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我的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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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蓝色眼睛就这样在我眼前消失不见了。
就好像是一场我自己臆想出来的既瑰丽又残忍的幻梦。
而现在，梦消散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
可是指尖干干净净，之前沾染到的一点血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耳膜还在因为之前的激动嗡嗡作响，但身体却好像掉进了冬天的湖里，浑身发冷。
我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死死攥住了罗宾的肩膀，就像是快要溺死的人拼命抓住浮木一样。
罗宾的体温透过校服衬衫传到了我的手上。
是温热的。
就好像——
就好像他这副空荡荡的躯壳里还残留着属于一个真正的灵魂的温度。
“罗宾……”
我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喃喃地喊着他的名字。
在那张模糊不清的轮廓中，我拼命地试图搜寻着任何异常残留的痕迹：“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罗宾任由我抓着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温顺的微笑一言不发。
他在等着我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说一句“走吧”，然后我们就会并肩一起，继续踏上回孤儿院那条路。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着，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胸腔里这股烧灼感，原来是纯粹的愤怒。
罗宾消失的绝望如同毒液般渗入我的心脏，与我的愤怒翻搅在一起，连喉咙都感到一股窒息般的灼痛。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还可以这么尖锐，连我自己都要吓一跳：“罗宾，你刚刚动手了！”
“你动手了，你打了惠特尼！你把惠特尼和他的那些朋友们全都打跑了！你……你保护了我！”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仿佛这样就可以把罗宾的灵魂重新唤醒。
“我全都看见了，你保护了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我几乎是带着一丝哽咽在恳求了：“罗宾，你说话啊……求求你……”
校门口的风卷过我的头发，只有空荡荡的沉默在不断蔓延。
不见了。
真的彻彻底底消失了。
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点燃的火柴后出现在我眼前的圣诞幻影，当光芒熄灭的那一刻，所有的温暖与美好都随之泯灭了。
然后梦境崩塌，回归到最冰冷的现实。
——我失去了他。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拥有一个同伴，一个和我一样醒过来的灵魂，在我被困在这片虚假的泥沼里这么久以后！
为什么？为什么给了我希望，然后又拿走？难道就是因为他帮了我吗？！
那我呢？
我这个最大的异常为什么还一直存在着，又是为什么还一直被留在这里？！
罗宾身上传来的体温开始变得让我难以忍受，我猛地松开他的手臂往后退了几步。
然而，那温度却如同烙印般顽固，沿着触碰的地方开始灼烧着我每一寸皮肤的记忆与神经。
手心传来的刺痛唤醒了我。
我用力捂着自己的脸，眼眶发红，但脸颊却是干燥的，没有任何眼泪。
不要哭。
哭泣是最无用的东西。
“……”
时间也许只过了几秒，又或者几分钟。
我站在原地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像是什么都没有想，脑海里只留下一片空白的茫然。
“你走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冷漠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不回去，我要去打工了。”
我甚至没再看罗宾一眼，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朝着海滩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我需要钱，需要凑够每周都在增加的欠款，需要在这个恶心的地方坚持下去，像一只在滚轮上拼命奔跑的仓鼠。
只有坚持下去，才有……才有机会再见到他吗？
这个念头只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就被另一种我不愿意去深思的可能覆盖——万一他再也不回来了呢？
不能停下，不要停下，不要回头看。
只要停下就会想。
想那双亮闪闪的蓝色眼睛。
想他眼中我从未感受到过的关切。
想他消失前的欲言又止究竟是想对我说些什么。
我害怕只要再多想一会儿，我的心脏就会变得支离破碎。
***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崩溃，但连续在海风咖啡馆端了三个小时的盘子之后，我居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即使有咸猪手的NPC客人骚扰我，我也能够为了额外的小费和老板的好感，忍着对方放在我屁股上的手，把咖啡放在桌子上冷静地说上一句“请慢用”。
然后在这段剧情结束之后，冷静地把对方手里的咖啡拿过来倒在他的脑袋上。
没有人对此发表反对意见，看来大家都很赞同我的做法。
也许我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坚强一点儿。
不然早在发现自己只是为了玩家娱乐而创造出来的，拥有十六年虚假人生的Player Character(PC，玩家角色)的时候，我就已经疯掉了。
从我在这个游戏里清醒过来，绝望就成为了我唯一的人生底色。
那些混乱零碎的【存档】碎片让我清晰地意识到，我正在被迫陷入一场宛如泥泞般的轮回。
我试图逃离，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出口。只要我还困在这个小镇里，我就永远也摆脱不掉这里的运行规则，无时无刻都需要面对来自游戏的漆黑恶意。
骚扰、强迫、霸凌、剥削……永无止境。
但罗宾的出现确实带来了一点改变。
比起最开始面对他突然消失带给我的绝望，现在已经逐渐转而变成另外一种折磨人的念头——他的存在让我意识到，这个困住我的游戏是存在漏洞的。
这个念头比任何事情都要更加鲜明地占据了我的心神，也让我从罗宾消失后那种浑噩的糟糕状态中短暂抽离了出来。
我逼着自己在脑海中回忆着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着线索的细节。
这很有用，因为我很快就注意到了一个新的问题：“罗宾”真的是罗宾吗？
我可以确定“罗宾”确实存在过，并且是拥有独立的思想的——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为那双消失的湛蓝色眼睛感到伤心和愤怒，我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他身上格格不入的地方太过明显，以至于我根本无法忽略。
试想一下，当一个【战斗】时只会有【击打】、【咬】和【踢】这些动作的世界，出现了一个会助跑跳起来把人踹飞的家伙，他的存在实在是太显眼了。
但如果“罗宾”真的不是我这种情况，也就是说他不是小镇的原住民罗宾的话……
我屏住了呼吸。
除了“罗宾”来自外面的世界，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答案。
他是如何到来的，我不得而知。但他既然能突破程序的限制来到这里，就意味着这个世界的规则并非绝对。
如果我能找到这个漏洞，或者找到产生这个漏洞的原因……
我忍不住攥紧了手。
这点微弱的希望像黑暗深渊里陡然亮起的一点微光，渺茫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哪怕不知道那点光究竟是引路的灯塔，还是焚身的烈焰，我也选择相信，并愿意为此去做一只可悲的、义无反顾的飞蛾。
***
在关门打烊之前，加上客人给的小费，我一共挣了25.5磅。
随着贝利收钱越来越多，咖啡馆的工作对我来说性价比已经开始变得很低。
也许我是时候考虑一下换点别的什么更挣钱的，或者更加长久稳定的收入来源。
但是越高的收入也伴随着新的风险，在此之前我需要先锻炼好我的技能，来应对生活中一切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天还没有彻底黑透，湿冷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当地地衣】的任务还在我的日志里，目前离我位置最近的公园就有科学调研需要的白色地衣。
但这个任务既简单也麻烦，因为如果我现在就去公园里寻找地衣，就一定会遇到小镇上的富商艾弗里。
我一点也不想遇那个年龄足够当我父亲还试图包养我的老男人，所以在我的【运动】提升上来之前，我决定暂时把[调查公园的白色地衣]这件事先搁置一旁。
手里的钱交给贝利之后还能剩下些盈余。思前想后，我打算去隔壁倒钩街的舞蹈室继续学习【舞蹈】。
提升【运动】确实很重要，但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了，走夜路遭遇骚扰的概率会显著提升。在我现在还这么柔弱的情况下，我还是不要冒险试着在傍晚去海滩或者公园里跑步为好。
况且【舞蹈】的收益并不比【运动】差。
……在某些时候，在那些开着汽车的路人砸来装满不明液体的气球时，【舞蹈】能让我不那么狼狈地躲开，避免被溅湿全身。
在这个游戏里，浑身湿透和浑身赤裸没有任何区别。所以我讨厌下雨天，讨厌一切让我变得湿漉漉的东西。
舞蹈室所在的倒钩街距离孤儿院只需要五分钟的路程，这也方便了我在舞蹈室九点钟关门之后可以直接回家。
夜晚的小镇很危险，无论是坐公交还是走夜路基本上都会出事。如果不是必须，我一般都不会轻易在晚上外出。
我把钱交给前台，去更衣间换好跳舞要用到的紧身衣，推开了教室的门。
落地的镜墙清晰映出我的影子，我抓住固定在墙壁上的金属扶手杆，在舞蹈老师的示范下开始做起空中训练。
在拉伸肌肉的时候，我尽力注意着自己的仪态。
舞蹈老师走过来指导我的动作，她从背后拥着我，贴得很近，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膛上的起伏。
也许是因为我很有舞蹈天赋，又或许是我那张美丽的脸起了作用，舞蹈老师从见到我第一面开始就表现得非常热切。我知道她现在还不会对我做些什么，但这种“亲近”还是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很想避开，但周围有学员立刻投来嫉妒和不善的目光，我只好忍耐了下来，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招致嫉妒太多，我就会被他们故意针对。如果我在收拾练习器材的时候被人堵在器材室里，到时候又会是一场恶斗。
我按照基础的动作一遍遍照做。
随着【舞蹈】的熟练度不断增加，忽然间，原本笨重的滞涩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神奇的感觉，就好像我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手脚和四肢。
每一次跳跃，每一次旋转，都带着风拂过的流畅。
平衡不再是需要刻意维持的技巧，而是变得如呼吸般自然。
这种奇妙的掌控感让我觉得飘飘然，也暂时遗忘了今天遇到的所有烦恼。
我能感觉到，随着每一次练习结束，我的身体都会变得更加轻盈灵活。
又一次完成空中翻转的刹那，我仿佛短暂地挣脱了重力，化作一只低空掠过的白色飞鸟。
***
日子就这样像是齿轮一样不停向前转动。
我本来已经做好了继续忍受孤独的准备，迎接“罗宾”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未来。
即便之后发现罗宾果然一如既往的呆板，我也能心平气和地和他继续一起上学、吃午饭，看罗宾在他卧室里的那台老旧电视机前打游戏。
但是，一周的时间过去之后，“罗宾”居然再次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