟然在躲避祁玉的目光,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畏惧来。
他扯了扯右手边的衣袍,很快又是左边的,然后重新抬起头来望着祁玉。祁玉的眼睛里冰冷冷的没有温度。
他的头顶又传来了声音:“把你东西拿出来吧。即便你可能真的没有恶意,但是我不信任你。”祁玉说完从书桌上跳了下来,间隔着一段距离蹲在宋袭面前,反手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叩了两下,一阵清脆的响声消散在充满寒意空气里面。
宋袭没有情绪的眼神正对上祁玉冰冷的神情。
“好啦。你拿去便是... ...”对峙不过三秒,宋袭便伸手去解开了自己腰上的系带,他的神情甚至松弛了一些,脸上浮出了苍白的笑意。
他解下藏在袍内的黑色匕首,连刀鞘一起朝着祁玉推了过去。后者却是警觉地挪远了一点,伸长胳膊把匕首揽了过来。
匕首很沉,祁玉拔掉了刀鞘细细地看着。即使是在室内明亮的光线下,黑黑的匕首也丝毫不起眼。不论转到哪个角度,玄铁一般的匕首都只是呈现出昏沉的光泽,和它乌木制成的刀鞘一样喑哑。若不是祁玉看破了宋袭掩饰的小动作,估计就是扒在这哥们身上看,都不一定能发现他黑袍下的这把利刃。
祁玉把刀插回刀鞘,看向了跟这把刀一模一样的它的主人,此时他正撑着一条腿倚在衣柜上,抱着胳膊看向窗外的月色,暗绰绰的像个影子似的,一言不发都要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他的黑发一直长到腰,发冠和玉簪也摆在祁玉的手边,祁玉深深吐了一口气,也俯身拿过来端详。
没有什么特殊的,黑玉簪子拿在手里一头沉一头轻,没有一丝杂色,不知道这小子在哪里搞来的。
“喂... ...我说。”宋袭在这时候忽然开了口,他搔了搔头,说:“不用这样防着我吧。虽然我承认我的事儿一时半会很难跟你讲清楚,但我发誓,关于我自己的事儿我前面说的话绝对属实,半句假话也没有。”
“而且你已经把我身上有法力的东西全拿去了,能不能放我在这里自己活动一下?你早该看出来了我真的无心害你,对吧?”宋袭伸出三根手指头,神情无奈地抬手晃了晃。
祁玉闻言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他心里其实早就对这黑皮哥们放下了防备,只是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这个人话里话外有什么隐秘的目的。祁玉摊了摊手,捧着脸问站在窗边的宋袭:“所以呢?你想怎样?”
“我要洗澡。”听到祁玉问话宋袭眼睛几乎放出光来,又轻轻搔了搔头。
“... ...”
“不愧是你。”
等到宋袭穿着祁玉给的短袖和裤衩,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的时候,祁玉正窝在床上看雪花屏的手机。洗完澡的宋袭像是被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一样,一下从一直以来的沉默变成了滔滔不绝的吐槽,“说真的!凡人太难做了,一身浊气,真叫人难受。欸,你盯我盯那么紧,刚都不给我衣服,总不能担心我光着逃跑吧?”
“退一万步说,我跑了对你来说不是好事?你也就不用管这一档子事儿了。对不?”
宋袭见祁玉没有接话只是默然地注视着他,一副深不认同的表情,有些愕然。
“额,怎么,不是好事吗?”
祁玉沉默地摇了摇头。
“?”
“你欠我一顿饭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