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洋娃娃(一) ...

  •   【恭喜您受邀加入游戏副本《洋娃娃》】
      【游戏将于5天2小时18分钟后强制开启,请仔细阅读以下须知,并做好相应准备。】
      【当前副本玩家人数:5。持牌者人数:4。往期综合死亡率≥20%。】
      【主线任务:1.找到艾丽丝的娃娃。2.参与艾丽丝的过去。3.破解童谣的秘密。】
      【警告:请勿在副本内单独吟诵或回应任何童谣。】
      紧接着,两段文字如同渗血的伤口,缓缓浮现在幽蓝的光幕上:
      “我爱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也爱我。
      我爱洋娃娃,
      洋娃娃也——爱——我。”
      “在神虔诚的信徒之手,
      我获得新生与污垢。
      我死在妈妈的恨和爸爸的爱里,
      猩红的罪与光,
      都被一同埋进永不绽放的花泥。”
      光幕熄灭,最后那几句扭曲的童谣却像冰冷的蛆虫,钻进了俞然的耳朵,在她脑海里反复蠕动。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指尖冰凉。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空调发出低微的嘶嘶声,吹出的冷风让她裸露的皮肤泛起细小的疙瘩。
      “听过另一个版本的《娃娃抱着洋娃娃》么?”孟漪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清冷的嗓音在封闭的车厢里幽幽回荡,自带一种空洞的回响:
      “娃娃抱着洋娃娃,来到树下看樱花。
      娃娃呀娃娃为什么哭呀,是不是想起了爸爸妈妈?
      娃娃呀娃娃别哭啦,有什么心事就对我说吧。
      曾经我也有个美满的家,我也有亲爱的爸爸妈妈。
      有一天爸爸喝多啦,捡起斧头走向妈妈……
      爸爸呀爸爸他砍了很多下,妈妈的头滚到床底下。
      鲜红的血呀爬满了墙,妈妈的眼睛呀,还望着我们呀。
      后来呀爸爸让我帮帮他,剖开我的皮,做成皮娃娃……
      把我埋在树下,陪妈妈。”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俞然紧绷的神经上。她仿佛能闻到那虚构场景中浓郁的血腥气,看到床底下那双永不瞑目的眼睛。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朝孟漪的方向缩了缩,仿佛靠近这个冷静得过分的人,就能驱散一些无形的寒意。
      栾笙却听得极为专注,甚至拿出了随身笔记本,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记录着关键词。“这个故事版本很多,核心都是家庭暴力和扭曲的亲子关系……”他沉吟着,“但系统给的提示里,提到了‘神’和‘信徒’,这和已知的民间传说差异很大。”
      “查查看。”孟漪坐直身体,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多做点功课没坏处。栾笙,车里能打印吗?”
      “可以。”栾笙利落地起身,从车座下拿出一台便携打印机接通电源,“我去拿纸。”
      趁着栾笙找打印纸的功夫,俞然鼓起勇气,凑近了些看向孟漪的屏幕。网页上惨白的光和滚动着的血腥故事摘要让她有些不适,但她强迫自己看下去,轻声念出其中一个片段:“……据说,后来那个被做成皮娃娃的女孩,落在了另一个小女孩手里。新主人带她去院子看花时,听见娃娃一直在哭,喊着妈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仅仅是阅读这些文字,都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孟漪的眉头锁得很紧,拇指无意识地用力捻着下巴上一小块皮肤,几乎要掐出血痕。栾笙拿着打印纸回来,见状眉头一皱,迅速从车载收纳盒里翻出一个软胶解压玩具,塞进孟漪手里。
      孟漪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捏捏乐玩具滑稽的造型,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接过来,手指开始用力地挤压、揉捏那柔软的胶体,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压力也一并捏碎。
      “妈妈的‘恨’,爸爸的‘爱’……”孟漪盯着屏幕,眼神锐利如刀,喃喃低语,“共同导致了‘我’的死亡。那么,所谓‘神虔诚的信徒之手’,又扮演了什么角色?赋予‘新生’,同时也给予‘污垢’……”
      “关键可能在于‘信徒’的介入,改变了故事的‘性质’。”栾笙几乎与她同步思考,他站在孟漪座椅后方,微微弯腰看着屏幕,这个距离有些近,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分析上,“从单纯的伦理悲剧,转向了某种……带有仪式性或象征意义的献祭?”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操作手机或记录笔记时,腕间不经意露出一块设计简约却机械构造复杂的腕表,表盘在动作间闪过一道沉稳的流光。就连他此刻因车内空间而略显随意屈起的腿,包裹在合体西裤下,也透着一股经过良好仪态训练后的、松而不散的力道。
      这是一种被金钱与学识共同浸润、严格规训后形成的“精英气”,与孟漪那种从荆棘丛中趟出来的、带着硝烟与冷铁的“实战感”截然不同,却在此刻诡谲的紧张氛围里,奇妙地达成了一种互补的平衡。而他偶尔投向孟漪时,那极力掩饰却仍从眼角眉梢漏出的、仿佛少年人般的纯粹关注,又在这份成熟的精英表象下,撕开了一道生动而温情的缝隙。
      “有道理。”孟漪点了点头,手指更用力地捏了一下玩具,发出轻微的噗嗤声,“那么现有的这些流传故事,参考价值就有限了。时间不早,我和俞然得赶在十一点前回宿舍。剩下的手机沟通。”
      她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我送你们。”栾笙拿起车钥匙,动作自然地从旁边拿出一个保温餐盒,递向孟漪,语气竭力保持平淡,“你晚上……还没吃吧?正好我多做了一点。”
      孟漪抬眼看他,没推辞,接过餐盒打开。饭菜还是温的,四样小菜搭配得当,红烧排骨色泽诱人。她是真饿了,道了声谢便拿起勺子。
      俞然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她敏锐地察觉到栾笙看似随意的举动下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以及孟漪坦然接受时那种熟稔的默契。这让她不由得想起报告厅那天,栾笙毫不犹豫走向孟漪的身影。他们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和联结,那不只是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也是有过某些深刻的交集才会沉淀下来的东西。
      车窗外的夜色流淌,路灯的光晕在车内划过道道转瞬即逝的暖黄。孟漪吃饭很快,但不算粗鲁。栾笙透过后视镜悄悄瞥了她几次,终于在她夹起一块排骨时忍不住问:“味道……还行吗?”
      “烧得不错。”孟漪把米饭拌进浓郁的汤汁里,很客观地评价,“你手艺挺好。”
      栾笙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他轻咳一声,专注看向前方道路,没再说话。
      俞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那根因为恐惧而紧绷的弦,似乎被这细微的、属于人间的暖意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但紧接着,对几小时后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恐惧,又沉沉地压了下来。
      车子其实早就到了学校附近,但栾笙开得很慢,绕着路。直到孟漪吃完最后一口饭,他才稳稳地将车停在了离宿舍不远的路边。
      孟漪下车前,很轻地拍了下栾笙的肩膀:“饭不白吃,下次还你。下周,噩梦里见。”
      她说得干脆利落,仿佛只是约定一场再平常不过的聚会,转身便领着俞然融入校园的夜色。
      俞然跟在孟漪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栾笙还站在车边,月光与远处路灯的暖光在他身上交织,勾勒出优越的身形轮廓。他的面容是清俊而锐利的,皮肤冷白,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分明,透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近乎淡漠的精致感。但此刻,那双形状姣好、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却映着孟漪的身影,专注得近乎温顺,冲淡了那份疏离。

      那一周,时间在俞然的感觉里被拉长又缩短。白天的课程变得模糊不清,唯有夜晚躺在床上,凝视着天花板时,那倒计时般迫近的周五夜晚,无比清晰。孟漪似乎真的很忙,除了上课,俞然很少在宿舍见到她,有几次甚至夜不归宿。这种若即若离让俞然心中的不安像野草般滋生,她觉得自己像被抛入激流的孤舟,而唯一的舵手却时隐时现。
      周五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敲响。俞然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心头沉甸甸的,低着头只想快点回到宿舍,在那个相对熟悉的环境里等待最后的时刻。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
      俞然浑身一僵,愕然抬头。
      孟漪不知何时倚在走廊的墙边,双手抄兜,姿态懒散。走廊顶灯的光线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让她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有些莫测。她看着俞然,嘴角似乎勾起一点极淡的、近乎戏谑的弧度。
      “往哪跑啊你。”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同学的注意。
      “哇!是理科班的孟姐!”
      “孟姐来找俞神?文理两大巨头会晤?”
      “她刚才说‘往哪跑’?语气好戳我!”
      “听到了听到了!她还对俞神说‘第一次’!什么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说清楚啊!这是我免费能听的吗?!”
      周围的窃窃私语和暧昧目光让俞然瞬间耳根发热,尴尬得只想原地消失。她偷偷瞄向孟漪,却发现对方完全无视了周遭的骚动,只是看着她,那双黑眸在灯光下深不见底。
      孟漪搭在俞然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带着她转身,同时淡淡地朝议论中心扫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说话,但那股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冷淡气场瞬间弥漫开来,叽叽喳喳的人群立刻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不自觉地向两旁让开。
      孟漪带着俞然快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墙,将嘈杂甩在身后。直到走到安静的楼梯转角,她才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
      “听着,时间不多。回宿舍后,用我给你的那个背包,把你觉得必要的东西装好。记住,晚上十一点前,把所有你想带进噩梦的东西贴身放好,或者不放心的话,用你的系统面板扫描确认——系统会判定哪些物品可以带入。手机务必放在容易取用的口袋里,进去后我们要靠它联系。”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俞然的眼睛:“我准备了一根结实的绳子,睡觉前我们会把手腕拴在一起。这样进入噩梦后,我们的落点不会离得太远。”
      俞然重重地点头,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孟漪的安排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稍稍稳住了她慌乱的心神。对于孟漪的话,她几乎形成了一种本能的信赖和服从。
      回到宿舍后的准备过程紧张而沉默。俞然按照孟漪的嘱咐,仔细检查了背包里的东西:一小瓶水,几块高热量巧克力,一只小手电,还有孟漪额外塞给她的一把轻便但锋利的多功能工具刀。她换上了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和运动鞋,将手机、钥匙等物仔细放入贴身口袋。最后,她躺到上铺,听着下铺孟漪整理装备的细微响动,感觉到孟漪将一根柔软的编织绳轻轻系在了她的手腕上,另一端则连在孟漪自己腕上。
      “闭眼,放松,尽量别胡思乱想。”孟漪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平静无波,“我们里面见。”
      俞然依言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也许是精神过度紧张后的疲惫,也许是那根连接彼此的绳子带来了奇异的安心感,她竟然很快就被拖入了睡眠的深渊。
      没有过渡,没有模糊。
      下一秒,失重感传来,紧接着脚踩到了实地。
      阴冷、潮湿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带着陈腐的泥土和某种淡淡甜腥的气味。俞然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座笼罩在惨淡月光下的欧式庄园。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半掩在茂密到近乎狰狞的灌木丛后。主楼矗立在庭院深处,尖顶没入灰蒙蒙的夜空,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似乎被某种东西吞噬了。
      “我们到了。”孟漪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她已迅速解开了两人手腕间的绳子,正低头操作手机,“等一下栾笙,他应该很快。”
      俞然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开始观察周围。庄园荒凉破败,与想象中的华丽相去甚远。那些精心修剪过的灌木如今张牙舞爪,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狂乱的影子。铁门上的花纹模糊难辨,缠绕着枯死的藤蔓。一切都不对劲,安静得令人头皮发麻。
      突然,她的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啊!”俞然短促地惊叫一声,吓得几乎跳起来,猛然回头。
      栾笙带着些许歉意的笑脸映入眼帘:“抱歉,吓到你了?我比你们晚了几秒。”
      俞然抚着怦怦直跳的心口,长长松了口气,有些懊恼自己的过度反应。
      孟漪瞥了栾笙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她第一次正式入梦,神经紧绷,你别逗她。”
      栾笙从善如流地点头,刚想说什么,脸上的笑容却在抬眼的刹那,彻底凝固了。
      一种本能的、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俞然和孟漪几乎是同时,顺着栾笙僵直的视线,猛地转头看向那片浓密的灌木丛——
      就在铁门旁那片最浓稠的阴影里,纠缠的灌木丛忽然无声地动了——不是风吹,而是像被什么无形之物从内部缓慢拨开。
      一个穿着污渍斑驳白色连衣裙的幼小身影,悄无声息地显现在那里。
      月光吝啬地滑落,只照亮她一半的身形:瘦削的肩膀,脏兮兮的裙摆,一只垂在身侧、肤色死白的小手。另一半则彻底浸没在黑暗里,与灌木的阴影融为一体。她的姿态僵硬得不自然,像一具被随意摆放的人偶。
      然后,是那张脸——或者说,那张脸的位置。
      她高高地仰着头,“面”朝他们三人的方向。月光正好惨淡地打在那片本该是五官的区域:一片空白、平坦、了无生机的皮肤,如同尚未绘制完成的陶胚,又像是被什么力量粗暴地抹去了所有特征。没有眼睛,却仿佛承载着深渊般的凝视;没有嘴巴,却似在无声地嘶喊。
      它就那样“站”着,“看”着。
      一动不动。
      连裙摆的褶皱都凝固在空气中。
      仿佛自这座庄园诞生之初,自月光第一次照亮这片土地,它便已立于此地,等待着这一刻,等待着他们的到来——并以这永恒的、空白的凝视,将他们钉在原地。
      时间,呼吸,乃至血液的流动,都在这一刻被那无面的注视冻僵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