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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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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左中将。”
两名军事法警一左一右站在左意身侧,左边那个年轻些的率先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例行公事地通知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左意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空港熙攘的人流,穿过透明的隔离屏障,落在远处的入口方向。那里人来人往,却唯独没有她想看到的那个人。
真的不来见自己一面吗?
左意在心里问出这句话时,竟然还抱着一丝可笑的希望。
上官雍——你好狠。
电子脚镣发出一声轻响,冰冷的金属环收紧,限制了左意完好的右腿,而另一条腿此刻又不争气地疼了起来。
仿生义肢与血肉连接处的神经接口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某种顽固的提醒:你是个残废,你是个被人用完就丢的弃子,一切都是你活该。
两名法警对视一眼,显然不愿再耽误时间。年轻的那个还算客气,年长的那个却已经不耐烦了。他伸手,带着几分粗鲁的力道,推了左意一把。
“快走吧,别让我们为难。 “
曾经挥斥方遒的海洋部队中将,就这么被推了一个趔趄。
左意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引来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电子脚镣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于是好奇变成了猎奇,变成了窃窃私语。
毫无体面。
毫无尊严。
左意站稳了身形,没有回头去看那两个推她的法警。她只是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罢了。
她不是第一个被上官雍舍弃的棋子,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那些年,她亲手替上官雍处理过多少“弃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女人翻脸无情的本事。只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把刀会落在自己身上。
可是上官雍……你真的没有心吗?
这个问题,左意问了自己二十年。
从第一天见到上官雍开始,那双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左意就知道自己完了。
她放弃了自己的人生,甘愿做上官雍的剑,做她的盾,做她手中最危险、也最听话的棋子。
因为她爱她。
自见面的第一眼,左意就怦然心动。
而如今这样被当作垃圾一样丢弃的结局,大概就是她为那份心动支付的代价。
值吗?
左意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被两个法警押送着走向那艘即将带她前往中央星环的运输舰,她的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被掏空了一切的疲惫。
运输舰的舷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左意迈步走上去,没有再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在太一星海洋部队总司令的办公室里,光屏上正实时播放着她被押送的全过程。
光屏前,一个穿着白色海军上将常服的身影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从始至终,那双眼睛都没有离开过屏幕,那只紧握成拳的手都没有松开过。
指甲已经深深嵌进掌心,渗出的血珠沿着指缝缓缓滴落,在地板上砸出细小的暗红色痕迹。
运输舰升空的那一刻,左意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第三星环。
巨大的气态行星在视野里渐渐缩小,那条环绕着行星的、由无数空间站和星港组成的光带,像一条璀璨的项链,静静悬挂在墨色的宇宙中。
她在这里度过了二十年。
从青涩的中尉学员到统御一方的中将,从一个会为了一句“做得好”就高兴一整天的傻姑娘,到如今这个被戴上脚镣押送军事法庭的阶下囚。
二十年。
换来的,不过是那个女人连一面都不愿意见的决绝。
运输舰进入跃迁航道,窗外的星空被拉伸成无数条流光。左意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舱壁上,任由身体随着舰船的轻微震动而晃动。
她太累了。
累到只想就这样睡过去,什么都不要再想。
然而,就在左意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警报声响起……
尖锐刺耳的声音撕裂了运输舰内部的宁静,刺眼的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舰身剧烈震动,左意被甩到一边,额头重重撞在舱壁上,眼前一阵发黑。
“敌袭——! “
“保护右舷——! “
“跃迁引擎受损——! “
混乱的叫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左意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电子脚镣却死死限制着她的行动。她只能勉强抓住舱壁上的扶手,透过舷窗向外看去。
窗外,几艘涂装着不明标志的小型战舰正在向运输舰倾泻火力。密集的激光束和导弹在宇宙中划出刺目的轨迹,运输舰的护盾在连续打击下摇摇欲坠。
是刺杀。
左意的大脑在瞬间清醒。
有人要她死。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剧烈的爆炸接踵而至,舰身被撕裂,气压骤降,强大的吸力将她整个人向破裂的舷窗拖去。
失重。
坠落。
无边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左意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有来生,上官雍,我一定不要爱上你。
消息传回第三星环时,上官雍正在主持一场高级将领会议。
会议室里,十几位将军正在讨论边境防务问题,气氛严肃而沉闷。上官雍坐在主位上,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偶尔插一两句话,引得一众将领附和。
门被猛地推开了。
她的勤务官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上官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事?”
勤务官张了张嘴,终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左意中将乘坐的运输舰……遇袭…… ”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主位上的上官雍。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个永远从容、冷静、喜怒不形于色的上官上将,在听到那这句话后,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椅子砸在地上发出巨响,她却浑然不觉。
“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副官不敢抬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 “舰船……舰船在跃迁途中遭遇袭击……残骸……残骸散落在第三星环边缘的空域……搜救队已经出发,但是……”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太空罹难。
残骸会化作亿万粒宇宙尘埃,在浩浩深空中永恒漂浮。所谓搜救,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有人能在那种规模的袭击中幸存。
上官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
“给我搜。”
上官雍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人敢违抗。
没人敢说那句“不可能”。
搜救工作日复一日地继续着。每天都有新的搜索报告送到上官雍的办公桌上,每天的内容都大同小异:没有发现幸存者,没有发现遗体。
上官雍每天都会看完每一份报告。
一个字都不漏。
然后,她把报告放在左手边的抽屉里,锁好,继续处理下一份公务。
她的部下们私下议论:上将这段时间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比以前更沉默、更让人不敢靠近。但她的工作效率比以前更高,处理起公务来几乎是不要命的架势,仿佛要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不给自己留任何空隙。
只有上官雍自己知道,那些空隙太可怕了。
一旦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去想。
想那个一见面就会她和讲“上官副院长好 “的年轻学员,想那个在执行任务时永远冲在最前面的愣头青,想那个在醉后对着终端哭着骂自己的傻子——
想她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
那天在监控室里,她看着左意被押上运输舰。画面里,左意在上舷梯前,忽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像是在用余光最后看一眼这片天空。
那个侧影,上官雍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都像刀子在剜心。
屋漏偏逢连夜雨,第三星环的高级将领遇刺事件在这段时间里层出不穷。
先是后勤部的副部长在回家的路上遭遇袭击,重伤入院;然后是情报处的一位处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狙击,当场身亡;作战部的参谋长,也在视察基地时发现乘坐的悬浮车被安装了炸弹,幸好发现及时,不然……
一时间,第三星环海洋部队几乎人人自危。
没有人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上官雍的安保级别被提到最高,但她本人对此似乎毫不在意。她依旧照常往返于司令部与府邸之间,每天工作到深夜。
直到一天。
她的私人终端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行字:
“你一个人到这里,见左意。”
邮件附带一个坐标,是太一星一处废弃的信号站——十年前就已经停用的老旧设施,早该从星图上被抹去的那种地方。
上官雍冷冷得看着那行字。
她知道这是一个局。
拙劣、老套、漏洞百出。任何一个神智清醒的人都不会上当。上官雍只需要把这条线索交给安全部门去处理,没准治安团今晚就会把邮件的发送者逮捕入狱。
但她还是站起身,脱下身上的军装,换上一件黑色的夹克外套。
安保主管得知她要出门,极力劝说。而上官雍只是和他说:“原地待命,这是命令。”
主管不敢违抗上将的军令,只能看着上官雍独自坐进悬浮车里,驶向黄昏深处的阴影。
太一星的日落有一种苍凉的美丽。
巨大的气态行星在海平线方向缓缓下沉,将整个天空染成浓郁的紫红色。废弃信号站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锈蚀的金属骨架和倒塌的天线如同某种古老生物的遗骸。
上官雍把悬浮车停在信号站外,踩着满地碎石走进去。
她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如果此刻有人看到她,大概认不出这就是那位权倾一方的海军上将,毕竟现在的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且疲惫的中年女人。
——一个来赴一场必死之约的傻子。
信号站内部比外面更加破败。锈迹斑斑的设备,破碎的舷窗,积满灰尘的地面。风吹过那些破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这座废墟在哭泣。
上官雍走到中控厅。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穿着深色休闲装的男人站在阴影里,身形高挑,姿态悠闲。听到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那眉眼之间,和上官雍有几分相似。
——上官季海。
上官家嫡系的独苗,她那位早逝的兄长留下的唯一血脉。
“姑姑。”上官季海微笑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悠闲的、胜券在握的从容,“你真的来了。我本来还准备了后手,没想到你这么配合。”
上官雍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并不意外。
运输舰遇袭,那些接连不断的刺杀,那封把她引到这里来的邮件——
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左意。
是她。
“左意呢?”她问。
“左意 ”上官季海笑了,“姑姑,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的那个好学生,早就变成宇宙尘埃了。我派人去确认过,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上官雍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上官季海向前走了一步,暮色中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笑容渐渐变得狰狞,“我想要你死,姑姑。”
“嫡系和旁系斗了这么多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一步步往上爬的?你以为我不知道——祖母那个老东西,已经开始考虑把家主之位传给你这个旁系Beta了?”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怨恨。
“凭什么?你一个Beta凭什么跟我争?我父亲死得早,我母亲辛苦撑着这个家,不是为了最后把一切都拱手让给一个外人!”
上官雍静静地听着。
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此刻张牙舞爪的样子,和她父亲还真是相像。
“所以你必须死!”上官季海因为激动,面部的表情都扭曲起来:“死在寻找死于意外——哦不,死于敌特分子的刺杀。多好的剧本。你死了,那些暗中支持你的人也就散了。祖母那边,我也会告诉她,是鹰派的人动的手。一箭双雕。“
说着,他从腰间拿出一把枪。
枪口对准了上官雍。
“姑姑,还有什么遗言吗?“
上官雍看着他。
看着那把枪。
看着那张扭曲的脸。
她的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左意的脸。
年轻时的左意,站在走廊里和她打招呼。眼睛亮亮的,像盛满了星星。
后来的左意,躺在病床上,一条腿已经没了,却还在对她笑,说“老师,不疼,真的不疼 ”。
最后是左意,被押上运输舰前,那个没有回头的侧影。
当然还有——还有那无数个她假装不知道的瞬间。
她假装不知道左意看自己的眼神里藏着什么,假装不知道那些年左意为她做的那些事,都是因为爱。
直到现在,站在枪口前,她才发现——
她也假装了二十年。
假装自己不在乎,假装自己只是利用,假装自己那颗早就被权力浸透的心,不会为一个傻子而疼。
“没有。”她说。
声音很平静。
上官季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姑姑果然硬气。”
他扣动了扳机。
激光子弹精准地贯穿了上官雍的胸口。鲜血瞬间浸透了她黑色的外套,在那片暗沉的布料上洇开更深的颜色。
上官雍的身体向后倒去。
在倒下的那一刻,她忽然看到——
一束光照亮了这里,光里好像站着一个人。
远远的,穿着白色军装,正朝自己挥手。
是左意。
是来接她了吗?
上官雍的嘴角微微弯起。
海军指挥学院的操场上,开学典礼正在进行。
“你,出列!”
教官的手指几乎戳到一名学员脸上。
“站没站相,像什么样子!你以为你是谁?进了海军学院就是海军的人,就要守海军的规矩!你今天——”
年轻的学员被激起了火气,三言两语便和教官顶撞起来。混乱中,她被粗鲁地按倒在地,崭新的军装沾满了尘土,那顶军帽更是狼狈地滚落一旁。
就在被按倒在地的那一瞬间——
左意的意识猛地回笼。
脸贴着冰冷的泥土,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后背压着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
这是……
她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地面。那些细小的沙砾,那些被踩踏过的草茎,那些在阳光下投下细碎阴影的尘埃——
她认得这里。
她太认得这里了。
二十年前,她就是这样被按倒在地,然后——
“住手。”
一个并不太高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响起。
左意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个声音。
她太熟悉那个声音了。熟悉到即使在梦中出现,也会让她心脏漏跳一拍。
军靴踩在地面上,沉稳有力,由远及近。
周围的骚动瞬间平息。
压在她背上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左意被一双有力的手从地上扶起来。
她没有抬头。
她不敢抬头。
然后,那人弯腰,拾起那顶滚落尘埃的军帽,仔细地拂去灰尘,动作轻柔而郑重地——
递到了她面前。
“自己戴上。”
左意愣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熟悉而深邃的眼睛。
上官雍。
二十年前的上官雍。
那张脸上还没有被岁月刻下的痕迹,没有记忆中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却带着一种——
左意看不懂的东西。
她慢慢伸出手,接过军帽。
手指相触的瞬间,上官雍的手微微一顿。
仅仅是一瞬间。
然后她收回手,目光从左意脸上移开,扫向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
“军人,当正衣冠,守纲纪,懂廉耻,忍耐克己,百折不屈。”
她说完,转身离去。
阳光落在她白色军装的背影上,熠熠生辉。
左意站在原地,握着那顶军帽,看着她走远。
手里的帽子沉甸甸的。
她看着那个背影,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一次,我不会再爱上你了。
上官雍离开的步伐依旧沉稳有力。
但没有人看到,在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眼眶微微泛了红。
太好了。
她还活着。
那个傻子还活着。
上官雍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情绪压回心底。
这一次,她什么都不求。
只求——
左意,此生平安健康,顺遂无忧。
换了一个梗吧,慢慢写,如果有人看可以留言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