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食恶果》余疚人

71、原谅 病房门被轻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楚倚青提着一个保温袋走了进来。
　　他抬眼，正撞上许星尘看过来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因为刚刚听完震撼的真相还带着未散的震惊和茫然，此刻望向他，在楚倚青视角看来竟是久违的不设防，像投入湖心的石子，瞬间在楚倚青死寂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楚倚青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苦涩和几乎要破闸而出的汹涌情感。他沉默地走到床边的小桌旁，将保温袋放下，动作是竭力维持的平稳。
　　他拿出还温热的清粥，几样爽口的小菜，都是许星尘以前胃不舒服时爱吃的那种清淡口味。
　　“……粥，清淡一点。”他低声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干涩，将碗筷轻轻推到许星尘面前。
　　“嗯。”许星尘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离开楚倚青。
　　他看着这个男人细致地将东西一样样摆好，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他的侧脸轮廓在柔和的灯光下依旧俊美得令人心悸，只是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许星尘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终于意识到，或者说，终于承认，自己从未真正放下过这个人。
　　这份喜欢，深埋在心底，在心底蛰伏，却在对方不顾一切的保护和笨拙的温柔里，瞬间破土而出。
　　这让他更加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楚倚青没有察觉到许星尘的目光，他俯身，将筷子递到许星尘手中，示意他吃。
　　清冽好闻的熟悉气息随着他的靠近，瞬间包裹了许星尘，带着一种久违的安心感，又夹杂着涩意。
　　许星尘握着筷子，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粥，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吃过饭了吗？”
　　楚倚青递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淡淡的酸涩和难以言喻的细小雀跃涌上心头。
　　他……还在关心自己。虽然可能只是出于礼貌。
　　他垂着眸子，目光贪婪地描摹着许星尘低垂的眉眼，挺翘的鼻尖，略显苍白的唇瓣，试图将这个人的模样刻进心底。
　　“吃过了。”他低声回答，声音放得极柔，目光却依旧胶着在许星尘脸上，“你吃。”
　　许星尘点了点头，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但他脑子里却塞满了各种纷乱的念头和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关心他，为什么救他，为什么为他出头，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他吃的时候，楚倚青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只是专注地看着他。
　　目光深沉而复杂，最深的是小心翼翼的眷恋。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许星尘细微的进食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许星尘偶然抬起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楚倚青深邃的眸子。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空气变得粘稠而灼热，好像有无形的电流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
　　许星尘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太多太多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比渴望读懂的情绪。
　　楚倚青也被许星尘那双清澈眼眸里的茫然、探询和脆弱狠狠攫住。
　　都舍不得移开目光。
　　仿佛多看一眼，就能确认对方的存在，就能填补那些分离日子里蚀骨的空白。
　　许星尘再也忍不住了，脑子一热，叫出了那个深刻的名字：
　　“楚倚青。”
　　楚倚青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带着紧绷：“我在。”
　　许星尘放下勺子，深吸一口气，清澈的眸子直视着他，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声音微微的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救我？为什么帮我出头？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楚倚青明显清减了的脸颊和眼下的疲惫：“……瘦了？”
　　他本来是想问楚倚青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但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吞了回去，自动变成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
　　楚倚青一怔，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许星尘，眼神剧烈地波动着，里面是一股汹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
　　良久的沉默。
　　久到许星尘以为他不会回答，心一点点沉下去，想要垂下眼说一句“我随便问问的”。
　　就在许星尘即将移开视线的前一秒，楚倚青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无法掩饰深切的难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
　　“……我还有资格……说这些话吗？”
　　许星尘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楚倚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猛地倾身靠近。
　　许星尘感觉到脸上一片冰凉。
　　是楚倚青的手。
　　楚倚青抚上了自己的脸颊，很轻。
　　他的手指很冷，带着颤抖。
　　他闭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睁开时，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决然和深不见底的情愫。
　　“什么意思……”他低哑地开口，气息拂过许星尘的额发，“……这个意思。”
　　话音未落，在许星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之际，楚倚青身上那股熟悉好闻的气息骤然将他完全笼罩。
　　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却又让人鼻尖发酸的侵略感。
　　紧接着，楚倚青低头，一个吻，极轻的落在许星尘的唇角。
　　一触即分。
　　许星尘彻底呆住。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冲向了头顶。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颤抖地触碰着自己刚刚被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唇瓣微凉柔软的触感。
　　心跳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如同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楚倚青……楚倚青亲他？
　　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是不是……
　　巨大的冲击让许星尘头晕目眩，几乎无法思考，只是愣愣地瞪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一丝微弱的希冀在心底蠢蠢欲动。
　　楚倚青看着许星尘呆滞的反应，唇角扯出一个极苦涩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自嘲，落寞和认命。
　　他低哑地开口，一字一句，重重敲在许星尘心上：
　　“还喜欢的意思。”
　　“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喜欢你。”
　　“瘦了……”
　　他顿了顿，目光贪婪地锁住许星尘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和疲惫，“……因为想你。”
　　这算是楚倚青二十多年来说过的最直白的一句话，他很轻的闭了下眼复又睁开。
　　他深深地看着许星尘，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才继续说道，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很想你。阿尘，我还是喜欢你。” 他再次闭眼，睁开时，眼底剩下一片荒芜的空白，“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过去那些……都是我的错。只要你说一声，我以后……都不会再打扰你。这次……是我没忍住。对不起。”
　　说完，楚倚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知道自己无法承受许星尘可能出现的厌恶和不解的眼神，猛地转过身，高大的背影透着一股萧索的决绝，迈步就要离开这个让他心碎又贪恋的地方。
　　“楚倚青！”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在他身后响起。
　　愤怒又委屈。
　　几乎是同时，楚倚青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死死拉住。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执拗，抖的厉害，连带着楚倚青的手也在轻轻的晃。
　　楚倚青浑身剧震。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很慢很慢。
　　他看到许星尘坐在病床上，眼眶通红，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沾湿了苍白的脸颊。
　　那双以前总是清澈带笑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泪水，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委屈、愤怒、后怕。
　　还有失而复得、汹涌澎湃的...爱意。
　　“你又是说走就走！”许星尘哽咽着控诉，声音破碎，“上次也是！这次也是！楚倚青！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多难过！”
　　看着许星尘汹涌而下的泪水，楚倚青的心猛地缩成一团，痛得无法呼吸。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又慌乱地去擦拭许星尘脸上的泪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别哭。阿尘……别哭……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他的触碰和笨拙的安慰，却让许星尘更加委屈了。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如同洪水般倾泻而出。
　　“你知不知道你以前对我有多狠心！”许星尘哭得更凶了，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控诉，“你说我只是下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有那次……你凶我……说我摆不清身份……楚倚青！我那么喜欢你！你怎么能那样对我！我每天都好想你……想到睡不着……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早就放下了……只有我一个人天天想着你...呜呜……”
　　他哭得肆意而伤心，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许星尘用拳头无力地捶打着楚倚青的手臂，发泄着积压已久的痛苦和思念。
　　“可是……可是你这个骗子！”许星尘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楚倚青，眼神里是伤心欲绝的爱恋，“你明明也没放下！装的那么像...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对我好……为什么要亲我……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他抽泣着。
　　“知不知道我好像个傻逼……我……我其实很早……就原谅你了……而且……而且……我还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从来没有变过！楚倚青！我讨厌死你了！可我还是喜欢你...”
　　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告白，响在楚倚青耳畔，脑子里嗡嗡作响。
　　楚倚青的大脑一片空白，被不敢置信的狂喜打击的溃不成军。
　　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让他浑身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站立不稳。
　　“阿尘……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他死死地盯着许星尘，想要确认这不是一场美梦。
　　“我说我原谅你了！我说我还喜欢你！你这个混蛋听清楚没有！到底还要我说几遍！”许星尘哭着喊道，泪水止不住的掉下来。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楚倚青再也控制不住，他猛地俯身，用尽全身力气，将病床上哭泣的人紧紧地抱入怀中。
　　“对不起……对不起……阿尘……对不起……”他将脸深深埋进许星尘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一遍遍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道歉，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灼热地滴在许星尘的皮肤上。
　　“是我混蛋……是我瞎了眼……是我被骄傲蒙了心……是我害怕……害怕失去你反而先推开你……”楚倚青的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悔恨和爱意，“我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放手了，阿尘……谢谢你，谢谢你肯原谅我，谢谢你……还愿意喜欢我……”
　　他抱着怀里的人，对方温热的体温传递过来，丝丝缕缕的温暖着他冰冻了过久的心脏。
　　楚倚青再也忍不住，埋头在许星尘的颈窝里失声痛哭。
　　那些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思念、恐惧、悔恨和深沉的爱恋，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衫。
　　窗外，天光微熹，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